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权奸怒而抗旨 斩英才铤而走险
幸喜华佗不在许都附近，不然一怒之下，曹操会早上抓人、下午杀人。入夜之
后，头疼渐轻，静心自忖：华佗乃当今医林泰斗，杀他会震慑士林，让士子们兔死
狐悲、不寒而栗。自起兵以来，他的礼贤下士是举世公认的。以不枉杀一士，要杀
也得寻个理由，以堵人之口。狂生弥衡挞鼓骂曹，人人皆曰论律当斩，他却送给刘
表，借刀杀人。人们不明个中奥妙，反赞他大肚能容。他没上弥衡的当，保住了
“爱才”的美名。正因为如此，天下士子望风归附。
翌日，曹操又琢磨这事，决心从长计议，他要从蔡瑁、张允的事件中吸取教训，
不敢草菅人命。于是吩咐人请来谋士荀彧面商。
“丞相可是为华佗之事? ”荀彧见面就说。他知道华佗逾假不归困扰着曹操。
不仅仅是头风症无人医治，痛苦不堪，更重要的是华佗在向他的权威挑战。
曹操点点头：“华佗数次召请不回，论律当斩! ”
“不可! ”荀彧说。
“为啥? ”
“丞相，华佗因妻病而告假，罪不成立。杀之，恐遭天下人非议。”
“依你看咋办? ”
“请丞相再致书华佗，催其早归。”
“已发书与他，尚书台也曾发催归信，数乞不返。无可奈何! ”
荀彧内心也怨华佗，性恶矜伎，太过分了。但无论如何要阻止曹操杀华佗，否
则将成千古罪人。
问题的症结在华佗方面，他画策道：“那就假诏催归，不信华佗有胆抗旨不遵。”
“好吧，”曹操点头应允。
于是告知尚书台，派侍郎草拟诏书，以皇帝命令的口气责成地方政府——谯县
县令，郑重通知华佗返回许都，即刻就道。
诰命到达那天，华佗心神不宁，总觉要发生什么事。正午时分，果有一奇丑大
汉叩见，但见那人脸被烧伤，鼻子只剩两黑窟窿，嘴撮成鸡屁眼一般，五官惟剩左
目完好。丑汉的出现，吓坏了一屋人，那人分明悲痛万分，却无泪可流，以十分含
糊的声音告诉华佗：“先生，我是杜乙! 我是金盆村的杜乙! ”
华佗惊讶地问：“你不是在军中当将佐么? 发生了啥事? 烧成这般模样? ”
杜乙拉着华佗的手说：“先生，惨啦! 惨啦! 曹丞相命令我们打孙刘，可他中
了周瑜的反间计，又中了庞统的连环计，83万对5 万，败的却是曹军。数十万兄弟
多被淹死、烧死、杀死，我识得水性，侥幸逃得一命。”
片刻，樊阿从外边回来，报告说：“谯郡这次可是死惨了! 在赤壁烧死、淹死
百余人啦! 城里是一遍哭声。”
在场的几个士子，神情慷慨激昂，怒气冲冲地说：“东汉400 年基业算已断送
在曹操之手了。”
华佗心中怒火在燃烧。恰在这时，县令大人亲自来传达皇帝的命令。华佗咬着
牙说：“大人，曹操是什么人，天下人都明白。我能为屠杀徐州数十万百姓、又害
得数十万将士在赤壁丧生的人治头痛病么? ”
县令大人听这话吓出一声冷汗，张嘴结舌地说：“先生，说这话可要杀头的! ”
“华佗不贪生。县老爷你看! ”他指着杜乙说，“你看他烧成什么模样? 曹操
为啥不顾百姓死活年年用兵? 天呀，我百姓谁来可怜? ”
樊阿又想起惨死的父母姐妹，举着拳头说：“县老爷，一将功成万骨枯，10年
里，中原百姓死亡大半，谁之罪过? ”
县令大人不敢开罪于华佗，但并不把樊阿放在眼里，呵斥道：“这是皇帝的命
令，你敢抗旨不遵? ”其实这话是说给华佗听的，告诫他知道轻重。樊阿性子刚烈，
跳起来嚷道：“什么皇帝的命令? 是曹操的命令。”“太不象话! 樊阿，不看在
华佗面子上，我马上捉你下大狱! ”县令大人换了副笑脸，劝华佗道：“先生，不
怕官但怕管，请收拾行装，明晨我派人送你去许都。”
