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日本人轰炸延安后,党训班搬到距离延安大约九华里桥儿沟继续办学。
1939年初,刘锡五离开延安,去晋东南任中共北方局组织部长。王德、张苏来
到桥儿沟接手党训班的领导工作。
桥儿沟,几排窑洞,山脚的土坯房屋和山腰的窑洞连成一片,是一座百十户人
家的小山村。一座高大威严的天主教堂堵在沟口。
党训班的首期学员结业,又来了一批新学员。开学典礼的聚餐比起城隍庙的那
次差远了,大灶只做了三个菜。每个学习班组只有一盆盛菜,一只水桶打饭。学员
就把水桶里的大米饭倒在各自的毛巾上,腾空水桶去打那两份菜。
夏日,党训班学员成群结队穿过飞机场的跑道,去延河边洗衣洗澡,我警告他
们:“你们最好不要在延河里洗澡,河里有吸水的大洞,会把洗澡的人吸到洞里,
人就淹死啦。”学员们不信,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给他们讲,1937年夏天,因为洗
澡淹死人的那次事故……
1937年夏,延安城里的警卫勤务马夫伙夫互相之间混得很熟,老老少少成群结
队去延河洗澡。清凉山下的延河水势平静,距离东门最近。我不会游泳,心里还记
得父亲在四川的叮嘱,死活不肯下水。大家赤条条地跳进延河里嬉水。到了该回城
里照顾首长的时候,大家穿好衣服要走,发现沙滩上还丢着一堆衣裳,再看看延河,
静悄悄的无人踪影,大家慌了,不知道怎么办好。
一位老马夫说:“首长他们遇事常常找群众,我们去几个人,进城找老百姓问
一问,求求他们帮忙。”
来了几个三十多岁的陕北汉子,他们纷纷埋怨:“你们红军没有来时,国民党
的兵在这个地方,一下子淹死了三十多口子,你们还敢来这里洗澡!”
“那个国民党连长带队来洗澡,集合了,沙滩上还有一大片衣裳没人穿,找我
们老百姓下河去捞人,这个清凉山下有一个大洞,往里吸水,也把人吸进去了。”
“这些国民党也是罪有报应,你们看嘉岭山那棵大树,先前那里是道姑庵,国
民党兵上山糟蹋道姑,杀人放火,整座大庙都毁了。”
延安老乡边说边蹚下延河,潜入水中,捞出一具尸体,正是傅连暲的警卫员。
他喊我一起来玩水,自己却不能回家!万水千山从四川走到陕北,大江大河没有翻
船,却让浅浅的延河淹死了。太冤了!
学员们听了我讲的事故,有些害怕了,都说我们不要在这里游泳洗澡了。
党训班新来一工作人员,四十多岁,南方人,善谈。他无具体工作,常和张苏、
劳董几个人闲聊。他自己讲,曾在冯玉祥部队里工作,后来和邓小平等人一起被冯
玉祥“礼送出境”,未遭杀身之祸。他常讲一些冯玉祥的故事……
冯玉祥发迹后,还不会写字,每次开支军饷,须经他亲笔签字领款,他只会写
“冯玉祥”三个字,又怕有人模仿笔迹,冒领军饷。冯玉祥在毛笔的笔芯里装上铁
针,暗设机关。后来在对帐的时候,冯玉祥说,这笔十万元的款子,我记得没有哇!
银行经理说,有您的签字领款条。冯玉祥双手举起纸条,迎着灯光一照,大怒:
“这个签字是假的!”原来,冯玉祥用毛笔签字,顿笔时用力下按笔杆,铁针将纸
扎出一个个小孔,小孔透光,可辨别真假签字。仿冒冯玉祥笔迹的军官必然死路一
条。
冯玉祥去南京见蒋介石,大白天在总统府打着灯笼行走,讽刺国民党统治的黑
暗;蒋介石请冯玉祥吃饭,冯玉祥只剥馒头皮吃,蒋问为什么。冯说馒头瓤子留给
你的弟子吃。蒋问明白了黄埔毕业出来的将校军官不吃馒头皮,为此专门下令,今
后吃馒头必须连皮一起吃,否则枪毙。
众人又议论一阵冯玉祥交错了朋友,与蒋介石这个流氓拜把兄弟,能有好果子
吃?人不怕吃亏上当,就怕撞上南墙也不回头。
讲冯玉祥故事的这位同志,患一种“脱皮”怪病,浑身上下爆皮屑,脱下衣服
一抖,皮肤的碎末纷纷落下,地面上好像铺了一层米糠。有医生说,这个症状就是
小时候缺乏营养,吃油吃的太少!
