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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瓦莉娅在朝鲜民族协会做秘书。有了经济收入后她一直想买一件很好
的礼物送给托里亚,可是,妈妈还是严格地控制她的钱,每天只给她一点零用钱。
她将零用钱一点点地省下来,给托里亚买了一个很贵的烟盒,黑色的。
托里亚那时在一家日本人开的公司里做事,情况不是很好,那家公司随时都有
关闭的可能。他们都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渺茫。看着报纸上报道的时局变化,他们不
知道那种变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哈尔滨当局为制造飞机和武器,时常搞一些募捐活动。许多俄侨“偷偷从收音
机中收听赤塔和哈巴罗夫斯克的广播。苏联新闻局发布的每一份战报都是一传十、
十传百地不胫而走……”
瓦莉娅和托里亚仍然每天下班后见面,尽管有无轨电车和有轨电车,他们还是
喜欢散步。他们在一起时幸福、甜美,有着澎湃的心。
1945年6 月10日,瓦莉娅在商业俱乐部演出,她演奏了李斯特的《帕格尼尼大
练习曲》和《爱之梦》。
瓦莉娅没忘记,7 月16日是托里亚的命名日,她给他挂了电话,送去一个甜蜜
的祝福。8 月8 日晚上8 点,瓦莉娅在满洲里街1 号的哈尔滨电台举行了二十分钟
的个人钢琴独奏会。第二天的哈尔滨俄文报纸上为此作了报道。瓦莉娅还记得,那
时,哈尔滨一到晚上就停电,路上很黑。日本人还没有投降,时局很乱。广播电台
为了安全,在瓦莉娅演出完就用车把她送回家。十天后,苏联红军进入了哈尔滨。
8 月15日,她和托里亚相见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因为日本天皇宣布战败了!
那时,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潜伏着危机。那时,托里亚挽着瓦莉娅的手轻
轻地说:“苏联红军来了,我们该结婚了。”
这样朴实的求婚,让瓦莉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让她等待已久的、那个让她感到神圣的时刻就快来了。她在梦里,在现实中,
再也不想给别人做伴娘了,而是自己披着洁白的婚纱,挽着自己心爱的人,走向神
圣的殿堂。她要在那里把她的一生,把她的纯洁,把她无限的美好,完整无缺地交
给托里亚。她是那样地爱他!现在,生活的甘露就在眼前,离她那么近,近得有些
让她难以相信。
可是,过了几天,瓦莉娅就尝到了等待的滋味。
哈尔滨的报纸登出消息,苏联方面邀请在哈尔滨的俄侨参加一个集会。“参加
集会的一万三千人,当场就被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机构逮捕了。他们被塞进闷罐车,
运往了(苏联)劳改营。”(《俄罗斯侨民文学史》)
8 月22日,白天的时候,他俩在街上遇到了。托里亚对瓦莉娅说:“我爸爸被
带走了,文章是日本人让他写的,所以爸爸被拘留了。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当时,她不相信这事会连累托里亚。她还年轻,从不把事情想得很坏。假如她
能有所准备的话,就不会让托里亚再回去了。她只是天真地对托里亚说:“我们不
会遇到麻烦的。”
托里亚说:“是的,我们要结婚了。”他的目光望着远方,很散淡。后来瓦莉
娅每当回忆起托里亚的那种目光,心都会一紧。那时,托里亚好像知道危险就在眼
前,他是不想惊扰瓦莉娅?不愿给瓦莉娅和她的家人添麻烦?
