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满腹智谋一腔正气
这天午饭后,范玉兰正与婆母议事,一向湿衣不乱步的方博古先生风风火火地
闯进来辞职,因为学生田武恩将仇报,纵猎狗咬死了他家的五只羔羊。闻言满庭皆
惊,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这不是事实,绝对不可能是事实……”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正当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田武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那稚嫩的童声显得特别清脆,特别响亮。他敢做敢当,毫不吞吐支吾,简直是在
咬钢嚼铁。
这天是清明节,田府家塾放假,师生游玩一日。当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的
时候,田武一手牵着猎狗赛虎,一手持着短枪,径直向方老师家的羊栏走去。猎狗
闻到浓烈的羊腥昧,长舌耷拉,双耳竖直,垂涎三尺,狂吠着,奔窜着直冲而前。
田武松开右手,赛虎拖着哗哗啦啦的铁索闯进了羊栏,见羊便咬。几只大羊躲闪过
去,赛虎奔向一只雪白的羊羔,张口衔住了它的喉咙,可怜的小羊羔连叫也未来得
及叫一声,便一命呜呼了。赛虎按照训练的习惯,咬死一只,衔着放到一边,又扑
向另一只。清晨,方博古正在羊栏里挤奶,见闯进来的猎犬如此穷凶极恶,简直气
炸了肺,定睛一看,竟是田府的赛虎,更加莫名其妙。正当这时,田武气喘吁吁地
追进了羊栏,向方博古致歉说:“真对不起,方老师,这畜生挣脱了锁链,跑到这
里来闯祸。”接着他又转向赛虎,义正辞严地申斥道:“赛虎,你这个不仁之徒,
无义之辈,无端跑来侵犯‘羊权’,致使无辜的羔羊丧生。你这种野蛮行径为周礼
所不容,倘周公在世,定要对你口诛笔伐。尔需牢记,犬与羊皆家畜,系兄弟之亲
也,理当和睦相处,仁爱共之,礼义待之,怎可这等蛮横无理,难道你就不怕天下
之仁人君子贬责挞伐吗?”
畜生哪里会懂什么道义,正当田武这样侃佩教诲的时候,又有两只羊羔在咩咩
哀嚎中丧生。田武见状,哀求方老师道:“弟子所言,畜生全然不听,求恩师可怜
这些羔羊,向赛虎晓以仁德大义,劝其改恶从善,切莫再向同类施行暴力!”
方博古气得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指着田武:“你,你……”
田武忽然感到方老师十分可怜,急忙提短枪奔向正在追逐公羊的赛虎,朝着它
的脑门子刺去,赛虎即刻翻身倒地,几经辗转嚎叫,便奄奄待毙了。田武嘲弄般地
指着赛虎说:“好家伙,竟然这样不禁刺,一枪便结果了性命。”他伏下身去拍拍
赛虎的脑袋说:“怎么样?我的老伙计,还敢再逞猖狂吗?”他颇为感慨地叹息着
说:“唉!并非人皆可以为尧舜,单凭空口仁德说教无法改变人类贪欲的本性,还
是手中的武器最管用。”他又走向一只血淋淋的羊羔,弯腰提起,抱于怀中,拍着,
抚着,十分惋惜地说:“可怜的羊羔,你若手中也有一支锋利的短枪,就不会毙命
了。接受教训吧,在凶恶的敌人面前,万不可过于善良……”
田武还想继续说下去,可是见方老师被气得癫痫发作,昏倒在地,全身痉挛,
口吐泡沫,急忙喊人将他抬回家去,静卧休养。
半个时辰过后,方博古的肌体在慢慢复苏,神志在渐渐清醒,他老老实实地承
认,自己虽偌大一把年纪,但却是一个顽童的手下败将。他并不责怪田武,他的恶
作剧尽管弄得自己狼狈不堪,但他的思想,他的谋略,他的胆识却是惊人的,不用
说,将来这定然是世之雄杰,国之栋梁。为师一世,能教出一个这样的弟子,足矣!
