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1812—1885)(3)
左文襄轶事
左文襄公天资豪爽。圭角毕张,一切睥睨视之。治军新疆,廷命所谕,辄以为
不是,必加驳辨,诋军机为无才。文忠劝上召左入赞甚力。左既入枢垣,凡事必不
以为然,及请旨俞允后,左又无言,始知天下事之难,固不能尽如一二人之意。又
左尝轻视大臣鞠躬者,以为天威不若是之可畏。初入京召见毕,退谓人曰:
“吾今而后知天威咫尺之森肃矣。”于是始不敢为大言。
文襄刚毅强果,已届耆年精力不衰。虽日历兵间疾苦,未尝以况瘁形于色。边
塞苦寒,雪压行帐,拥絮著缁,据白木案,手披图籍,口受方略。自朝至夕,不遑
暇食,军事旁午,官书山积,日必次第治理。遇将士不尚权术,惟以诚信相感孚,
贪夫悍卒一经驾驭,罔不贴然。副将某在麾下颇能用命,后至江西,未久即伏法。
公曰:“若始终属我,何至亡其首领。”公雅喜自负,与友人书,恒末署老亮,以
诸葛自况。砥砺刚介之操,老而益力。
左文襄在甘肃时,一日值盛夏,解衣卧便榻上,自摩其腹,一材官侍侧。公顾
之曰:“汝知此腹中所贮何物,”对曰:“皆燕窝鱼翅也。”公笑叱曰:“恶,是
何言?”又曰:“然则鸭子火腿耳。”公乃大笑而起,曰:“汝不知此中,皆绝大
经纶耶!”材官出语同曹曰:“何等金轮,能吞诸腹中,况又为绝大者耶。”闻者
咸捧腹。
《名人轶事》
力拒骆文忠公徇私
骆文忠(秉章)有爱妾某氏。妾弟某随入湘中,捐佐杂候补,赋闲久不得差。
其姊代求文忠赏派差使,文忠有难色曰:“此等事概由左师爷主持,余未便向左师
爷启齿。”妾屡屡请求不已,文忠无奈,始应之曰:“姑觅便待左师爷高兴时,乘
间说入乃可。”一日,骆入左室会谈,两情甚惬,乃从容进说曰:“有佐杂班中某
人,到省已久,闻尚赋闲,似宜酌派一差使。”文襄默然。已而又说:“实不相瞒,
此人是小妾之弟。小妾向我聒耳久矣,余迟至今日方说。已探悉此人小有才,品亦
谨慎。佐杂班中如彼者,闻多有差委,似不应避以嫌故,独令向隅。”文襄乃莞尔
而笑曰:“吾今日甚高兴,盍饮我以酒?”文忠欣然命酒。酒到,亲斟之,文襄一
饮而尽,再斟再饮,三斟三饮,饮毕。置杯起而长揖曰:“喝过三杯离别酒,左某
从此告别矣。”促家人束装便行。文忠骇愕,挽留曰:“是胡为者?”文襄曰:
“明人不烦细说。意见偶然不合,便当割席。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何必多言。”
文忠顿悟顷刻之失言,遂改容致谢曰:“顷说作罢论可耳。骆某倾心相任,从善如
流,此心可质天日。万勿因一时误会,致萌去志。以后一切倚重,骆某再不干涉矣。”
急呼仆安顿行李,洗盏更酌,云:“余再与左师爷畅饮。”文襄即席慷慨致词曰:
“今何时耶?大乱初兴,军事倥偬,苟欲维系人心,急宜整顿吏治。倘用人略一徇
私,便足贻误大局。某诚知佐杂班中某人小有才而亦谨慎,未尝不可予以差委。然
毕竟中丞宜三思,饬他离省别就为是,在省只能屈置。万一因派差之故,使官场疑
中丞因专房之宠而派差,疑左某因徇中丞之请而为谋位置。此声一播,则群小奔竞,
志士灰心,以后无一事可为矣!此左某之所以告别,不忍在此目见公之失败也。”
文忠竭诚拜服曰:“公真益我哉!骆某受教矣。”相与欢饮而罢。此事余昔闻诸武
进费砚春太令坤,据费云又闻诸其乡瞿赓甫方伯廷韶也。
《清朝逸史》卷3
左宗棠与樊云门
近岁避地施南,寻樊云门老辈故居,老屋在恩施县内梓潼街,尊人讳燮总戎所
置宅,云门先生兄弟读书处也。数椽欲倾,一角读书楼,巍然尚存,旁支居之。恩