托里亚也许还抱着一丝希望,他对瓦莉娅说:“明天,我们在火车站附近见面。”
他拿出了6 双尼龙袜子,这是他为她从日本同事那里买的,很贵。他说:“这6 双
袜子你留下吧,做个纪念。苏联的克格勃很厉害,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怎么会呢?什么也不会发生。”瓦莉娅被他说得有点担心了。后来,她的家
也遇到了追捕,但是他们躲过了。
那一天,哈尔滨的俄文报纸《时代报》上,有一篇这样的文章:“他们是俄国
人,可是没有见过俄国,没有接触过俄罗斯。在学校里,他们学习的俄国地理还是
以省划分的,然而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成为我们的祖国已有二十多年。学校
对孩子进行国德教育,其实,这种国德并非什么别的东西,而是日本的非道德观念,
向他们灌输的是这样的一种意识,即他们在这儿另有一个祖国。因此,逼迫他们每
天向‘满洲国’和日本国的国旗鞠躬,并向这两个国家统治者的宫殿遥拜。在雨雪
交加的泥泞中和恶劣的天气里,他们被从不生火取暖的学校里驱赶到严寒中,裹着
褴褛大和棉袄列队前往日本神社,被迫在那里顶礼膜拜。学校对他们——不仅是我
们的男孩子,而且还有我们的姑娘们——还要进行军事训练。请问,准备让他们和
谁打仗?他们的心灵受到极力的蛊惑,他们的肉体遭到无情的摧残。然而,俄罗斯
民族的子孙是不可折服的。压迫超重,祖国的呼声就越是不停地在他们心中激荡。
越是企图把我们的孩子们变为精神丑类,他们就越是和睦地团结在一起和秘密地围
在收音机旁学唱苏联歌曲。越是心向自己的人民……我们的孩子未见过祖国——他
们会看见的,我们的孩子不了解本民族——他们会了解的。”
心碎的折磨
8 月23日,瓦莉娅如约来到了哈尔滨火车站。托里亚的家就住在西大桥的沙满
屯,离这儿不远。可是,时间到了,他还没来。每次约会他都是先到一会儿,他不
会让女孩子一个人等着他的。瓦莉娅还在安慰自己呢,她想,他是不是被侨民会派
去护守哈尔滨了?
可是,直到天黑,还没见到托里亚的影子。
瓦莉娅想: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一天,她第一次尝到了等待的滋味。一种空落的牵挂,像放风筝一样,那条
线正一点点在拉长,昨天的日子越来越遥远。她已看不见飘在空中的风筝,只能感
到手中的线在抖动中不断地延长。
那一天,她像一个路标,钉在了硝烟四起的大路旁。她在等待一个丢失的人归
来。那可是她生命的另一半呵。她站在那儿,焦虑很快就塞满了泪囊,欲哭却流不
出泪来。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有无数个梦都是那样的焦灼。
那一天,她站在那个能通向四面八方的地方。她只会用俄语祷告和祈求。有一
个人向她走来,走近了又消失了,然后又走近又消失,如此反复。那人好像在说:
“我生于5 月18日,是受难者约伯的生日,我已准备好接受我的劫数。”
后来,瓦莉娅想起来了,这是托里亚给她讲的故事,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故事,
是尼古拉在沙俄帝国即将灭亡的时候对他的亲信们说的。说这话时,沙皇很平静,
可他的内心一定是很绝望的。
密友莉莉问尼古拉二世的妻子:“夫人,您今晚为何悲伤?”
这沙俄帝国最后一个皇后爱雷珊卓坐在壁炉旁,望着即将熄灭的火堆,正沉浸
在无限伤感和恐惧之中。她是德国人,当时沙皇正率领他的部队在前线和德国人打
仗。国内到处掀起了革命的浪潮,穷人们一心要推翻沙皇的统治。
那时,传说四起:“皇后是德国间谍……”
皇后对莉莉说:“我今晚为何悲伤,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的心碎了。”
懂得什么叫心碎吗?
一个22岁的姑娘正经历着心碎呢。瓦莉娅说:“那种心情实在无法形容。”
心碎的折磨,折磨中心碎。
这时,瓦莉娅那明亮的眼睛渐渐地开始混浊了。
连续几天,她紧闭着嘴唇,站在风中,望眼欲穿地等待着。
那个夏日里的阳光变得飘忽不定,那棵风中的杨柳变得柔弱不堪,那条林阴小
路已到了尽头……那个被她在心底千呼万唤、万唤千呼的人呢?
托里亚,你在哪儿!
世界在大海的边缘,星辰在黑暗的边缘,爱情在火山的边缘,生命在死亡的边
缘。
瓦莉娅几天没有吃饭了。她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星期,什么都不说。一位德国医
生来过,告诉她妈妈:“你的女儿没有病,只是很虚弱。”妈妈问瓦莉娅:“孩子,
你怎么了?”