他尽管这样想,但却不肯改变辞职的决定,因为田武的捉弄,太使他脸上无光了。
这一富有喜剧情节的故事,春风似的吹到了齐都临淄,田书闻后,开怀大笑,
他由此料定,未来的田武,将是世上第一流的军事谋略家,因为他有见地,有韬略,
有胆识。
方老师执意辞职,田府无奈,只好付给他数目惊人的酬金。名为酬金,实际上
是在以金赔礼,以钱赎过。
田班村有一个人叫刘义德,祖上留下几十亩田产,日子过得十分红火。他整日
身着绫罗绸缎,口食鱼肉荤腥,出则乘车骑马,入则唤奴使婢。此人名唤“义德”,
实则行为极不端正,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欺弱凌寡,鱼肉乡里。家中姬妾成群,
但却四处寻花问柳。段河村有一忠厚农民,名唤段承顺,其妻柳扬花,貌美超群,
性似流水,早与刘义德勾搭成奸。刘义德六十三岁那年,结发夫人栾氏病逝,他便
设计害死了段承顺,将柳扬花娶回家中,势压群芳,做了刘义德的正夫人。段承顺
有一遗孤,乳名来福,这一年十二岁,随母改嫁,来到刘家。无论嫡庶,来福总是
刘家的一位少爷,但他却身穿破衣烂衫,所食猪狗不如,每日在刘义德的皮鞭下放
羊,喂猪,饲狗,浇菜,挖粪,推土,打扫庭院。很显然,刘义德这是在有意折磨
他,一心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刘义德怕来福不久长大成人,会报复他这个衣冠禽
兽的“爸爸”,一个杀父奸母的仇人,故而心肠才这样歹毒,手段才这般残酷。
目睹亲生骨肉饱受摧残,来福被折磨得骨瘦如柴,柳扬花难道就不心疼吗?人
心都是肉长的,牛马尚知舔犊舐驹,更何况是人呢?然而心疼又有什么办法?当初
二人私通时,刘义德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说尽了人间的好话。二人相处,亲亲爱
爱,如胶似漆,颠鸾倒凤,纵云播雨。一旦霸占到手,柳扬花便成了刘义德床头的
一只小花猫,高兴时搂搂抱抱,亲亲昵昵,心烦时咒爹骂娘,一脚踢开。花开能有
几日红?待刘义德另沾嫩草,再寻新欢,柳扬花则被弃之如敝屣,除被践踏蹂躏之
外,还要从事繁重的家务劳动,无异于府上的女佣。刘义德张口就骂,举手便打,
根本不把她当人待。这时的柳扬花,既是刘义德泄欲的器具,又是他的撒气包,更
是刘家会说话的牲口。泥菩萨过河,自身尚且难保的柳扬花,哪里还有力量再庇护
儿子。
田武对来福的不幸遭遇早有耳闻,深表同情。一天,二人在街上邂逅,田武见
他三根青筋挑着个头,十分可怜,急忙上前施舍,给他几个刀币,主动与之攀谈起
来。开始,来福见对面站的是一位阔少爷,怯生生的,犹如白天出游的小鼠,左顾
右盼,生怕有猫袭来。渐渐的,他发现田武温和善良,对人热情,待人和气,不似
刘家的狗崽子们张口便骂他是“野杂种”。解除了思想上的戒备,来福变得开朗起
来,他很机敏、健谈,田武所问,对答如流,只是常常泣不成声。听了来福的控诉,
田武由怜悯、同情,变为愤愤不平,疾恶如仇,决心为来福出口气,哪怕教训一下
刘义德也好。田武试探来福:“欲惩治坏人,你有胆量吗?”
来福昂起螳螂似的脖子说:“有,只要能报仇,我什么也不怕,死也不怕!与
其这样活受罪,还不如拼着一死痛快!”
田武询问道:“你有接近刘义德饮食的机会吗?”
“有,刘义德每天早晨喝的参汤,都是由我从厨房端到他的卧室。”来福回答
得干净利索。
田武将信将疑地问道:“刘义德身边那么多男奴女婢,为何单命你来端参汤呢?”