党训班迁移龙儿寺,有一位新学员也患“脱皮症”。大灶每月专门给他熬炼三
斤猪油,油脂油渣灌入一只瓷钵。吃饭时,这位学员独自去舀一勺猪油,兑入小米
饭。听王德讲,毛主席专门讲了这件事,虽然我们现在缺油,像他这样的病人我们
要照顾好。
当时延安的一些干部为毛主席与江青婚事着实地吵嚷了一番,我们几个“红小
鬼”都有不同看法。
“贺大姐走了,没人跟毛主席吵架了!”
“毛主席见了江青,好高兴好高兴,精神也好多了。”
“毛主席愿意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别人吵吵啥呢!”
我们的悄悄议论是没有人去听的。
1940年春,毛主席从延安骑马来党训班讲课。这天,提前开过午饭,一百多名
学员和教员整队出发。党训班主任王德、张苏率队走在最前面。走了二十里的山路,
出了沟口,在去西安的公路旁边的沟门村,队伍等候在村前的空地上。打前站的同
志从老乡家里借来一张破旧的条桌,当作讲台。学员们席地而坐,等候毛主席。
过了半晌,四名警卫和毛主席纵马来了。王德、张苏急忙上前护助毛主席下马。
王德站到木桌前,讲了几句开场话,喊上一名学员坐到桌旁做记录。
毛主席首先设问:同志们,为什么我们要抗日?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听众,随
即答道:再不抗日中国就要亡国,人民大众要做亡国奴,将要陷入更深的苦海之中。
我看王德离开会场,向村里走去,急忙跟在他身后,王德拦住我说:“在这里
不会出事的,你也听一听,机会难得啊!”
毛主席继续讲:目前,我们延安经济困难重重,没有机器,没有工厂,也没有
坦克飞机和大炮。一些同志到了延安,只看见铺天盖地的黄土,觉得枯燥无味,觉
得一身本领,无用武之地。你们中间有许多人搞过飞机,搞过轮船,搞过汽车,这
些东西,今天在延安都搞不成!但是,总有一天,这些东西我们都会有的,那一天
就是抗战胜利之日,是新中国诞生之日。
他说:为了抗日,你们从敌后来到延安,你们是好样的!你们若学懂马列,坚
持到抗战胜利,那你们更是好样的!学员们互相交换着兴奋坚毅的眼神。毛主席又
说:我们的革命走了许多弯弯路,党内出现多次错误路线,主要原因是真正懂马列
的同志太少了!如果我们党内有两百到三百名真正掌握马列主义精髓的同志,中国
革命成功就要快得多了。希望你们由孔夫子的信徒、基督的信徒转变为马克思、列
宁的信徒。
毛主席在讲话中多次谈今论古,博引旁证,话题放得开,又能收得拢,学员们
听得如醉如痴,有人竞呆呆地忘了做笔记。他继续说:现在中国人民受到重重压迫
就够呛了,你们写人民的“人”字,还要在上面加上三撇!人民的压力不就更沉重
了?你们三笔写一个“工”字,怎么不行啊?非得把“工”字写得弯一弯!工人的
腰杆子根本就直不起来,你们还要他们再弯一弯!你们知识分子想一想啊,对人民
要有什么样的感情啊,反正我是想了。你们从现在起写字写文章,都要改过来。这
样人民就欢迎你们了。你们与人民融合在一起,人民支持你们,还有什么样的困难
克服不了?
毛主席最后勉励学员:党中央对你们这些同志寄予很大希望,你们都有一定的
文化知识,甚至是某些方面的专家学者。恩格思曾经说过,真正的共产主义者是用
先进的科学知识武装头脑的人,你们的关键是提高觉悟,提高思想水平。希望你们
多学马列,学懂马列,用马列主义武装头脑,成为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
这年春末,王德对我说:“中组部调你回去,有新工作。你找劳董转组织关系。”
我独自一人离开龙儿寺,回到延安北门外西山的中组部。不久,党训班停办,
王德也回到中组部。
我从龙儿寺回到延安北门外,和姜大民住在一孔窑洞。姜大民是王盛荣的勤务
员,兼顾刘子载和张秀岩。
那天上午,王德找我:“小李,你给我弄些煤好不好?”
