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回家

    哎呀！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王辉惊喜得几乎喊出声来。门开了，夹着
一股寒气闯进来的沙飞，肩上扛着一个铺盖卷，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身上是一套
皱皱巴巴、邋里邋遢的旧西服。夜半归来，虽浑身疲惫，一脸倦容，但两眼仍炯炯
有神，放射着异样的光彩！

    “你怎么也不来封信？”王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沙飞，嗔怪地问道。

    “我被上海美专勒令退学了，当局正下通缉令在追捕我哩！”沙飞放下行李等
物，“我哪来得及写信告诉你？”

    王辉听沙飞说他已被“勒令退学”和正遭通缉令“追捕”，心里一沉，像压上
了一块磐石。正要问他事情的端由时，却见他朝墙角的小床走过去。

    “大力，大力，我的小乖乖，爸爸回来了！”

    “你心里就有你的小乖乖！”王辉听沙飞说了他在上海的情况之后，惊魂未定，
不料沙飞却像没事人似的。

    “谁是我的小乖乖？你就是我的小乖乖。”沙飞说着要转过头来亲吻王辉，被
王辉有力的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当他亲吻不到王辉，便深深地低下头去，亲吻箍在
他胸前的双手。

    “你说说，到底是为什么呀？”王辉松开双手，离开了沙飞，神色庄严地问道，
“你到底犯了什么罪呢？！”

    “我犯了罪？！”沙飞忽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他快步走到他的旅行包前，
“哧”地一声，拉开拉链，取出一沓照片，抽出了几张往王辉坐的床沿上一甩，
“我犯的就是这个罪！”王辉一看是身着长衫的鲁迅先生的照片，有独自一人神情
蔼然地双手抱胸抽烟的，也有和西服革履的青年在一起促膝谈心的。王辉正有兴味
地翻看着，沙飞又甩下一沓来。啊！这是鲁迅病逝后的遗容，还有出殡时种种哀戚
动容的情形。最后沙飞甩下来的，是《时代》、《中流》、《时代画报》和《良友
画报》等几种期刊，上面有发表了署名“沙飞”的关于鲁迅殡仪的照片……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就是犯的这个罪。”沙飞越说越气愤，到后来简直
是义愤填膺了。

    王辉赶忙站起身来，用手捂住沙飞的嘴，柔声说道：“你别说了，别说了！一
切我都明白了……已是深夜了，我们睡觉吧……”

    王辉打来了一盆热水，沙飞草草地盥洗了一番，两人便上床宽衣睡觉了。

    这一夜，王辉几乎一夜难以入眠。他们充满了青春激情和郁勃生命力的炽热癫
狂亲热过后，沙飞很快便鼾声大作地睡去了，张着厚厚的嘴唇，似乎还要申诉什么，
热切地呼喊什么，激昂地抨击什么……

    沙飞，真是一个能在天地间挺起胸膛直立的男子汉，他特立独行、踔厉风发，
凡是说要做到的事，便是将自己的生命投入进去，也在所不辞！

    他想当一个“前进的新闻摄影记者”，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已经成了新闻摄
影记者中杰出的一员！

    他想到上海去继续深造，终于考入了上海美专西画系，成为著名美术家、教育
家刘海粟的弟子！

    他想拜谒他心中最崇敬的鲁迅先生，虽经过一番辗转曲折，最终不但实现了他
的夙愿，而且做出了令世人瞩目的不朽业绩，造成了重大的社会影响。

    然而，就在沙飞这种天才艺术家的特立独行、踔厉风发的后面——特别是他的
事业成功、声名大震的后面，又是什么在等待着他呢？反正“勒令退学”和下“通
缉令追捕”不是最后的，也不是最坏的恶果——说实话，这不过仅仅是与梦魇一般
的可怕灾祸结下不解之缘的一个开始！王辉忧愁地想到这些时，真是不寒而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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