“这个……”来福答不上来。
田武皱着眉头分析说:“我想,他这准是借机折磨你。比方说,你端汤早了,
晚了,快了,慢了,参汤凉了,热了,他都可以此为借口骂你,打你,惩罚你……”
“不错,就是这个目的!”来福打断了田武的分析,“有一次,我端参汤来到
他的卧室门前,忘记了敲门,一步闯了进去,见刘义德正将一个丫鬟按在床上……”
来福羞愧地低垂了头,半天才抽泣着说:“那天上午,刘义德将我打得死去活
来……”
田武眉飞色舞地说:“如此说来,我们有可乘之机了!”他向来福招招手说:
“快,伏耳过来!”
来福伏过耳来,田武如此这般地窃窃私语半天,最后问道:“你敢照计而行吗?”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就等着瞧吧!”来福一乐三颠地去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刘义德喝了参汤,正欲找茬刁难来福,忽感腹中隐隐作疼,
继而翻江倒海般地汹涌起来,疼如刀绞,撕肝裂胆一般。突然,五脏六腑仿佛一股
脑变作粪便,决堤洪水般地向肛肠泄去。他急忙冲出房门。赤裸着双脚,提拎着裤
腰,直奔厕所。空中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鹅毛大雪,庭院中的积雪有半尺多厚,刘义
德在没脚脖子深的积雪中前进,虽只有咫尺之遥,但却比跋山涉水还难。他深一步,
浅一步,屎克郎似的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厕所跟前,正欲举步闯进,忽见短墙
上搭着一条红绸腰带。天,地茫茫,房屋、墙头、庭院、花草、树木,俱都银装素
裹,洁白一片,唯有这腰带是红的,明灯般的闪烁,花朵一样开放,火苗似的燃烧。
这红腰带告诉刘义德,新婚的八儿媳妇正蹲于茅厕之中方便,断然不可擅入。在门
外稍候片刻吧?不行,一则双脚冻得猫咬钻心,二则让八儿媳撞见了也不雅观,于
是急忙捧腹返回卧室。
齐国的风俗,无论家中怎样富豪,厕所俱都男女混用,且建于露天。倘像今天
城市那样男女厕所分用,刘义德断不会如此狼狈。
刘义德返回卧室,穿戴整齐,一会伏在床上压迫止疼,一会捂着肚子在室内徘
徊,不时地发出阵阵呻吟。直到估摸着八儿媳早该返回绣房,这才重返厕所,可是
不等走到近前,远远地瞥见短墙的红绸腰带仍在闪烁,万般无奈,只好再次龟缩于
室,静心等待。然而,腹中拂腾之物却不肯饶他,迫使他必须以百米的最高速度向
厕所冲线:短墙上的红腰带又将他拒于门外,弹回卧室。刘义德这样往返折腾了三
五个来回,然而短墙上的明灯仍未油尽,花朵仍未凋零,火苗仍未熄灭,他憋无可
憋,只听“轰”的一声闷响,连屎带尿一起便到了裤裆里,浅黄色的秽物顺着裤筒
外淌,犹如溪流,臊臭熏天……
刘义德在晚辈与下人面前丢尽了脸,恨不能脱下裤子把头装起来。他不明白,
八儿媳妇为何在厕所里竟蹲那么久,莫非她也坏肚子拉稀吗?会不会是昏倒在厕所
里被冻僵了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后怕,急忙命丫鬟到厕所去探个究竟,厕所
里哪有半个人影,当然,短墙的红腰带也不见了。刘义德又派人到八儿媳的绣房去
查询,日上三竿了,小两口仍在相抱而眠,睡得正香呢。
刘义德知道中人奸计,受人捉弄,大兴问罪之师,欲弄个水落石出,严加惩处,
来福自然是审讯的重点。可是,轰轰隆隆地搞了几十天,弄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
草木皆兵,但却毫无结果,只好偃旗息鼓,草草收兵,这一切尽管都是在府内秘密
进行,对外严密封锁消息,消息也还是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妇孺皆知,而且
变成了“刘义德与八儿媳的红腰带”。
来福整治刘义德的点子——参汤中加泻药,厕所短墙上搭新媳妇的红腰带,全
是田武策划的。来福终究是个孩子。看看早已风平浪静,为了感激田武的恩德,不