中组部取暖的煤炭堆放在山脚下管理员的窑洞前。我弯腰抱起一块磨盘大小的
煤炭正要走,管理员明子善拦住我:“你们几个三天两头来拿煤,这几家烧的煤太
多了,(我)哪里有钱买得起呀!”
见他拦住去路,我急了:“你不让我搬煤,首长炉火熄灭了,人冻病了,你负
责呀?!”
明子善说:“国家哪有这么多的钱啊,有钱都让你们烧光了!”仍不肯让路。
我也恼火了,把手中的煤炭一丢,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你个龟儿子,让老子
揍你呀!”旁边的勤务员、警卫员一起给我鼓劲:“揍他!早该揍他一顿了!”
明子善挣脱我的手臂,躲到一旁:“你敢打人,领导要处分你!”
我顺手抄起一条扁担,奔上前去,揍了明子善几扁担,大家扯开我俩,都散去。
我抱了一块煤炭,得胜而归。
很快,王德就知道了,他批评我:“平常看你老老实实的,在外面还很厉害啊!
有道理讲道理,打人就不对了嘛!”
中组部秘书长武竞天知道打架的事,派人喊我去他的窑洞。他很和气:“你打
人了,好厉害呀!”
“你看人家明子善,比你有水平。遇见欺负受气的事,忍了,让了。他想着,
都是自己的同志,为了打日本,到延安来工作。你不应该打自己的同志,伤了自己
人的心!”
“打人这事,我要批判你!今后可不许再干了!将来我们国家就有法律了,随
便打人骂人,法律就要管了。就像边区法院判黄克功死刑那样,你知道不知道?”
最后,武竞天说:“人家是主管这一摊子事的,不让你搬煤,你等一等啊,你
还可以找一找领导,找我,找李富春部长呀,也不能打人呀!他是我们党的有功之
人啊,现在还有两个老婆的问题没有解决,十分苦恼呢。”
我很好奇:“别人只有一个老婆,他怎么会有两个老婆呢?”
武竞天就像给小弟弟讲故事:“明子善呀,他从河北往延安送机密文件,敌人
扣住他,不放他走。他只好领着敌人到我们的一个关系户作证明。这家的老大娘说,
我闺女是他的媳妇,他是我女婿。敌人无可奈何,只好放了明子善,可是特务们还
不甘心,也在这家里住了下来。明子善为了蒙骗敌人,只能天天跟大娘的女儿一起
睡。敌人监视了很久,看见一家人亲亲热热,只有撤走了。”
明子善的这个老婆年轻漂亮,她平日里住“边司”保育院,作保育员工作,只
有每个星期日才回家。给明子善洗衣服、缝补丁。
我们这些勤杂人员有时围住明子善,让他坦白怎么“骗”人家大姑娘的。
明子善读过书,能写会算,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你们不能说我‘骗’人家。
你们不懂,这事说明了百姓心向共产党!老百姓让自己的闺女儿子出来闹革命,被
敌人杀了一茬又一茬呀!老大娘明白她的闺女不做我的媳妇,敌人会把我抓去,杀
了。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你们不是常听毛主席讲话‘伟大的人民’吗?人民的伟
大,就表现在这里。”
明子善又讲他来延安的经过:“我见特务们走啦,也就准备走,她死活要跟我
一起走。我只好带她到了下一个交通站。交通站的同志见我带一个女人,不好办了,
就说干脆你俩直接去延安吧。”
1940年春,中组部秘书长武竞天安排我去胜利食堂拜师学艺。
中组部的胜利食堂紧靠延河,向南进延安北门,向东过了延河就到杨家岭。厨
师培训班开课那天,武竞天来胜利食堂讲话:“本来这里是个饭馆,为什么叫‘胜
利食堂’呢?因为大家做饭做菜的工作,也是为了抗日战争的胜利!