县令走后，静女觉得这事严重，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便阴着脸，说：“华佗，
你明天就走! 不是为妻赶你，曹操假诏催归，准是他病很重。惹烦了他，不仅保不
住你的脑袋，还会连累妻小。托言妻病，可我早已痊愈。”
吴普看师娘给他丢眼风，忙帮腔道：“师娘说得很对，师父! 诏书催医生归，
这汉朝400 年里是第一次。曹操虽杀人如麻，却不失为当今英杰。你以前不是曾推
崇过他么? 。”
“吴普，你太没骨气了! ”樊阿用手指着吴普的额头。
华佗一生中从没这般固执，将胡子一掀，手指许都方向，大声说：“他要不怕
落千古骂名，那就把我的头拿去吧! ”
如此义正词严，如此豪迈激昂，在场的读书人皆拍手称赞。
静女急哭了，埋怨樊阿那几个读书人和丑汉杜乙：“你们在把他往火坑掀呢! ”
次日，他没有上路。谯县只得呈文回报尚书台。
吴普怕师父吃亏，哀求县令大人回文书中写明“妻病”。县老爷怕犯欺君之罪，
一旦查明，将吃罪不起。通融结果，同意转呈请假信，请假理由仍是“妻病”。
曹操见了回文，愕然良久：好你个华佗，有意对抗曹某，可真是王八吃秤砣—
—铁了心! 这不是在逼我杀你吗? 细一想，又觉这事古怪：莫非华佗是弥衡第二，
想以死坏我“重士”的美名?63 岁的老头死不足惜，我曹操多年苦心营造的美名却
不能毁于一旦!
杀? 不杀? ……曹操举棋不定。
好吧，再给华佗一次机会。
曹操告诉御史府，对华佗的倒行逆施进行调查。若其妻确实有病，可赐小豆40
斛，宽假一月；若属欺君罔上，则查明实据，押解许都，收审定罪。
几日后，谯县便多了几个神秘人物，内里有两个校事，就是侦探，专门负责查
明华佗的妻子是否患病，要索取证据，以确定华佗的罪与非罪。
校事到了华佗药店，他们还临时用钱雇了个孕妇，扮作亲属，去求医。华佗号
了脉，便让静女去摸孕妇腹部，以确定婴儿怀了几月。校事见华妻气色很好。又聊
了几句，华妻亦说自己没病。校事当即出药店告知宪台大人。就在这天，宪台大人
带了十数兵丁，围了华佗的家，不容分说，用链子锁了华佗，用囚车槛押去许都。
人们预料中的事出现了。静女哭昏死过去。樊阿扑上前去抓住囚车木轮，不让
前进，呼天抢地地大哭：“师父，是我害了你! 是我害了你! ”
囚车里的华佗表情木然，愤怒、迷惘又杂着懊悔莫及。
囚车驰过许都闹市通衢，人们认出了监押的是华佗时，不由群情哗然。那些被
华佗用神功绝技从死神口中救出的万千生灵，无论为官的，当兵的，或读书人，或
商贾，或引车卖浆者，不由尾随囚车，一路哀求，一路呼号，长长的队伍望不到尽
头，又不约而同在御史府外聚会，密密麻麻跪了一片，恳请宪台大人法外施仁，饶
恕华佗。
经过拷掠，华佗供认不讳，承认自己以妻病告假，数乞不归，最后并抗旨不遵。
并声言：“华佗为天下医，曹操专而私之，某等心不甘。”并不兜出屠徐州和赤壁
败北之事，并说：“华佗抗旨，论律当斩，死不足惜；曹丞相亦应隐退并谢罪天下
! ”
宪台大人将供词报告曹操，气得他拔出宝剑，砍去几案一角，怒不可遏地说：
“老匹夫，死了张屠夫，不吃浑毛猪。休想以伎相挟，你死定了! ”
宪台大人有心救华佗，不知咋回事，华佗总不肯好好配合，反说出惊世骇俗的
话来。他一天要接待数人来访，皆是替华佗求情的。宪台大人说：“我何尝不想救
他? 华佗宁折不弯，丞相对他恨之入骨，我爱莫能助啊! ”
宪台大人想起一个人可以说服曹操，就是曹操最信任的谋士荀彧。
荀彧听了宪台大人的情况介绍，暗暗责备华佗：名士作风中毒太深呀! 骂曹丞
相，这不等于鸡蛋碰石头?