自觉地将秘密泄露出去。刘义德获悉后,对田武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一口将他吃
掉。然而,田府是齐之世袭名门贵族,田书是左右齐国朝政的风云人物,拔根汗毛
比他刘义德的腰粗,他不敢肆意妄为。
三个月后,田府的草园被一场无名大火烧得罄尽,随后不久,柳扬花被卖,来
福失踪。
田府真乃仁德传家,草园被焚,竟然不计较,不追究。小田武也未受祖父的责
罚,因为他见义勇为,精神可佳,所用计谋,无懈可击。田书认为,孙子有此两得,
付出一个草园的代价是值得的。同时他也因势利导地教育田武,凡事不可图一时痛
快,要权衡利弊得失,要考虑后果。倘以用兵打仗作比,这一仗实在是败得太惨,
未伤刘义德之大体,烧掉了一个草园不说,而且害怕柳扬花母子……
田武新换的老师姓赵,名佑福,大高个,白皙脸,举止文雅,说话和气,办事
稳妥,深得田府上下崇敬。近来赵老师心事重重,整日愁眉苦脸,沉默寡苦,不思
饮食。经田武再三询问,他才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乐安城东有一张员外,家有十几亩肥沃的土地,几幢瓦脊草顶的大房,日子过
得蛮富庶。张员外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嫁给东村果常山为妻,儿子福顺刚满五岁。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张员外之妻忽患不治之症,卧床数月便一命归天了。
张员外心火上攻,栽倒在床,五岁的福顺只贪玩耍,无人料理家务,只好将女儿女
婿接回家来,共度忧患。谁想女儿女婿竟是些见财忘义的小人,他们见张员外的病
势一天重似一天,眼看就没指望了,心里便盘算着怎样才能把这份家产弄到手。夫
妻嘀咕数日,终于想出了一条毒计。
一天清晨,果常山以请安为名,手持两张事先写好的“遗嘱”,来到奄奄一息
的岳父床前,逼着他在这“遗嘱”上盖手印。张员外闻言,颤抖着双手接过“遗嘱”,
用力启动着眼皮,只见上边写道:“城东张员外仅生一子所有家产全部留给女婿外
人不得夺取。”张员外见女婿趁危打劫,伪造“遗嘱”,欲霸占其全部家产,不禁
气得浑身哆嗉,有气无力地骂道:“你……你这个畜……畜生……”一语未尽,吐
血而死。果常山趁机拉着张员外的手,分别在两张“遗嘱”上盖了手印。
“遗嘱”在手,果常山夫妻有恃无恐,根本不把福顺当人待,整日非打即骂,
还逼他刷锅、烧火、端尿盆,其心之毒,胜似蛇蝎!果氏夫妻唯恐福顺长大夺取家
产,索性将其赶出家门,沦为乞丐。邻里乡亲虽都愤愤不平,但果氏夫妻手中有张
员外的“遗嘱”,白纸黑字,无可奈何。
这城东张员外不是别人,正是赵佑福老师的姐夫,福顺是他的亲外甥,他正为
外甥的不幸遭遇而苦恼万分,一筹莫展。
听了赵老师的介绍,田武问道:“赵老师何不到官府去告那果氏夫妇呢?”
“告?为师何尝不想去告他们,”赵老师显出很为难的样子,“他们手中攥有
岳父的‘遗嘱’,我如何能告得倒他们呢?”
田武若有所思地说:“福顺手中不是也有一份‘遗嘱’吗?这便是证据。”
赵佑福垂头丧气地说:“两份‘遗嘱’,一字不差,俱都明写着‘家产全部留
给女婿外人不得夺取’,以此为据,无异于拱手将家产让给那两个畜生!”赵老师
说着将“遗嘱”递给了田武。
田武接“遗嘱”在手,浏览一遍,说道:“恩师差矣,依弟子愚见,这‘遗嘱
’上分明写着:将全部家产留给独生子福顺。”
赵老师颇为不满地说:“为师正忧心如焚,高足切莫戏言……”
“弟子何敢戏言,老师请看。”田武念那“遗嘱”道:“城东张员外,仅生一
子,所有家产,全部留给,女婿外人,不得夺取。”
经田武这一断句,赵老师茅塞顿开,眼前豁然开朗。他重新拿过“遗嘱”,再
看,再读,“遗嘱”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跳跃,闪烁,放着耀眼的光辉。
田武分析说,张员外既有儿子,且年幼无知,怎么会将全部家产传给女婿呢?
