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飘扬的旗帜褪了色
吉普在山谷腹地中的公路尽头“嘎”的一声刹住,傍山树丛中冒出一个哨兵。
我向他出示证件并应答口令,哨兵敬礼。
又行驶五分钟后,有十来名士兵身穿草绿色军装,手握M16 冲锋枪,严密地守
着哨卡。这是第二道哨卡_潺潺的溪流,水浅的地方卵石清晰可见,岸边一株株老
树。我欣赏着背阳侧的山坡上那幅红白相间的图案,突然我情不自禁地喊道:“看
啊,罂粟!”
随着接二连三的罂粟田的出现,原来兴奋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这片山岭简直
就是罂粟王国。‘远处的山上出现了几个山民的村落,用草盖成的褐色的小屋稀稀
落落地排列在光秃秃的山脊上。
“这是老卡族人的村庄”,儒商坐在司机前排座指着小屋说,“这一带的罂粟
田全是他们种的!”
我微微点了点头,看了看身边的这位人民军旅长,他闭目养神,若无其事。
儒商这次是代表地方政府和部队一道察看今年罂粟收成以核定税收才与我们同
行的。
那天,我们住在这个坝子中间的一个傣寨。
黄昏,我和儒商登上坝子西边的高岗,野草丛生的小山顶上耸立着一座古老的
佛塔。我双手合掌,走向右边的山坡,儒商朝佛塔瞥了一眼,跟着我走去,我俩坐
在塔影下面。极目远眺,村寨的景色尽收眼底。盆地在两座山的中间,右边的高山
像一幅巨大的屏风,高高耸立,山麓平缓,连接着盆地的边缘,麻科树之间镶嵌着
宽宽的草坪,村寨散布在盆地的四周,左边山下有条溪流,它在盆地附近蓄积成了
一个池塘。池塘边是一个寨子,附近有水田,村民们牵着背脊油光发亮的水牛在耕
地。
“真美呀!”我赞叹道。
“这里矿藏丰富,稻米成堆,是块自然条件很好的土地。”
“一直要打下去吗?”我自言自语地说。
儒商痛苦地摇了摇头,“这没人能知道,前景不太好啊,不过还有希望。不管
哪个时代,人都是靠希望支撑的”。
我们的晚餐被乡长安排在村长家。乡长人有些瘦,眼睛很黑,鼻梁挺起,想当
年一定很英俊,过去曾给中央首长当过警卫员。他说他当过近十年的连长,拼命地
干过革命,现在大家都挣钱,他却做不动了。他的话语里没有忧伤,只有一种坦然
面对的平淡。
村长全家对我们很热情,杀鸡剖鱼忙碌了两个小时,快开饭了,却不见了村长。
我去晒台洗手碰见女主人就问她:“村长呢?吃饭了。”
她气冲冲地一把拉住我的手,拖着我走下竹楼,来到竹楼旁菜园边的一间草棚
前面。
我站稳脚跟将脑袋贴近竹篱墙上那个细窄的缝隙,草棚内的情景使我大吃一惊。
只见村长——上身伏在用四根树枝支起的一块厚重的木板上面,浑身像被抽去
筋骨似地瘫软无力,木板上有一盏煤油灯,村长正在全神贯注地用手掌摸擎着一张
烟壳里的锡箔纸,在煤油灯上烘烤着,贪婪地吮吸着麻醉人的白粉。
“他在吸毒!”我的心,宛如被钢针刺了一下,这时,女主人将我拉到一株芭
蕉树下。
“你看到了?我老公前些日子还只抽烟包,这几天,就吸起了四号,你们为什
么不制止?!”女主人越说越气,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像做错事的小孩,红着脸走开了。
上得楼来,他们已举杯了,乡长见我脸色不好:“屈参谋,不舒服?”
我当时有点冲动,冲着旅长:“旅长,我们能不能坚决禁烟?”
