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挑肥拣瘦

    就在北京京剧团做出排演《赵氏孤儿》的决定以后不久，裘盛戎特地约请执笔
写京剧《赵氏孤儿》剧本的王雁同志到家里来做客。王雁来到后，他们的话题很快
就转到了排《赵氏孤儿》这件正事上。

    “盛戎同志，我本来以为您肯定不会同意接屠岸贾这个活儿。没想到您在团里
开的那次会上非常痛快地就同意了。这对我这个写戏的也是个鼓舞啊！”王雁坦率
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噢？你料我可能不接这个活儿，你是怎么想的？”裘盛戎颇感兴趣地对王雁
问道。

    “我想，您最拿手的那些戏，扮演的不是忠臣良将，也是草莽英雄，可这个屠
岸贾却是个专横跋扈的奸佞……”王雁简略地谈出自己的想法。

    “屠岸贾这个角色，我演是不大对工。可这是一出合作戏，是我和马先生、谭
先生合作演出，他们都是我的前辈，在他们面前，我不能对角色挑肥拣瘦。”裘盛
戎郑重而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其实，这时裘盛戎对演好屠岸贾这个角色还
是充满了自信的，只不过他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他不想过早地表示必胜的信心，唯
恐给人一种说大话的印象。

    王雁听了裘盛戎的话，他对这位一向在团里不争地位、不争待遇、不争名次、
不争角色的艺术家不禁肃然起敬。他接着与裘盛戎谈起了屠岸贾这个人物。

    裘盛戎很有兴致地对王雁说：“照我的理解，演戏主要是演人物，演人物就要
抓住人物形象的特点。比如我演姚期，就抓住了一个‘沉’字。沉，就是沉着，沉
稳，深沉，要重如泰山。只有这样才适合这位开国老臣姚期的性格和身份。再比如
我演窦尔敦，他是个草莽英雄，绿林好汉，占山为玉，无拘无束。我演他就抓住了
一个‘放’字。放，就是开放，爽朗，不拘泥，放得开。那么扮演屠岸贾，应该抓
住一个什么字呢？我根据这个人物专横跋扈、凶残狡诈的特点，准备抓住一个‘仰
’字，就是仰脸扬头，趾高气扬，横行霸道，目空一切。”“我觉得您说得太好了，
对我这个作者也很有启发。屠岸贾的确是这么个人物。”王雁对裘盛戎的这种一下
子就能抓住人物的本质特征的思维和善于以形传神的本事，真是感到由衷的佩服，
所以他赶紧对裘盛戎这一形象构思表示赞同。

    “这只是个初步的轮廓，有许多具体的东西，还需要慢慢设计。”裘盛戎笑着
继续说下去，“就拿唱、念、做、打来说，不同的人物，要有不同的安排，有的人
物侧重唱，像《二进宫》的徐彦昭；有的人物偏重做，像《霸王别姬》的项羽。屠
岸贾这个人物，除去唱以外，我想必须通过做工、表情和念白来表现他的性格。这
就需要给这个人物设计出能表现他的内心活动的一些身段。这种身段，既要能显出
人物的性格，又要使观众感到美，有技巧。

    不能因为他是反面人物，就忘了使观众看了能过瘾。这次我想用翎子功。”裘
盛戎在这里说出了他关于塑造反面人物形象的艺术观点，其中贯串着这位艺术家对
于真与美的辩证关系的准确而有深度的思考，其意义远远超出了演好屠岸贾这一特
定人物的范围。

    裘盛戎本不是个健谈的人，但当他说起艺术上的事儿，他却有说不完的话。他
接着谈了不少关于翎子功的想法，他不无感慨地说：“京剧演员盔头上那两根翎子，
并不是一般的装饰品，它跟纱帽翅，髯口、水袖、甩发一样，都是演员刻画人物性
格，表达人物感情的工具。早年，老前辈徐小香是京剧小生，就擅长耍翎子，他能
够叫盔头上那两根翎子，前后左右，自由转动，再运用掏、绕、涮、转、抖、衔、
咬的技巧，让翎子把剧中人喜、怒、忧、思、悲、恐、惊等各种复杂的感情和情绪
表现出来，堪称绝技。这种宝贵的技巧，到今天京剧界几乎已很少有人掌握和运用
了。这是很可惜的。古老的地方剧种，像山西梆子、秦腔，还有个别演员能掌握这
种技术，包括耍帽翅、耍髯口等等，京剧应该把它学过来，用到自己的表演中去。
翎子功我们在科班里学戏时也练过，这些年很少用，也不熟练了。这次，我想恢复
恢复，用几下，用在屠岸贾的表演上。”“您想具体用哪些耍翎子的身段呢？”听
得入了神的王雁不禁问道。