如果那样,可让五岁的儿子福顺怎么生活呢?再说,古往今来,有儿子在,哪有将
家产传给女婿的道理……田武的这些分析,分明是在为赵老师拟定讼辞,赵老师心
领神会。
第二天,赵佑福讼之县府大堂,喜逢县令是位“明镜高悬”的清官,一告便准,
青天大老爷将张员外的全部家产判给了福顺,果常山夫妻各被杖责四十大板,即刻
滚出张家,一日不得多待。
有一段时间,因请不到中意的教师,田武不得不到官学里去读书,这段时间尽
管不长,但他结识了许多少年朋友。
段河村北有一座龙王庙,庙里住着一位既贪又恶的庙祝。龙王庙下有一个老龙
湾,其宽无垠,其深无底,水色墨绿,阴森森寒气逼人,威凛凛令人毛骨悚然。相
传这里是东海龙王出入龙宫的便门,每当龙王从这里经过,黑水壁立,水柱冲天,
风号木折,雷电劈山,冰雹如拳,暴雨滂沱,给这一带百姓带来极大的灾难。为了
祈求龙王赐福,百姓每年都要祭祀龙王,向湾内投入大量牺牲祭品。
段河村有一位巧木匠,名段玉裁,百巧百灵,无所不能,连齐宫里的精致活,
都来请他去做。一天,庙祝来找段玉裁,适逢段玉裁背着木匠箱子走出家门,欲到
邻村去干活。庙祝说道:“人生在世,助人为善。你给我造一只银柜,我将求龙王
赐福于你!”
“庙祝”原来是一个看庙者,而这位庙祝却大有来历,相传为龙王的护驾侍卫,
曾经救过龙王的性命,年老后方到这老龙湾来看门。
段玉裁说:“我靠劳动吃饭,凭手艺赚钱,何须龙王赐福……”
庙祝吃了闭门羹,碰了一鼻子灰,恼羞成怒,悻悻而去。第二天,他去拜见千
乘郡守,说道:“昨夜老朽回东海作客,龙王命余带来书信一封,请父母官亲启。”
说着便将伪造的龙王书信呈上去。
郡守打开书信一看,只见上边写道:“尔为千乘之主,我为东海之王。久闻制
下木匠段玉裁技艺高超,如雷贯耳,请其来龙宫数日,为小王建龙门一座。常言道,
利人即为利己,倘能玉成,余保尔千乘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若有半点违拗,必严
惩不贷!”