这个提问犹如拉开了保险桂的手榴弹那么可怕。
这位旅长用平静的语调回答:“老实说,在我国对大烟生意不染指的真正清白
的军队是不存在的,不管政府军,还是过去的‘国军’或其他民族武装,都无一例
外。我们人民军也以此获得军费,这确是事实,是与严酷的现实妥协的结果。你大
概知道,军队靠金钱而生存。在目前的形势下,参与大烟生意,鼓励人民种植是我
们获得财源的推一手段,但是我们自己决不生产大烟!”
“解放全缅甸不等于经营毒品呀!”我不解地问。
“解放就是革命,就是暴力!武装斗争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军队的武器、弹
药、给养等等不需要钱?何况我们军队从来未直接生产大烟,我们只是收商贩的税
收!”儒商有些温怒。
儒商补充说:“虽然我们征收大烟过境税,收入增加了,但是我们仍然很困难,
军队有时连每月二十四元的菜金也发不下来。我们装备也比不上政府军,没有棉被、
每人只发一床薄薄的毛毯,一只背囊……”
我点点头,的确,说的是实话。当时我们军队中稍稍富裕一点的干部家庭,虽
然不住青竹和茅草搭成的房屋了,也仅仅是用硬木作柱和墙板,屋顶用白铁皮代替
茅草而已。1989年以后那一幢幢钢筋水泥小洋楼的挺立则标志这支军队已经腐化变
质,成为私人性质的军队。
经济是基础,经济的发展关系到国家的存亡,关系到人民的生计。当经济的发
展已经跟不上社会前进的步伐时,社会的动荡就成为不可避免的了。缅甸的学生运
动则拉开了缅甸局势动荡的序幕。
1987年9 月发生的学生示威活动是缅甸局势变化的前奏。1987年9 月5 日奈温
政府突然宣布废除二十五元、三十五元、七十五元三种大面额钞票。这一决定使缅
甸各阶层人民都受到损失,普通群众的损失更大。缅甸人民的生活本来就很困难,
废除三种大面额钞票,无疑是雪上加霜。政府的这一决定引起人民极大不满,决定
宣布的当天晚上,首都仰光的大学生们就举行示威游行,并放火烧汽车、砸商店、
破坏交通要道的交通信号灯,抗议政府的决定。在缅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学生们
也举行了示威游行。当时,尽管学生们的示威活动表达了人们对政府,对经济形势
恶化的不满,但示威活动仅限于大学生,未波及到其他阶层。加之缅甸政府采取了
一些措施,因而使局势暂时平静下来。
1988年3 月发生的“茶馆事件”则成了引发缅甸政局动荡的导火绳。3 月18日,
在仰光市的一家茶馆,一些大学生与社会青年因为放录音机而发生争吵,双方互不
相让,使事态扩大。缅甸政府派出军队进行干预,企图平息,不料学生们把愤怒转
向了军警。军警向学生开枪,打死三百多名学生,还把一大批学生抓走。由于军警
拼命往车里塞人,被抓的人中有四十一人窒息而死,在监狱中还有几名女学生受到
军警侮辱蹂躏。
尽管这两件事受到当局严密封锁,但三百多人被打死一事,已经使广大群众义
愤填膺。从那以后学生们不断上街游行,要求惩办凶手,释放被抓的示威者。运动
逐渐扩大到第二大城市曼德勒和其他城市。六月,学生、市民和工人们举行了大规
模反政府示威。从这时起,示威群众开始把斗争矛头指向统治集团,第一次提出了
“打倒奈温政府”的口号,随之缅甸政局进入急剧动荡时期。
果敢(又名麻栗坝),位于云南省西南部和缅甸东北部的交界处,与云南的龙
陵、镇康、孟定接界,全境面积约五千一百平方公里。地图上只如星点一般,很不
引人注目。然而,有多少人知道:在她百年来的历史上曾经历过千辛万苦,千难万
险;有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有无数可敬可爱的英雄!
