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靶
姜金城
“呀这不是梅表姐吗”我送黄宗英去上海的一家医院住院,一进14楼的干
部病房,就被她的一位老观众——同病房的病友认出来了。
这位黄宗英的老观众,已是80多岁的老人了,她坐在病床上认出了“梅表姐”,
显得那么高兴,那么意外。
“梅表姐”,是40多年前黄宗英在电影《家》中扮演的角色。当年,《家》公
演时,美丽善良的梅表姐给观念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她不幸的爱情和病中的苦闷,
曾让多少观众流下同情的眼泪。
我心里在想:这个老观众可真有意思,几年前,黄宗英在大型纪实电视片《望
长城》中担任主持人,她也没有记住,在《魂系高原》和《森林女神》中担任主持
人,她也没有记住,偏偏记住了她在《家》中演的梅表姐。
住院期间黄宗英的病床上书越来越多,有长篇小说,有散文随笔,有朋友的回
忆录,还有科学家的论文。于是,我叮嘱她:“老黄,病情刚刚好转,不能多看书……”
“我没多看。”
“她呀,不仅看书,还看稿子哪梅表姐就是任性,不听话”同室的病友向
我“告状”了。
“我不是看稿子,是看朋友的一个电视剧本。他们策划这个电视片的时候,我
出过点子,也做过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朋友让我给剧本提意见,能不看吗”
“你现在是病人,住在医院里……”
“可我还没病得不能看东西呀”
黄宗英就是这样的人,热心,真诚,喜欢帮助人。有时,会热心得不顾一切,
让亲友们目瞪口呆。10年前,为了支持林业专家徐凤翔的事业,她3次去西藏,最后
在拍摄徐凤翔考察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电视片时,严重的高原反应,使黄宗英昏迷
了两天两夜,在阎王殿逛了一圈,差一点去了“另一个世界”。如今留下的后遗症,
难以治愈,只能伴着她走完生命之路了……
这几年疾病一直困扰着她,老伴儿冯亦代又7次脑梗塞,黄宗英在极度疲惫的情
况下,仍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在出版了散文集《半山半水半书窗》、《我公然老了》
之后,最近又出版了新作《平安家书》。
她说,其实,只要我能拿得动梳子的日子,又哪天不读书写字呢既然不写仿
佛丢了魂儿,读者也见不到我的影儿,我就得写下去。我活着哩,就是在病床上写
点“平安家书”,也可让读者少牵挂……
在她的病房里,亲友们总是不断地送鲜花,有玫瑰、扶郎、郁金香、马蹄莲、
蝴蝶兰,还有仙客来和紫罗兰。亲友们希望她在鲜花的美丽与温馨中,尽快地恢复
健康,增长生命的活力
可是,病情一好转,她又急着要回北京,因为她十分牵念老伴儿,牵念相依相
伴的二哥
“小姜,和医生说说,快让我出院吧不然,我急得又要失眠了……”
“一会儿我给冯老打电话,说你急着要出院……”
“告我的状”
“不是。”
“不是?”黄宗英开朗地笑了起来。
两天后,我正在电脑上写东西,突然接到黄宗英的电话:“小姜,医生同意我
出院了车票买好了,明天下午二时你到医院来。直接送我去火车站。”
我如约来到医院的时候,黄宗英已将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哪些要带走,哪
些要留下,都做了交代。她告诉我,回北京后,将要参加她小儿子赵劲编导的一部
儿童电影的拍摄,在影片中,她要扮演一个满头银发的主持人,和许多可爱的孩子
一起演戏。她在病床上写的几篇随笔,回北京后还要润色一下,暂时寄不出。
于是,我想起她在《有病不呻吟》中写的一段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之靶。
也许确实到了我该调整靶距的时候
多半生田野漫游,游润了我的笔,游出了我的荧屏形象,漫游与我的事业和生
活方式血乳交融,难解难分,要我脑子从此不想四野和远人,足仅限于左近胡同,
我简直不知该怎么活。就是具体的计划必得改变,也总不能散了精气神。不管,哪
怕此刻我只能活动在八米十米的范围,只要我能拉开思维之弓,当然也还要把箭对
准五米外黑色的靶心……
看,她的人生之靶是多么迷人啊
她清醒地及时地调整靶距,给了我们一个多么珍贵的启示啊
摘自7月20日《人民日报·海外版》姜金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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