龙王的“严惩不贷”,郡守知道他的内涵,这便是电闪雷鸣,********,毁房
屋,折树木,淹庄田,人或为鱼鳖……想到此,郡守不寒而栗,急忙将段玉裁召来,
讲明原委,命他抓紧准备,三天后送他进龙宫。罕于去龙庭的路径,龙王来信中指
明:“可由我庙庙祝指点。”老龙湾为入东海的便门,不用说,届时将把段玉裁抛
进老龙湾,让他从那里入东海。
段玉裁心里明白,这是庙祝的报复,因为自己不肯给他造银柜,又顶撞了他,
他便假龙王之名,借郡守之手,欲置自己于死地。一个庙祝并不难对付,可怕的是
郡守,他手把权柄,治死一个小民百姓如同踩死一只蚂蚁。段玉裁虽以满腹韬略闻
名乡里,但此刻心中却凝成了一盆浆糊,七孔八窍全让这稠稠的浆糊给堵住了,想
不出一个脱身之计,整治恶庙祝之法。正当他一筹莫展,置身于悬崖峭壁上的时候,
忽有一道灵光在他面前铺成了坦途,从脚下直通向金灿灿的未来。
段玉裁的儿子大保在官学里读书,与田武同班同桌,两个人是最要好的朋友,
彼此心迹互不相瞒。爸爸为恶庙祝所害,眼看就要大难临头,大保自然首先要将这
一不幸遭遇言与田武。大保原不过是随便说说,以排解心中的郁闷。不料田武竟有
锦囊妙计,使他们一家绝路逢生,且为民除了一条恶棍。
田武随大保来到段家,问明原委,如此这般地设计了一套方案,段玉裁不住地
点头称是,言听而计从。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限定的时日到了,郡守、庙祝、县令、三老、官属、豪
强、父老,以及围观的百姓数千人皆集于老龙湾畔,为段玉裁送行。段玉裁被沐浴、
更衣,打扮得楚楚一新,颇有出门远行的架式。湾畔盛设酒宴,入席者频频举杯,
纷纷敬酒,大家都在为段玉裁饯别,以壮行色。日薄西山,牧笛清脆,牛羊归庄,
庙祝说:“申时已到,段师傅该启程上路了。”于是席散,庙祝指挥着事先安排好
的四个彪形大汉,举起段玉裁抛入湾中,只见段玉裁在挣扎,在下沉,“咕嘟嘟”
冒着一串水泡,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岸畔的百姓有的在垂泪,有的在叹息,有
的在捶胸,有的在顿足,有的在咒骂……
这一夜,庙祝在龙王庙内自斟自酌,哼着小曲,直喝得醉成一摊烂泥。
三个月后的一个上午,段玉裁突然出现在郡守面前,他衣着考究,穿戴入时,
举止文雅,风度翩翩,肌嫩皮细,俨若书生。郡守见了,大吃一晾,额冒虚汗,四
肢如解,魂不附体,六神无主,坐于大堂之上,简直就是一个木偶。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渐渐苏醒过来,看看那段玉裁,认定是昼日见鬼,自己将不久于人世。郡守的
狼狈相,段玉裁看在眼里,笑在心中,但他置若罔闻,恭而敬之地说道:“承蒙老
爷差遣,玉裁方得龙宫一展才艺,取悦龙王,惊动水族。三月龙门落成,今凯旋而
归,带来龙王书信一封,请郡守老爷亲启。”直到这时,郡守才稍稍回过神来,颤
抖着接过信去,启封阅读,只见上边写道:“……段师傅技艺超群绝世,所造龙门,
巍峨辉煌,望重赏之!再者,三日后宫中举行龙门落成庆典,请通知我庙庙祝前来
赴宴,自然亦从木匠所来之路进宫。”
郡守当即赏赐段玉裁黄金百两,召来庙祝,将龙王的来信给他看。庙祝读信,
大惊失色,面如死灰……他定睛看那木匠,细皮白肉,与三月前判若两人,不由得
想道:木匠肉眼凡胎,尚能入龙宫,见龙王,我长期为龙王守庙,且荐举有功,既
请赴庆宴,必有重赏,岂能不识抬举!庙祝这样想着,欣然应邀了。
第三日的申时,庙祝被如法抛进龙湾。然而,他“呼噜噜”喝了几口水,沉到
水底,再也没有上来,大约被老龙王永远留在宫中听差了。
却说三个月前,段玉裁根据田武的策划,找来了一只破囤子底,一根长竹管,
一块大石头。深夜,他把石头放在囤子里,把竹管绑在囤子沿上,然后把囤子底沉
到老龙湾里,把竹管的另一端通到湾边的草丛里。段玉裁被扔下水后,摸到囤子底,
蹲进去,口含竹管,一动不动。直到日暮天黑,他才浮上岸来,悄悄回家,一藏便
是三个多月。在这三个月里,他不仅一日三餐鱼肉荤腥,而且用牛奶洗脸,所以肌