“为了支援我们的抗战,延安来了许多国际友人,全国各地来了许多文化名人、
科学家和医学专家。我们要为他们搞好服务,让他们吃饱吃好,为抗日战争的胜利
贡献力量。
“他们这些人见过大世面,要吃些高级菜,你们要会做,认真向沙师傅、刘师
傅学习,既能做西餐,又能做中餐。”
武竞天又对三位师傅说:“你们几位辛苦了!这十几个青年同志交给你们做徒
弟,把你们的真本事交给他们,我替中央首长先感谢你们了。”
沙师傅约50岁左右,身材矮胖,曾经周游列国,他负责教授西餐的制作方法。
刘占国师傅40岁左右,河南人,负责传授中餐的方法。白案师傅刘志贤精于各种烧
饼点心。王鑫是胜利食堂的管理员。
从洗菜学起,练刀功,泡发海参、鱿鱼干和蹄筋;还学西餐的沙拉和牛排。中
国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在哪儿都有影响,沙师傅叮嘱我们,用刀切葱花,不可以直刀
断切,要斜刀切,问他为什么,他也不多讲。
沙师傅其实对中餐也很有研究,常常讲一些中餐的理论:中国菜的品种和风味
是世界第一!中国菜讲究色泽、口味、火候和艺术!
在胜利食堂学徒的几个年轻人自我感觉学到了不少本事,相互之间看不起了,
沙师傅借用一个传说,教育我们几个徒弟……
从前,有三个师兄弟,学徒三年,互不服气,你争我吵闹作一团,给他们烧了
三年火的老灶工,在旁说了话:“你们谁也不要吵吵,我说一个鸡蛋卧果汤,你们
弟兄三个人谁能做出来,谁的本事就最大……这个鸡蛋汤哇,生鸡蛋磕开,甩到热
水里,鸡蛋不能起飞絮,要像煮熟了的鸡蛋那样,外皮光溜溜的。”师兄师弟三人
说,那有啥难的。轮番上灶,使出吃奶的力气,鸡蛋甩进开水里,就凝出来一片片
飞絮。三个徒弟都败下阵来。只好说,我们谁也别争了,学了三年厨子,还不如一
个烧灶的火工,老老实实再学三年吧……
沙师傅精通中餐西餐,能讲俄语法语和英语,是个人物。
胜利食堂制作西餐,没有面包渣,把馒头晒干碾碎,代替面包渣。西餐的“沙
糕”,以鸡肝鸡心鸡胗鸡脯肉为馅,调入大葱大蒜香油味精,抟成圆丸形状,粘裹
馒头渣入油锅,沙糕外色金黄,又软又香。据沙师傅讲,在美国半个美元买一只沙
糕。还有一种泡糕,洋芋蒸熟轧成泥糊状,兑入白糖,包入白面皮中,下油锅慢火
缓炸,类似中国的炸元宵。
胜利食堂的“焖鸡”最有特色,先用盐、酱油、糖、花椒大料把生鸡腌好,再
上大屉蒸熟,从蒸屉中取出整鸡,外皮抹香油,风晾一个时辰。萧三、萧军、吴玉
章等人最喜欢吃“焖鸡”了。
一只鸡蛋,沙师傅能做出两道特色菜。不要弄碎蛋壳,只取出鸡蛋黄,再把肉
馅丸子塞进去,蒸熟鸡蛋后,剥去蛋壳,再用荤汤煮一煮,就是“荤蛋”。剩下的
蛋黄兑上糖和油,拼命打熟,名曰“三不沾”,不沾筷子,不沾盘子,不沾牙齿。
沙师傅传授的“三不沾”成了延安的名菜。
沙师傅的技术让我们佩服,就问他:“师傅,您这手艺在哪里学的?”
沙师傅说:“要说这个,可就没边没沿了。”
“没边没沿,这话怎么讲?”