瓦莉娅用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托里亚照片……她要说的话,说不出来,只有泪
水在不断地淌着。
那天,我坐在瓦莉娅的对面。当她讲到这里哽咽了,像一把哭泣的小提琴。
琴弓在我心头猛烈地拉着。
“没办法,当时苏联军队在哈尔滨逮捕了一万多人。”她说。
屋外仍然是明亮的,她坐在阴影里。让这位老人又回放了一遍痛,我有些不安。
苏联红军攻占了哈尔滨。
一位苏联红军大将A.别洛鲍索夫在他的回忆里有这样一段描写:“后来,哈尔
滨的一部分俄国居民,主要是中东铁路的工人和职员,取得了苏联国籍,另一部分
加入了中国国籍。还有一部分——一些怙恶不悛的白匪军人,则仍然认为自己是俄
罗斯帝国的臣民,他们曾是中国军阀和日本军阀先后在苏中边境上策划的挑衅事件
的忠实参加者。”所以,苏联红军对那些和日本人紧密勾结的以及有牵连的俄侨是
不会放过的。托里亚的被捕大概是因为他在日本人开的公司做事,还有他的爸爸,
为日本人写过文章。
A.别洛鲍索夫对哈尔滨的回忆是亲切的。他的家乡是苏联的伊尔库斯克,他说,
哈尔滨和他的家乡很相似。在这个城市里,他没有陌生感,“同样的有泥塑花纹装
饰,高二至三层的独家宅院,同样的有着镶镜大门和宽大窗户,供有钱房客租用的
褐色楼房,同样的又脏又破、供穷人租用、被称作为客栈的木房和砖房,在客栈的
天井里,羸弱的孩子们就在凉晒的衣服和脏水坑间嬉戏。在街上,轻快的两轮马车
辚辚而过。车夫身穿腰部带褶的外衣,头顶高筒大礼帽。一群群上中学的女孩子蹦
蹦跳跳地跑过去,留着大胡子穿戴制服制帽和佩戴着综合技术学院校徽的大学生,
则亦步亦趋,慢条斯理地走着。”A.别洛鲍索夫描写的是哈尔滨“俄国人居住区”,
也就是道里。
瓦莉娅望着妈妈为她准备的结婚礼服、嫁妆潸然泪下。
那白色的婚纱,淡粉色的晚礼服,隐含着妈妈多少欣慰呀!
瓦莉娅去找托里亚的母亲。几天里,托里亚的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他的
爸爸被抓走了,托里亚这个远离政治并讨厌政治的人也被带走了。托里亚回到苏联
后,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他在那里做苦工,放牧。但是,他最终活了下来。后来他
找到了妈妈,也找到了瓦莉娅。他在来信中说:“要不是父母给了我这样好的身体,
我也会像许多人那样,晕倒后再也不能站起来。”
那天,托里亚的妈妈哭着把儿子的一幅画交给了瓦莉娅。她说:“这幅画是托
里亚画给你的,他刚刚画完,还没来得及送给你。”
瓦莉娅看着那幅画。在那油迹斑驳的画布上,瓦莉娅似乎能感受到托里亚的体
温,也仿佛能触摸到每一笔每一划上传递着的恋情。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落
在了那画布上。往事又一件件地涌了出来。那天,托里亚在排球场上练球,快到中
午的时候,瓦莉娅正好路过那里,就跑去看他了。中午,他们舍不得离开,那短短
的一个小时,让他们格外珍惜。在他们的缠绵情话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托里亚
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去参加下午的训练了。
几十年过去了,瓦莉娅还会惦念地说:“那天一定把他饿坏了。”
此时,她指着墙上的那幅画对我说:“我们就在那儿散步,那是江北,是我们
常常去的地方。现在,那条路没有了,盖起了房子。”
画面上是蓝天、白云和辽阔的大地,还有绿阴和蒿草。路旁沉醉着一棵老榆树,
不那么直,也不那么弯,增加了半个世纪的年轮,它如今还在吗?还有被车轮碾出
一道道痕迹的小路,坑坑洼洼地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那是他们没有走完的路。
她说:“托里亚很聪明,他没学过油画。”
那天,瓦莉娅在托里亚的妈妈面前拿出他送给她的袜子,“我妈妈说,女孩子
不能接受未婚夫送的鞋和袜子,否则就要分开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下呢?”托里亚的妈妈问。
“如果上帝安排我们结婚,那我是幸运的;如果我不能结婚,那也是上帝的意
思。袜子又能起什么作用呢?”瓦莉娅说。
但是,瓦莉娅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恐慌。现实让她感到自己的虚弱,是不是真
的因为接受了这6 双袜子,他们就要分开了呢?她天真地想着,要是把这袜子送给
托里亚的妈妈,是不是可以挽回自己的命运?
托里亚的妈妈说:“孩子,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托里亚怎么可能回来呢?你留
着做个纪念吧。”
以后的日子里,瓦莉娅经常去看望托里亚的妈妈,把她对托里亚的思念和情感
倾注在那个不幸的、孤独的女人身上。瓦莉娅每次去都要给他妈妈买些白糖,因为
她有心脏病,听外国人说吃白糖对心脏有好处。
瓦莉娅说:“我只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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