施父老有闻见当时事者曰:樊燮公作某镇挂印总兵官,有战功。骆秉章为抚帅。左
宗棠尊居帅幕,樊谒大帅毕,再谒左师爷,谒大帅请安,谒师爷不请安,左怒,奏
劾免官回籍。遂有卖宅延师,严课云门兄弟一段佳话。各日记、杂载,多志其事。
然据见闻所及,有足补记载之缺者。施城吴老人,年九十矣,幼时曾见燮公,其言
曰:燮公谒骆帅,帅令谒左师爷,未请安。左厉声喝曰:武官见我,无论大小,皆
要请安,汝何不然?快请安。燮曰:朝廷体制,未定武官见师爷请安之例,武官虽
轻,我也朝廷二三品官也。左怒益急,起欲以脚蹴之,大呵斥曰:忘八蛋,滚出去。
燮亦愠极而退。即有樊燮革职回籍之朝旨。燮公携二子增、增祥归,治梓潼街宅
居之。楼成置酒宴父老曰:左宗棠一举人耳,既辱我身,又夺我官,且波及先人,
视武人如犬马。我宅已定,敬延名师,教予二子,雪我耻辱,不中举人、进士、点
翰林,无以见先人于地下。于是以重金礼聘教读,以楼为书房,除师生三人外,不
准上楼。每日治馔,必亲自检点,具衣冠,延先生下楼坐食,先生未下箸者,即易
他品。增、增祥在家,不准着男装,咸服女衣裤。考秀才进学,脱女外服,中举
人,脱内女服,方与左宗棠功名相等,中进士、点翰林,则焚吾所树之洗辱牌,告
先人以无罪。当燮归施,即写“忘八蛋,滚出去”六字于板上,制如长生禄位牌,
置于祖宗神龛下侧,朔望率二子礼之。曰:不中举人以上功名,不去此牌,汝等总
要高过左宗棠。樊山中进士后,樊家始无此牌。恩施父老谈樊家遗事相同云云。按
增学问切实,高于樊山,张之洞督学湖北,刻《江汉炳灵集》,载增文多篇。
樊山得庶吉士后,增不久病死,士林惜之。至若樊山作陕西藩司时,左宗棠赐建
专祠于西安,巡抚委樊山致祭,樊山辞焉,曰:宁愿违命,不愿获罪先人,此以寻
常尽知之事。邻近又一老人言,从前樊家楼壁上,尚存墨笔“左宗棠可杀”五字,
想系樊山兄弟儿时发愿文也。
《世载堂杂忆》
文襄有霸才
左文襄公宗棠之平浙也,约吾父办善后,规复旗营,修理城市,兴善堂,设义
学,查忠烈,建祠墓。又请核减漕粮,酌裁关税,商农闻之,相率来集。蒋益沣护
抚亦与吾父善,招徕抚绥,百废具举,东南诸省善后之政,以浙为最。论者谓而治
民则以王道行之,信哉!其自新疆归朝也,命为军机大臣,使内侍二人扶掖上殿,
众震威望,虽外人亦敬畏之。时内城有教堂,建高楼俯瞰宫殿,屡饬不移,民间欢
言,左侯至即毁矣。竟为易地别筑。及出督两江,过上海,西人为特建龙旗,声炮
迎导之维谨。公尝谓吾父曰:“不知者疑好权术,而实主诚信,忠信笃敬,蛮貂可
行,奚待他求哉!”又吾父尝同赴宴,众进异味,公漫啖之,或问以若何,公竟茫
然无以答。盖每食向不辨味也。
《四朝佚闻》卷上
左文襄遗议
左文襄戡西垂,功名与曾、李埒。然实有未尽满人意者。其奏疏铺排战功,半
属子虚,所以奏廓清之绩者,纯恃招降以集事耳。肃州之役,一败涂地,几不能军。
幸虏酋无远志,涎降人待遇之优,排众议而就抚。关内赖以奏肃清,然亦危矣。…
…甘肃僻处天西,风气朴豨,士人仅知帖括,兵兴十余年,未有能著一书以述攻战
之赜者。文襄持节西征,又极力牢笼士大夫,结其欢心,使不持异议,故竟无一人
能发其骄愎粉饰之情状。呜呼!使多忠勇不死,关陇可百年无患也。幕燕之危,岩
坛之险,孰实为之。江统徙戎之论,读之有余悲已。闻人言史少年时,目不知书,
既贵乃折节向学,此文郁臹傲岸,直摩唐人之垒,非规抚两宋,以时文为古文者所
能,不可谓非奇士也。
《春冰室野乘》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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