果敢人大部分系明末桂王部下的后裔,当初他们为了躲避清廷追捕,人山唯恐
不深。该地山多林密,交通不便,加上与当地少数民族杂处,云南边境官员把他们
作为“化外夷人”不予过问,得以生存繁衍。这其中,桂王手下有一个副将姓罗,
打仗骁勇,鞍前马后深得桂王喜爱,这就是后来在金三角威震一方的罗星汉的先祖。
到十八世纪后期,才由木邦土司收管,成为一个大伙头管辖地。委托一个姓陈的大
伙头,是汉族人,每年除缴纳应征的赋税外,其他一概不予过问。1897年清朝国势
衰弱,英人进逼,不得已把果敢划归英国统治。当时的果敢很长一段时间是半自主
状态,它的归属也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不肯定的。
清末,果敢已挂英国旗,而老街大庙正门所挂的横匾却写道:“大清宣统三年
辛亥钦赐金牌记录大功果敢县杨国正敬。”
上行文是对英国,而土司公署的印鉴却是沿用清朝的铜印。其印是四方形,用
篆文镌“世袭果敢县印”六字,而且一直用到1965年才作废。
有四川人彭光廷在果敢经商,发财后定居果敢修房,在果敢的四川人送他一块
木匾,写上“蜀云为乡”四字,简直以为果敢是云南的一个县。
英国人在中缅边界线上埋有界桩,但中国来的商人却不在意,好像没有把果敢
看作“外国”,而是本国地方。
缅甸摆夷的聚居区,汉摆文化交融在一起。而果敢一地,至今仍是较完整的华
人传统,无论是从文化底蕴,还是对于角色的认同上,这些地区的大多数百姓,几
乎都以自己是华人而自豪。在地理区位上,即使在果敢生活,总感觉与在中国生活
没有两样。因此,对于任何外部势力,这里有一种天然的抵制与排斥,这就是作为
缅甸少数民族的果敢汉人,为什么一直与缅人不可能融合而又格格不人的原因所在。
1942年3 月日军侵缅,5 月,进抵滚弄江西,英军败走,土司杨文炳调集地方
人民组织自卫队抵抗,并急电重庆请援,并表示愿率上回归祖国。蒋介石飞调军队
人果敢固守江防,并邀杨文炳土司赴渝晋见,委任少将司令之职,又留其第三子杨
振声在重庆求学。果敢选送了一批子弟赴云南大理“滇西干训团”学习军事。
1950年初,大陆解放,国民党部分残军及云南地方反共部队纷纷涌入果敢(日
后声誉金三角的三军军长李文焕、一军区司令李希哲部、三军区独立十八支队司令
李泰兴部等均在此列)。
过去果敢所有大小头人,全由土司官委派,一律是世袭。有些头人已传至好几
代,只要不犯重大错误,或不被人民告发,都是父死子继,世代相传。如头人因公
殉职,或身死子幼,可由妻子承继,照旧任职。在每个村寨新头人更换或父死子继
时,便由土司公署发给委任状,以示合法。受委人备办礼物,携带随从,亲到公署
拜受,称为接礼。返回时,户内人民早已十里相迎,呜枪庆贺,新头人大张筵席以
示炫耀。此俗由来已久,如不经上述仪式,人民是不会承认的,也就无法办事,更
谈不上光宗耀祖了。
缅共治理果敢的二十年中,大体和土司时代相仿。治安良好,夜不闭户。百姓
照旧种大烟,生活安定,尤其是不闻枪炮之声,百姓心情也就随生活之安定而舒畅
了。
1969年3 月,滚弄交通公路受缅共阻断,补给困难,缅政府决定放弃果敢,撤
守滚弄。当时协助政府军的地方自卫队为不留兵源和财产给缅共,竟强迫果敢人民
搬迁,限三天内全部搬家,否则以“投敌”治罪。时为农历3 月,正值鸦片收获旺
季,命令即下,谁敢不从,只好忍痛尽弃,遵命搬迁,扶老携幼,徒步向滚弄前进。
自大水塘街起,至西山区各寨、新街、下坝区等地,都属搬迁之列。其间烧毁新街
及大旺地,总计到达滚弄的百姓共三千余户,暴晒于江边广场达一月之久。以后,