他就滔滔不绝给我们讲述起来……
“我啊,先讲一讲去苏联吧,那是听到他们宣传中国革命成功了,就像苏联一
样,不缺吃不缺穿,人人都过上好日子。我想去看个真假究竟,就跑到苏联去了。
苏联人果然不缺吃,不缺穿,但在社会平等方面,打人骂人也是天天可见。我在苏
联呆了一年来的吧,学习一些俄式大餐的制作方法,又去了法国。法国跟苏联社会
外观没有多大区别,也是不讲平等,打人骂人,强奸妇女,这样的坏事也是天天发
生。一年以后,我又乘船去了英国,英国社会更糟,像我们中国一样,有钱有势的
吃喝嫖赌,在饭馆里打人掀桌子,大街上讨饭的乞丐成群,饿死的人天天可见。在
英国,我住了两年,学习西餐技术。
“后来,我找中国大使馆,大使馆的人问我:”你还想去哪个国家?“我说:”
人家讲美国好嘛,我到美国去看看。“大使馆给我发了一本护照,从美国上岸一看
呀,咳,跟苏联一样,也是没有饿死人的,穷人有救济,每人一天发给面包和牛奶。
其他方面,就跟英国法国一样了。我想,老这样四处游荡,这里呆一年,那里呆两
年,学不到什么好东西,干脆就在美国呆下来吧。一呆就呆了八年之久。这八年里,
我不仅学了西餐,也把我们中国的中餐教给美国人,一天我当徒弟,一天我当师傅,
就这样住了八年。小日本也一天天猖狂,侵略了我们东北,还要侵占华北、灭亡我
中华。我一看必须回国参加抗日。先回武汉老家吧,刚一进家门,”芦沟桥事变
“就爆发了。武汉的街面跟十多年前一个样子,饭馆里吃饭的除了军阀资本家耀武
扬威,就是地痞流氓横行霸道。
“有一天我拾掇江鱼,从一条大鱼肚子里挖出一只金戒指,卖了一小笔钱,心
想走吧,找地方抗日去!1937年从武汉出来,坐船到重庆,又乘汽车经成都到了西
安,一路见闻,知识分子、青年学生天天吼抗日,打倒法西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在西安小旅馆里,有一个客人看《新中华报》,借过来读一读,才知道了延安,知
道了共产党八路军才是真正抗日的。我立即从西安乘汽车到了延安。共产党收下我,
给我开个饭馆,一是招待外国朋友,二是教你们厨师技术。”
每逢宴会,胜利食堂就赚大笔款子,沙师傅准许我们这班徒弟喝一点点白酒。
师傅喝上一口酒,满面红光,大讲“酒经”。他说:“国外最高档的是‘鸡尾酒’
……”
有人插话:“鸡尾巴也能做酒?”大家就笑。
沙师傅说:“你们不懂,才觉得好笑。鸡尾酒是用各种水果与高级白兰地酒混
合调配而成的,这个知识你们要懂,将来遇见大场面才不会闹出笑话。鸡尾酒里的
水果有菠萝丁、鸭梨块、桃片、杏肉、樱桃、芒果、荔枝、桂元、洋桃等等,等等,
讲究一个搭配,将来我们占领一个大城市,我给你们调配一次鸡尾酒,让你们见识
见识……”
“在美国,我和美国人一起研究,把各种葡萄酒、白兰地、各种颜色的酒互相
混合,调出的混合酒,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既不像葡萄酒,也不像白兰地。”
“我和美国人还研究改进啤酒的浓度和味道,美国的啤酒像白干酒一样,浓度
高,一喝就醉人,我们把啤酒的度数降下来,味道提上去……”
我问沙师傅:“啤酒是什么样的酒啊?”
沙师傅说:“啤酒里有一股气儿,夏天喝了解暑,你要是‘上火’感冒,喝两
瓶啤酒,上床睡一觉,第二天感冒就好了。”
大家对啤酒很感兴趣,都追问啤酒是怎么制作的。
沙师傅说:“把大麦发了芽,再混合啤酒花这种草药,一起发酵,就制出了啤
酒……可惜延安不具备这些条件,要不然,我们胜利食堂可以开一座啤酒厂,能赚
老鼻子钱啦!”
“我在美国教他们拔丝樱桃、李子、苹果等等,只是拔丝葡萄没有教他们,替
咱们中国留了一手。现在,你们几个人都会拔丝了,只是拔丝葡萄我要专门讲一讲,
如果有客人点这一道菜,你们谁也拔不了。
“我临从美国回来,美国人拥抱我。这个请我吃饭;那个请我喝酒;还请我看
戏。我对看戏不感兴趣,舞台上不是光大腿,就是光膀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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