    “初步考虑用这样几种，”裘盛戎接着说下去，“有单手掏双翎，双手交叉掏
双翎，一手掏翎一手抖翎，用这个方法，来表现屠岸贾受到赵盾的斥责，怒火中烧，
不便发作而又想发作的样子。”经过大约一个月的排练，《赵氏孤儿》这样一出大
戏终于立起来了。在排练过程中，裘盛戎与大家在一起认真切磋，反复演练，使排
练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

    一九五九年五月，北京京剧团的大型新编历史剧《赵氏孤儿》在北京与观众见
面了，裘盛戎扮演了剧中的屠岸贾。观众在看戏时发现裘盛戎在塑造屠岸贾形象时
有许多独出心裁的创造。老戏《搜孤救孤》中的屠岸贾勾十字门脸谱，其脸谱与司
马师、夏侯渊的脸谱有些相象，而缺乏自己的特色，裘盛戎重新设计了一个新的脸
谱。他在唱念与身段动作方面都有许多精彩的表现。当时，裘盛戎的弟子钳韵宏正
在北京演戏，师徒见面时少不得谈起了《赵氏孤儿》这出新戏。钳韵宏很珍视这次
直接向老师请教的机会，他首先请老师谈谈对屠岸贾的新脸谱的设计。

    裘盛戎说：“去年，陕西秦腔来北京演出了《赵氏孤儿》，我发现秦腔中屠岸
贾的脸谱很有特色，我参考了他们的画法，创造了一个新的屠岸贾脸谱。”他一边
说，一边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向韵宏讲授着他的新的画法。钳韵宏听着老师讲解的
同时赶忙用笔在纸上画了下来。裘盛戎看他画的脸谱有画得不对的地方，又亲自做
了修改。顿时，一张富于凶狠、残暴表情的脸的形象跃然纸上。

    在表演方面裘盛戎对弟子说：“四十年代，我与孟小冬合演《搜孤救孤》，在
屠岸贾让程婴打公孙杵臼时，唱四句〔摇板〕就有很强的艺术效果。现在，我不但保
留了这四句唱，而且在屠岸贾摔死婴儿，杀死卜凤后，唱了一段〔流水〕，唱完‘
晋国中我为尊任意而行’这最后一句，我用了个环视四周的眼神，表现屠岸贾目中
无人，然后用左手掏双翎，右手执马鞭亮相，表现人物的骄横跋扈，得意洋洋。”
“过去，上海赵松樵先生演《白马坡》，在颜良杀死曹将后有个掏双翎的亮相，其
他戏中不多见吧？”钳韵宏向老师请教着。



    裘盛戎笑着答道：“（叶）盛兰在《群英会》中扮周瑜，也有掏双翎的动作。
这个动作用在人物洋洋得意时最合适，这一点你要记住。”裘盛戎怀着愉快的心情
把他这次扮演屠岸贾的表演哪里用翎子功，哪里一足蹬椅亮相，哪里用个大转身，
念哪句白口时要使炸音，哪句唱要怎么唱等等，一一向弟子做了讲解。钳韵宏则恭
聆教诲，一一记下，他很感激老师的谆谆教诲。裘盛戎之所以心情这么愉快，并乐
于把自己扮演屠岸贾的演法传授给弟子，正是由于他的演出相当成功，得到了观众
的好评，这也就是说他以前要演好屠岸贾的雄心终于在艺术实践中兑现了。他在自
己的艺术道路上又赢得了一次新的挑战，取得了一个新的胜利。

    后来，剧作家王雁同志曾在一篇文章中用如下的语言记述了裘盛戎这次扮演屠
岸贾的演出效果，他写道：“他那出神入化的表演，把一个专横跋扈、阴险凶残的
屠岸贾，演得有声有色，淋漓尽致，观看者无不赞叹惊服。”在分配任务时，正如
裘盛戎自己所说，他没有挑肥拣瘦；而在完成任务时，他却勇往直前，全力攻关，
并终于取得使观众“赞叹惊服”的佳绩。裘盛戎作为一个演员具有崇高的职业道德，
从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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