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白影社”

    沙飞越说越兴奋，他似乎要将自己所感悟到的一切，像遥挂山川的瀑布那样，
顺流直下地倾泻出来。他说，我感到纪实主义摄影派似乎有那么三条艺术原则：其
一是尊重摄影的特性，认为摄影的特殊表现力是其他艺术手段和表现媒介所不可能
具有的，摄影就是摄影嘛，是与绘画等其他的造型艺术不同的特殊造型艺术——是
一种艺术加科学的造型艺术。其二是强调摄影家的个性。认为摄影创作是通过摄影
家自己的眼光来看世界，这正是区别作品平庸与高超及有无价值的根本。其三是强
调它的逼真性，认为摄影这一表现媒介非常真实，直截了当和不留情面，它决不容
忍欺骗……

    沙飞不惮其烦，滔滔不绝地讲下去：纪实主义的摄影家多以摄影艺术作为反映
社会、推动现实、歌颂光明、暴露黑暗、匡正时弊、维护正义的手段和工具。他们
追求真、善、美，反对假、恶、丑，崇高的是忠于客观现实，不加粉饰雕琢。在拍
摄中严格遵循按照生活本来面目反映生活的原则，绝不干预被拍摄对象，在对方无
所觉察，保持自然进程中所具有的真切生动的形态时，由摄影家运用“抓拍”手法
出其不意地拍摄下来，以获得逼真、感人的摄影形象……

    你说，你说，现实主义的摄影，难道不正是鲁迅先生说的“揭出病苦，以引起
疗救的注意”的最便捷、最有效的和最有力的武器吗？他突然压低声音，颇有点神
秘情态地对王辉说，告诉你，在中国，现在已经有了以现实主义摄影原则为自己宗
旨的摄影团体了……

    “真的？它叫什么？”王辉被沙飞的热烈情绪感染了，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它在哪里？”

    “我能哄骗你吗？它叫‘黑白影社’。社址和影社的执委多在上海。”

    “你也想去参加？！”

    “我怎么不想呢？要知道，‘黑白影社’的成员都是有一些颇有成就的摄影家
了。有的发表过关于摄影理论的论文，有的出版过‘影集’，我呢？空空如也，空
空如也呵！就连这些行头——”他拿起他的相机，“充其量才是业余水平。”沙飞
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那买个摄影家用的相机要多少钱呢？”

    “少说也得三四百元吧。”

    “是吗？”王辉略一沉吟，忽地高兴地喊叫起来，“你等着！”

    沙飞见王辉动作麻利地上了床，没脱鞋，用膝盖跪行了数步，在揭开樟木箱盖
时，回头忙叫他把眼睛闭上。等到王辉让他睁开眼睛时，眼前灿然一亮！原来是王
辉用一个蓝色手帕托着白灿灿的一掬银元！

    “慕秋，这是哪来的？”沙飞兴奋不已地问道。

    “反正不是偷来的。”王辉双手托着，递到沙飞的手中：“给你！这是500 元。
给你买一台‘黑白影社’的摄影家用的相机和一些摄影器材吧。”

    在沙飞的追问下，王辉说出了这钱的来龙去脉：“在新加坡的小舅不是说‘长
贫难顾’吗？但后来见到我们几姐妹在短时间内，自强自立，完全改变了自己和家
庭的命运，并效力于社会后，很高兴也很感动，后来便常给母亲寄钱来。这是母亲
她老人家悄悄给我的补贴家用的——看我们的负担越来越重。现在，我把它再悄悄
地给了你，当个‘黑白影社’的摄影家，遂了你的心愿吧！”沙飞一下子热泪盈眶，
将王辉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嘴里不住喃喃地说：“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要当个
真正的摄影家！”

    日后，沙飞以辉煌的成就，终于成了中国革命摄影的第一人。他没有辜负王辉
的殷殷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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