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是一顺边的身段

    裘盛戎在家中把《将相和》廉颇悔悟这场戏作为自己攻坚的对象。廉颇在这场
戏中一上来就要唱一大段。这段唱的唱词是：

    廉颇内唱

    在金殿定官职是非难辨。廉颇上唱想起了这件事好不愁烦。

    蔺相如小孺子有什么才干，一旦间立庙堂位压朝班。

    心儿里忍不住把赵君埋怨——（〔哑笛〕白）想那相如小儿，他有什么真实本
领，竟拜首相，怎比老夫在疆场之功。如今他倒官高爵显，位压老夫。

    唉，此事我主也不公了！唉！

    怨君王，心太偏、不明鉴、埋没功勋赏罚难分辨，心儿想，叫老夫不得安然。

    （〔哑笛〕白）唉！为了此事，思前想后，令人不平。我也曾羞辱于他，他累
次三番退让于我。相如！虽然你在我主面前得宠，但在老夫面前，你逞什么英雄好
汉也！

    为此事终日里某心思纷乱，争不出不平气心内怎甘。裘盛戎把这段唱词放在眼
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思考着词义与安腔的方案。他想到许多传统戏的唱腔，但试
唱以后，又都觉得不能恰到好处地表现这段唱的含义。想来想去，他想到了《探阴
山》这出戏，包拯不是在戏中要唱一大段成套唱腔吗？能不能让廉颇化用一下《探
阴山》中包拯的唱腔呢？这两出戏的剧情虽然不同，一个是表现包拯到阴山探访柳
金蝉的冤情，另一个是表现廉颇在自己府中闹情绪。但是，这两段唱也有其相似点
：一是包拯要在唱段中回叙“都只为柳金蝉死得可惨”的缘由，廉颇则要在唱段中
回叙“在金殿定官职”的情况；二是这两段唱所表现的情调都比较低沉，包拯为自
己曾经多次受到磨难而感到一丝悲凉，廉颇则认为赵王赏罚不明，自己的功勋受到
埋没而“好不愁烦”。这说明把《探阴山》的唱腔适当地拿到《将相和》中来，还
是具有一定的内在的合理性的。

    于是，裘盛戎就决定参照包拯在《探阴山》所唱的“扶大宋锦华夷赤心肝胆”
那段唱的唱腔，来设计廉颇的唱腔了。廉颇的头句唱“在金殿定官职是非难辨”也
像《探阴山》一样在幕内唱〔二黄导板〕，第二句也是在出场后唱〔回龙〕，下面
接唱三句〔原板〕，然后是在〔哑笛〕伴奏下的夹白，念白后借鉴《探阴山》中那
句“又只见小鬼卒大鬼判……”的唱腔，唱〔碰板〕“怨君王，心太偏……”，然
后又在〔哑苗〕中念白，最后唱两句〔摇板〕结束整个唱段。这个设计既借鉴了《
探阴山》“导、碰、原”的唱腔板式结构和某些唱腔，又与《探阴山》有若干不同，
如采用夹唱夹念的方式，最后以两句〔摇板〕结尾，就是一些新的变化了。而采用
这种“唱——念——唱——念——唱”的结构，则恰好适合了廉颇在府中自思自叹、
自言自语，时而怨忿、时而疑惑的状态。即把传统唱法的已知性因素，与新编剧目
的新颖性因素很好地结合了起来。

    裘盛戎一边设计唱腔，一边这样想：我不能把唱腔搞得太新，太新了观众可能
不认，而如果观众不接受，你设计得多巧妙也没用；同时又不能设计得太老，一味
老腔老调，简单套用，那样又必然与新的人物脱节。他的这个思路是很科学的，以
后的实践也证明他的这个艺术设计思想是完全正确的。

    一天下午，裘盛戎正在思考厥颇的表演动作时，他的弟子夏韵龙来了。

    “韵龙，咱们一块研究研究吧。在虞卿说服了廉颇，廉颇如梦方醒时，我想在
这个地方用这么个身段，你看看行不行。这个身段就是随着‘巴、答、仓’的锣鼓
点，先跺左脚、甩左水袖，再跺右脚、甩右水袖，然后亮住，叫板后唱〔二六〕。
你看怎么样？”裘盛戎以征求意见的语气对夏韵龙说。

    “您这是一顺边的身段，一般可不这么用。”夏韵龙直率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说得对，这个跺左脚，同时从正前方把左手的水袖甩下去的身段，的确是
一顺边，平时不能这么用，可用到这儿我想是可以的。你走一遍，咱们试验试验。”
裘盛戎向弟子提出了要求。