荀彧不放弃作最后一次努力。
他去拜见曹丞相。
曹操知其来意，问：“你为华佗当说客? ”
荀彧点点头，说：“丞相，杀华佗恐招天下人非议。此人医技高超，乃旷世奇
才，为丞相治病数年还是很尽心的。”
“可他不会让我的病断根的，留此子何益? ”
“苍舒的病经华佗治疗，不也有转机了吗? ”
曹操没料到这位谋士会抬出他的爱子。
苍舒名曹冲，自幼聪明过人。7 岁时，他带他在江边游玩，有人牵头大象经过，
一臣子问：“这大象有多少斤呢? ”这问题竟难住了在场的臣子们：那有能称大象
的秤呢? 曹冲出了个主意，指着江边的空船说：可把大象牵到船里，记下船吃水线。
再牵走大象，装上石头，使水淹没吃水线。称石头的重量就可知大象的重量。这便
是历史有记载的“曹冲称象”的故事。
曹操素来反感别人借机压服。他瞪了荀彧一眼，顶谋士一句：“无此鼠辈，我
儿子的病另请高明。不信天下再无良医! ”
“天下不乏良医，年年皆有良医崭露头角，可华佗非一般人可比。”
“依你说，杀不得? ”
“杀不得。”
曹操已耳闻许都有数百人正为拯救华佗而四处奔走，那个不知轻重拷掠华佗、
把华佗打得遍体鳞伤的狱吏在家中神秘地死去……杀华佗确要担风险。但华佗一而
再、再而三地反抗自己、责骂自己，也实在是罪不容赦。若一旦宽恕，名士作风又
会泛滥，会有更多的士子视宽松为软弱。对士必须恩威并用。华佗杀不杀呢? 曹操
叹了口气：“想我曹某，一言斩杀蔡瑁、张允，杀错了也无人敢讥刺我。而华佗一
犯再犯，死三次也不背汉朝律条，没想到杀一华佗，会如此艰难? ”
荀彧说：“丞相，这不奇怪! 一战可拔出几个蔡瑁、张允，死不足惜! 可500
年才出一个华佗。”
曹操笑了笑，“先生，你去吧! ”
次日，曹操让宪台大人把华佗解到丞相府，让人松了械具，挺客气地对华佗说
：“建宁四年，我在谯郡陆大人府上见先生，便已宾服先生的医术。建安元年谋面，
先生已是誉满中原的神医。曹某思贤若渴，幸得陈登荐举，延纳先生来许都从医。
曹某不曾慢待先生，为何与我过不去，有意犯禁? 曹某实在不解，望先生告之，以
释其疑。”
“丞相，”华佗忍住浑身痛楚，从容地说：“你待华某不薄。我不愿为您治病，
非为私怨。你虽不愧为英杰，但一生做错了两件事，该谢罪天下。”
曹操惊讶地问：“曹某做错哪两件事? ”
“一是屠徐州，坑杀数十万无辜百姓；二是进兵江南，致使数十万士兵死于水
深火热之中。”
曹操想：此人不可留! 于是冷冷一笑：“还有一件错事：杀了当今名医华佗。”
曹操写个“斩”字给宪台大人，最后望了华佗一眼，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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