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桀骜不驯”的孩子

    沙飞从小便是个有个性的孩子，什么事你把道理跟他讲清楚说明白了，他就乖
乖地听你的；不然他跟你耍起犟脾气来，你就是用九头牯牛也拉不回来，当他犯
“犟”时，他父亲有时指着他的脑壳对他母亲说：“桀骜不驯，这是个桀骜不驯的
孩子，将来要干正事，或许能成一番事业！……”“桀骜不驯”这个词儿，小沙飞
和他母亲都还不十分懂。小沙飞觉得这好像是在说他的“坏话”，可“坏”里似乎
又有点“好”！沙飞的母亲只知道这是说他的脾气犟，不是个事事听大人话的乖孩
子。所以，小沙飞的母亲在要让他做什么时，都要动一番脑筋。

    “传崽，我问你，”待小沙飞睁着疑惑的大眼睛走过来后，妈妈亲昵地用手抚
摸着他刚理了发的葫芦光头，然后从供案旁一个小碗中，抓取了几枚黄灿灿的金柑
橘，放在了小沙飞的手掌里。小沙飞拿了一个最大的，喂在妈妈嘴里：“姆妈，你
吃！问我什么？”

    “传崽，你也吃。”待他吃了一个后，妈妈便柔声细语地问：“这金柑橘好吃
不好吃？”

    “好吃。”

    “你上学念书开心不开心？”

    “开心。”

    “我们一家大人孩子无病无灾，平安康泰，快活不快活？”

    “快活呀！”

    “知道这一切都是怎样得来的吗？”

    “不是靠爹爹和你的双手苦苦做来的吗？”

    小沙飞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就像她当姑娘时在村里干农活时，明明在往自家
田沟里灌水，没想到在哪里溃了口子，竟流到别家菜畦里去了。她只好急忙截住水
流的源头，说：“传崽，妈告诉你，这一切都是观音菩萨保佑我们得来的。”

    正在这时，小沙飞的几个弟弟也来了，妈妈一边将金柑橘分给他们，一边点着
香，一人手里塞两根：“来，传崽，快，领着弟弟给观音菩萨，磕几个头，让菩萨
保佑我们全家。”

    当妈妈把几个弟弟都按着跪在神龛里的观音菩萨前，正要磕头时，小沙飞却走
过去，大声说：“姆妈，你说的不对，隔壁的外婆，烧香拜佛比你还勤还诚哩，为
什么没有吃的没有穿的——你不是前天还让我给隔壁外婆送过一升米去？菩萨不灵，
我不拜！”

    于是，小沙飞和他的几个弟弟便在他妈妈苦心经营的观音菩萨的神龛前，嘻嘻
哈哈地演出了一场“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小闹剧。

    小沙飞虽然没有改变虔心向佛的母亲，却深深影响了他的弟妹。这样一个无神
论和有神论相冲突的颇具戏谑意味的家庭喜剧，在十多年后再次重演时，沙飞则快
捷锐敏地将它摄入了镜头。半个多世纪后的1996年，沙飞的五弟司徒彤，在回忆文
章中重温了这个香烟缭绕的带着家庭温馨的历史镜头：“大哥（指沙飞——笔者）
他常常教育我，要改变穷人受压迫、受剥削、受奴役的地位，靠什么？玉皇大帝、
观音菩萨救不了我们，只能靠人民大众的力量，靠鲁迅先生那种誓不妥协、奋战到
底的精神。母亲信神，每逢初一、十五必定焚香祷拜，祈求上天保佑。有一次，母
亲在家里的神像前，拿着香烛要我跪拜，我因平时受教育而摆手拒绝，就在这一瞬
间，大哥拍下了这一场面，并在照片后面写上‘妈妈叫我拜神，我不拜’。此照片
曾在广州影展展出，可惜这张照片现在找不到了，但当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小沙飞在广州市第34小学毕业之后，先后又在广州市育才中学和华江中学就读。
这期间，他受到了“五四”运动所提倡的“科学”和“民主”精神即所谓“德先生”
和“赛先生”的影响。他的父亲也常在家向小沙飞和他的弟弟们慷慨激昂地讲述广
州三元里人民抗英和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斗争的故事。那些昂扬着民族气节和爱国热
忱的可歌可泣的英雄壮举，深深地印在了小沙飞和他弟妹们的心里，并激励着他们
特别是小沙飞一往无前的革命斗志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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