肤才这样白嫩。
段河村西的稻庄有一财主,名郝仲祥,排行老二,人称郝二爷。其兄郝孟祥,
早年病逝,撇下孤儿寡母,全仗二爷支撑门户。这郝仲祥刁钻奸狡,表面上对嫂子
和侄儿关怀备至,体贴入微,骨子里却是在打着他们那份家产的主意。嫂子哪里晓
得他那一肚子坏水,每每说些感激的话,郝仲祥表示,老嫂比母,孝敬嫂子,拉扯
侄儿,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嫂子刘氏,乃大家闺秀,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知书
达礼,把贞节看得比生命更重要。郝仲祥抓住了嫂子的这一特点,越发故作亲密,
有意给人造成叔嫂关系暖昧的错觉,久而久之,村子里便议论纷纷起来。人言可畏,
这对刘氏心灵上的压力很大,生怕会闹出什么意外来。刘氏也曾向仲祥提醒过几次,
要他以后多加检点。仲祥总是毫不在意地说:“小人见识,何必多虑……”渐渐的,
郝仲祥的妻子对此也敏感起来,盘查过他几次,甚至常常有意监视着他二人的行动。
越是这样,郝仲祥越是酸中加醋,对刘氏母子百般体恤,万般温存,惹得妻子暗地
里跟他大吵过几场。郝仲祥看着火候已到,决定假戏真做,令刘氏羞辱而死。
这天郝家盛设酒宴,大会宾客,郝仲祥安排妻子下厨帮炊,他与刘氏一起到各
餐桌敬酒,俨然夫妻一般,惹得席间许多人挤眉弄眼。三劝两敬,郝仲祥早已耳热
腮红,以酒蒙脸,向刘氏动手动脚起来,客中有不堪忍受者,相继离去。恰在这时,
郝仲祥见妻子端菜步入餐厅,他越发放荡起来,惹得妻子摔掉了杯盘,大闹起来,
指着刘氏的脑袋骂臊货,狐狸精,勾引他的男人!
宴席不欢而散,泼妇闹得天昏地黑。
刘氏经受不了这奇耻大辱,当夜悬梁自尽。
刘氏死后,他的儿子继业掉进了冰窟窿,坠入了万丈深渊,一任郝仲祥夫妇虐
待折磨,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十岁被逐出家门,行乞度日;十五岁那年,经人介
绍,到县城一家作坊当学徒,几乎全部收入都归叔父所有,自己过着衣不蔽体,食
不果腹的苦日子。
郝仲祥的田产增加了一倍,房舍、庭院占据着双份,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转
眼三年过去了,继业离家后,从未再归。每当进入腊月人们便忙着办置年货,筹备
过年。这一年,郝仲祥的年货办置得格外多,非常全。进钱如流水,不花留作何用?
正所渭“不吃不喝(h ā),死了白瞎!”……
大年三十的晚上,郝仲祥请出了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让它们依次入座。摆上
鸡鸭鱼肉,猪羊牺牲,供请祖宗回来享用,以便来年更多地赐福与他。一切准备周
全,郝仲祥点起灯笼,开门上街,是谓“接神”。大约在此之前,祖宗们的神灵都
在半空中游荡,只有这时才随着孝子孝孙们步入庭院,坐于中堂,享受着晚辈后生
们的祭祀。
郝府大门洞开,郝仲祥带领三个儿子,高挑灯笼,跨出大门,燔柴——献爵—
—奠帛——磕头,恭请福神们进府享用。仪式既完,郝仲祥爬起身来,朦胧中见门
码头旁立着一个青年,只见他红盔金甲,颇似披挂上阵的将军。
“哎,这不是继业吗?既回来过年,为何不进家呢?”郝仲祥惊奇地问。
顶盔贯甲的青年将军仿佛十分怕人,听到问声,撒腿便跑。欲跑却又恋恋不舍,
故而行动迟缓。
郝仲祥心中划魂,不知所见是人是鬼。假若说这就是继业,他从哪儿弄来的红
盔黄甲?倘说不是,为何竟长得与继业一模一样?他这样想着,扑上前去,欲一把
拽住,看个究竟,但却只抓到了一个衣角,随着“将军”的用力摆脱,“嘶”的一
声扯下一块袍襟,“将军”脱身而去,不见踪影。郝仲祥急忙返回家中,于荧荧烛
光下一照,手中的袍襟竟是数片树叶连缀而成,不由得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昏厥
不省人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