大部分迁到腊戌、南闸拉一带定居,少部分因无力谋生而迁徙不定。
这里要提及的是果敢大搬家,负责防守大水塘街的一名自卫队指挥官已接到放
火的命令,他一念之仁,没有纵火,只叫百姓赶快同自卫队一道撤退,才保住这条
街及许多寨子免遭损毁。
1989年2 月28日下午我们跟随彭家声副司令员已从贺岛秘密来到老街。在果敢
籍高级将领秘密会议上,彭家声副司令员在谈话中特别强调,历史上果敢有过辉煌
的时期,越说越激动,他说:“我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在有生之年,使我们果敢民
族生存下来,让我们的后代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我过去爱我的家乡,现在爱我
的家乡,永远爱我的家乡。”说话时泪水伴着眼珠转动,声音颤抖,情真意切。这
肺腑之言,听了令人十分感动。
果敢人彭家声是缅共人民军东北军区副司令员;他出生在红石头河,十八岁就
在土司公署自卫队担任分队长,一直是地方干部之中坚,1963年升为副大队长。解
甲后闭居家中,为人正直。自土司官出走后,政府军人驻直接统治人民,语言不同,
行政系统紊乱。不久,匪风渐炽,治安不清,人民纷纷向腊戌、滚弄搬迁,人心惶
惶,不可终日。部分青年暗集商讨,推彭家声为领导人,掀起革命,彭义不容辞,
于1965年6 月底,毅然率领几十名青年举起“果敢人民革命军”大旗,出没于各个
村寨。一方面与政府军进行游击斗争;另一方面缉捕盗匪,维持治安。他善于体贴
部下,在兼任县长期间,凡是上访百姓,必亲自接见,不论妇孺残老,都是好言抚
慰,从不盛气凌人。身为人民军东北军区副司令员,随身警卫员不过两、三名。一
套军装穿到补丁,一顶军帽戴到色变,足见勤俭朴素。农忙季节竟然亲自下田耕种。
赶街有马不骑,是果敢官场史上如此平民化的典范,深得人民的爱戴。
果敢彭姓不多,红石头河彭家系出川籍,至今传至六代。彭氏弟兄五人为第三
代客籍。其祖父光庭,于清末由四川经商入滇,辗转至果敢,后娶红石头河杨姓属
官之女为妻,并于该地落籍。生子二人,长子叫会文,次子叫会武。
彭家弟兄五人,三弟家富是其心腹,战功彪炳,在攻占新地方战役中,显露了
他出色的指挥才能。弟兄之名。曾驰誉缅甸。彭家声大部分时间在景栋方面指挥人
民军作战。
彭家声又说,一个真正忠于果敢人民的军人不但能够为果敢冒险、吃苦、负责,
更应该时时香民族设想,事事替果敢打算。军人要清楚地认识我们处境的复杂和社
会的艰险。一切困难的克服,一切问题的解决,都要我们自求诸己,惟有用自己的
双手,流自己的血汗,才能开辟果敢民族的光明前途。
彭家声为了果敢民族的将来与幸福最终毅然站出来,与缅甸政府达成了解除军
事封锁,实行全面停火的和平协议。根据协议,我们可保持现有武装力量和管辖地
盘,缅政府向我们提供部分经费及其他物资援助,并给予我们开发矿产、森林资源,
开放边境口岸和减免进出口税收等特权。
3 月二正日,人民军在果敢易帜,成立了“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同时组建
了“军政委员会”,彭家声出任主席和同盟军总司令。
同盟军一开始就提出“停止内战,实现民族自治,建设一个和平、民主、自由、
平等的缅甸联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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