    这时裘盛戎念起了虞卿的白口：“那蔺丞相也曾对我言讲，他以国事为重，不
记私忿。情愿让廉颇，不愿亡赵国。”接着他用嘴念着锣鼓点：“嘟……

    巴、答、仓”。只见夏韵龙踩着“撕边”的鼓声往后退步，然后在“巴、答、
仓”的节奏中，做出了“跺左脚用左水袖——跺右脚甩右水袖——灵巧地一垫步、
呆呆地亮住”的身段，正好生动地把廉颇受到巨大震动的形象不温不火地刻画出来。
那个一顺边的身段用在这里不但不显笨拙难看，反而因为平时不这么用，倒产生了
一种意想不到的表现力。这个一顺边的身段好像是在向观众说：请看廉颇愧悔至极
的样子吧，他一下子急得连动作都变得有点傻气了。

    “怎么样？我看行。你在最后垫了一步，身子略略往后一仰，也显得挺自然。”
一直在注意观察的裘盛戎这下放了心，这个关键性的身段总算找到了。

    “我在走这个身段时，倒是也不觉别扭。这倒怪了，怎么一顺边的身段用在这
几倒挺顺呢？请您给我说说吧。”夏韵龙不解地提出了问题，他想听听师父的讲解。

    “这也不奇怪。你想啊，人在特别着急的时候是什么样？不是常常‘咳’了一
声，一跺左脚，同时用左手一拍大腿吗？也可能是一跺右脚，同时用右手一拍大腿。
这说明人要一着急就会做出这类动作来。所以，越是一顺边，越能表现人物内心的
着急和无可奈何。”裘盛戎用生活中的现象，来解释他对这个身段的设计。

    夏韵龙听了师父的一席话，更加敬服师父想得深，也更感到这个动作用得很别
致，用在《将相和》这出新戏里尤其显得合适。



    裘盛戎还告诉夏韵龙，他打算给廉颇设计一个新的脸谱。过去在科班里演《渑
池会》时，也上廉颇，主要是开打，那时的廉颇勾一个肉色老脸。裘盛戎觉得原来
的脸不够精神，没有把廉颇的“威”勾出来，所以他参照姚期、张飞等花脸角色的
脸谱，又创造了一个新的廉颇脸谱。他还说，廉颇在府中悔悟的这一场，他计划穿
他那件“一笔虎”的“开氅”。原来那件“一笔虎”是裘盛戎过去演《托兆碰碑》
的杨七郎鬼魂时穿的，到五十年代不再演这出戏了，这件心爱的行头也就”失业”
了。这次为了演好廉颇，他决定起用这件“一笔虎”开氅。这些都表现出裘盛戎为
了演好《将相和》，为了把廉颇的形象塑造得尽可能的完美，真是用了不少心血，
从唱到做，从表演到造型，他无不精心思考，精心设计，力争拿出最好的水平来。

    《将相和）上演后，果然一唱而红。正如翁偶虹在他的《翁偶虹编剧生涯》一
书中所说的那样：”……谭裘上演了我写的另一个路数的《将相和》，轰动北京之
后，即受聘于上海天蟾舞台。上海盛况，尤甚北京，从此一演再演，蝉联不断。将
近两年时光，谭、裘即以《将相和》为撒手锏，每演必满。”当时，阿甲在一九五
○年八月一日出版的《人民戏剧》这本杂志的第一卷第五期上发表了一篇评论，题
为《谈（将相和）的人物思想和表演艺术》。

    他在文章中写道：

    我看过新中国剧社李少春、袁世海、叶盛章等主演的《将相和》，后来又看过
太平剧社谭富英、裘盛戎、黄元庆等主演的《将相和》。像这样两个剧团的名演员，
同时演一个新戏，大家都要求把戏演好，竭力向观众争取效果，这种竞赛的心理是
必然的，也是进步的。

    特别是谭富英先生，在我的感觉里第一次看到他有意识地改变过去的舞台作风，
去努力表演角色的思想与情感。这一个进步，将使唱“京朝派”的须生们，特别是
唱谭派的须生们，在技术改进的观点上，受到一定的启发。

    裘盔戎唱做并重，表演上很为丰富。

    ……谭唱〔二黄导板〕“蔺相如在府中前思后想”，接〔回龙〕，又转〔原板
〕，遇虞卿时又唱〔二黄〕，反正唱的不少……可是观众很喜欢，听得似乎很过瘾，
掌声很多。……裘盛戎上场，又是唱〔二黄导板〕：“金殿上定官职是非难辨”。
在调性上也同样是接〔回龙腔〕转〔原板〕。……可是裘盛戎唱来，一点不使人觉
得重复，而且观众很喜欢，听得也很过瘾，掌声也很多。

    阿甲先生当年写的这篇评论所针对的演出情况后来有所变化，即谭富英扮演的
蔺相如不再唱“导、碰、原”的成套唱腔，而改为只唱“原板”。这篇评论使我们
如实地看到，当年谭富英与裘盛戎在隆重推出《将相和》这出戏时，的确有着一股
求精、求新的锐气，带有五十年代初期那个特定年代的时代色彩。可以说，《将相
和》的演出是他们在新的社会条件下，努力塑造新的舞台形象的一次成功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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