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牛犊不怕虎

    裘盛戎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在他初出茅庐、在梨园界的名望地位还是个小字辈
的时候，在他的嗓子发生变化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的时候，在演出时他也充满了
自信；在他后来提高了知名度，艺术上鸿图大展的时候，他也保持了冷静，而不狂
妄自大。在三十年代后期，他的嗓音已基本恢复，但还远没有达到最佳状态，在排
座次时与号称“金霸王”的金少山更是离得好远好远。据说当时举办过一次“花脸
大会”，共演七出花脸戏，大轴是金少山的《御果园》，压轴是郝寿臣的《黄一刀
》，倒第三是侯喜瑞的《取洛阳》，再往下排依次是刘连荣的《下河东》、马连昆
与蒋少奎的《真假李逵》、董峻峰与于云鹏的《双天师》，而裘盛戎只能与王泉奎
合作演一出开场戏《双包案》。裘盛戎的地位从此可见，他与金少山的距离之远由
此也清晰可见。

    而到了四十年代后期，在北平再举办“花脸大会”时，则由金少山唱大轴《草
桥关》，裘盛戎则由唱开场升到了唱压轴的位置，他的剧目是《镇五龙》，而李春
恒等其他著名花脸就都排在他的前面去唱了；这时他与金少山的距离只剩下一步之
差了。

    裘盛戎与金少山在艺术声望上是怎么变得接近的呢？一言以蔽之：初生牛犊不
怕虎。他采取了你唱你的，我唱我的，你发挥你的优势，我发挥我的优势的办法。
三十年代后期金少山由沪至京演出，就是被翁偶虹称为“凯歌还乡”的那次演出，
裘盛戎也搭入了这个由金少山挑梁的戏班。在《白良关》一剧中，裘盛戎首次与金
少山合演，金少山扮演主角尉迟恭（俗称老黑），裘盛戎扮演尉迟宝林（俗称小黑）。
半个多世纪以前看过这场戏的观众现在已经不多了，看过这场戏而又健在的观众中
能对演出留下记忆并能加以评说的观众就更少了。学者朱家溍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凤
毛麟角般的当年看过这场戏的一位观众，他在文章中为我们写下了当时的演出情景，
并记下了他在看戏中的具体感受：

    有一次新新戏院（即现在的首都影院）金少山演《白良关》，盛戎演小黑，以
当时盛戎的条件同高个儿大嗓门儿的金少山演一出戏。我起初还真有些替他担心，
可是小黑出场之后和老黑针锋相对的卯劲：“问声老将名和姓”句末用一个“哪啊”，
唱出一个拔高的上句，老黑：“你老爷，姓尉迟名恭字敬德，保唐家”，唱一个高
而满的下句。观众席中，连着两个满堂好。看《白良关》这出戏从来没见过这么强
的小黑，我想金、裘二人自己也会满意的。

    当时金少山年近半百，而裘盛戎只有二十三岁。我们从上面所引的文字中不难
看出裘盛戎确有一种力争上游的心态，以及临阵不慌的大将风度。裘盛戎的表演因
金少山瑰玮不凡的风格而受到强烈的激发，从而显现出平时发挥不出来的更高的水
平；金少山也因遇到了从来没遇到过的这么强的合作者而感到兴奋异常。

    或许正是由于裘盛戎给金少山配戏取得成功，给金少山留下美好印象的缘故吧，
当唱片公司约金少山灌唱片时，他特意找裘盛戎与他合灌了一张《真假李逵》，由
金少山演主角假李逵——李鬼，由裘盛戎演李逵。这两个角色虽有主次之分，但戏
的分量却基本相等。这张唱片流传至今是有极高的文献价值和艺术价值的，它清楚
不过地告诉我们，当金少山与裘盛戎同场演戏时二人配合得是何等默契、何等和谐
啊！他们在这出戏中念的都是时而韵白、时而京白的风搅雪的白口，而李鬼以京白
为主杂以少量韵白，李逵则以韵白为主加上少量京白。金少山的嗓音和念白显得非
常宏亮、甘美、纯正、爽朗，裘盛戎的嗓音和念白又呈现出遒劲、深醇、稳健、含
蓄的特色，当二者对比着、交织着出现的时候，就立即释放出一股强烈的不同的乐
音交响生辉的美感。二十几岁的裘盛戎演的梁山头领李逵显得久历江湖，沉着老练，
且带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年届半百的金少山演的初学剪径并能改恶向善的李鬼
则显出一派年轻、猛撞、朴实的味道：可谓异曲同工，他们的表演中都贯串着表演
性格化的神髓。让我们打开录音机欣赏一下这两位名净的合作吧：

    李逵呔，何处蟊贼，在此掠抢？出来会咱一会呀！

    李鬼咱来了哇！

    呔！留下买路金银放尔过去呀！

    李逵要俺金银却也不难，通上名来。

    李鬼你且听道！李逵讲！

    李鬼俺就是二年前大闹江州，后投梁山，与宋江、戴宗结拜，黑旋风李逵……
李逵喳！

    李鬼就是咱哪！

    李逵嘿嘿！我李逵会摸出他娘的假的来了。……（抄略）李逵这有纹银一锭，
拿回家去侍奉你那老母。李鬼慢来、慢来，二哥的银两小弟不敢收下。李逵敢莫嫌
轻？

    李鬼哦……这么一说，我倒带起来啦。

    李逵正是：我今赠银莫嫌轻，从今以后学好人。李鬼多谢二哥赠白银，回家侍
奉老娘亲。李逵只要你真心孝娘亲，你母我娘俱不分。李鬼今日在此把路分，二哥
：我是假来你是真！李逵取笑了。



    裘盛戎念“呔，何处蟊贼，在此掠抢……”一句时语气中恰合人物应有的处变
不惊、从容镇定的心态；金少山念“咱来了哇”时，兜着丹田气念出，活画出人物
挺而走险、孤注一掷的神气；裘盛戎念“我今赠银莫嫌轻，从今以后学好人”语气
何等诚恳；金少山念“多谢二哥赠白银，回家侍奉老娘亲”感情非常真挚；裘盛戎
念“只要你真心孝娘亲，你母我娘俱不分”时，把逻辑重音安排得特别恰当，突出
了庄重的语感和浓郁的人情味；金少山接念“今日在此把路分，二哥：我是假来你
是真”，又洋溢出生活的气息和诙谐的意味。在这张唱片中，一位正在红得发紫的
名净与另一位未来的将同样红遍全国的名净把《真假李逵》这出小戏的内涵和情趣
传达得淋漓尽致，他们在音调的高与低、音量的大与小、重音的疏与密、语调的曲
与直、节奏的快与慢、语感的庄与谐等方面可以说都做到了不温不火，高度准确。
做到这些，对于已然名扬全国的金少山来说并不奇怪，或者说是正在人们意料之中
的事；而令人惊奇的在于当时还只是经常唱开场戏的这个青年演员裘盛戎在与金少
山相配合时，竟然表现得如此成熟，居然能与金少山站在了同样的相当高的艺术水
平上。这难道不值得人们拍案惊奇吗？

    在裘盛戎与金少山最初的合作中，既体现了他在艺术上无所畏惧的勇气，也预
示了他有着尚待发掘的巨大的艺术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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