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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喜欢去母亲的单位,因为坐在母亲办公桌对面的阿姨很漂亮。有人说
解放前她是交际花,“文革”的时候,又说她是女特务。但是,她的微笑总是那样
动人。还有她的风度和言谈,很高贵也很儒雅。我常常会把她的美丽和电影里的女
特务相比,想象着她是否也那么阴险、妖艳、无所不能。有一次,我忍不住了,就
去问她:“你会打枪吗?”“你会拍电报吗?”她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问
:“你看呢?”
我羡慕地说:“当然了。你那么漂亮。”
后来遇见一个会演戏的朋友,她无意中说,最愿意演的角色是女特务。我问:
“为什么?”
她说:“橄榄帽、女军服,多神气。”那时她和我一样,被电影里的女特务所
诱惑。
十几年前去见瓦莉娅,就因为她是平了反的“女特务”。不仅如此,她还是电
影《黑三角》“女特务”的原型,也是哈尔滨当时四大美女之一。这四大美女中三
个被打成“女特务”,包括电影《徐秋影案件》两个“女特务”的原型。
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刚从哈巴罗夫斯克回来不久。她在那里见到了让她等
待了四十多年的恋人,但是她只能把一生的孤独和思念隐藏在心里,用微笑和真诚
为他和他的家庭祝福。她个人的经历与婚姻被世人传说,富有传奇性。那个被指派
的有些畸形的婚姻只存活了两个多月,却要让她忍受别人说三道四。她没有因为过
了十年的监狱生活,从一米六八变成一米五零而沮丧,反而越发神采动人。难道她
不怨不恨吗?
十几年过去了,这样传奇的人物是不会被人们忘记的。
一天,一位外地朋友对我说:“哈尔滨是个很特别的城市,但是它被人了解得
太少了。”这样的话提醒了我,让我想起瓦莉娅,想着她和哈尔滨一样潮起潮落的
命运。人们在交头接耳地传说,而真正的瓦莉娅该是什么样呢?一阵冲动和好奇,
让我从上海匆匆赶回哈尔滨,再次去找瓦莉娅……
所有的传说在我与她交谈的过程中渐渐隐退。
一个带有宗教式思维的、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才华出众的、一个生活在俄罗斯情
结中的美丽女人,命运却使她遭遇那样多的遗憾和剥夺,但她仍然活得很“富有”。
她的忏悔意识,纯净了她的内心,使她能平静地对待命运。她美丽,但不是妖艳;
她聪明,但不是阴险;她的教养,使她懂得宽容;她多才多艺,女人应具备的一切
她都为之努力过。
年逾八十的瓦莉娅,依然风度超群。
有些日子,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她总是坐在我的对面。我们尽量让回忆明亮
起来,将往日的灯点燃,在烛光里,人影有些飘忽。
那个夏日,我又去了松花江畔。在银白色的沙滩上,像小时候那样挖起坑,从
里面掏出被水浸过的细沙,用那细沙垒起城堡和院落。回过头,想拾一块破碎的啤
酒瓶玻璃片,是一种深绿色的玻璃,但是没找到。过去的时候,常常拿起这样的绿
玻璃,放在眼前,那些城堡和院落就变成了绿色,四周的人、沙滩、岸边的建筑也
绿了,还有绿色的太阳。
世界就这样被改变了。
现在,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走进茂密的白桦树林,看见树干上的一只只“眼睛”已经苍老,故事沉没在
里边,需要人们一个个地点击后才能鲜活起来。
一个个体,联接着一个城市,也联接着一段历史。
回到上海,走在被雨水打湿的梧桐树下,阴郁的天气最容易使人怀旧。想起了
小时候身边生活的许多俄罗斯人,一个“蓝眼睛”在大雪的天气里,搀扶一个中国
老太太过马路,这样的情景好像就在眼前。俄侨女诗人拉钦娅在《生活的万花筒》
一书中说:“哈尔滨的魅力在于她把大型文化中心的所有特征……与给人以温馨的
小地方色彩和井井有条的老式的纯俄罗斯的生活结合在一起。”正是这种特有的文
化氛围和生活情调产生了许多像瓦莉娅这样的哈尔滨人。
当我画上这本书稿的最后一个句号时,给瓦莉娅挂了电话,那边她的声音显得
急促,她说:“亲爱的,我爱你,吻你,谢谢你!”一连串俄罗斯式的表达。
想起当初,她把自己珍藏的资料和照片全部交给我时说:“这几本东西是我一
生的积蓄,它们跟我进过监狱,能保留下来不容易。”我想,对于她的信任仅用
“谢谢”是不够的。
这本书能够出版,我要感谢我的责任编辑朱耀华先生。
2005年3 月7 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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