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吴地血雨姬光夺权
兵丁们只顾擒捉伍子胥,谁还顾得再把关?再说,伍子胥业已捉拿在手,还把
关何用?乘着一片混乱,伍子胥领着公子胜,随着拥挤的人流混过了昭关。
越见士卒捉住了伍子胥,急忙亲自审讯,但那人不承认自己是逃犯,态度强硬
地质问道:“我乃龙洞山下一隐士,今日约朋友出关远游,尔等无故捉人,缧绁捆
绑,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越也在纳闷,虽说二人相貌酷似,但声音迥然,伍子胥粗门大嗓,声如洪钟,
眼前这个人却尖声细气,犹似妇人。也罢,先关押起来,待审问明白后再行起解。
时近中午,东皋公拄着拐杖攀上关来,求见越将军,向他道喜。越言明难辨真
伪之苦,东皋公说:“前几年老夫去城父给太子治病,见过伍子胥一面,让老夫瞧
瞧,再对照图形,料想也能认出他来。”
越命士兵将囚犯带来,那囚犯见了东皋公,老远叫道:“仁兄为何这般时候才
来,愚弟在关前等您,被他们莫名其妙地捉来,还硬逼我承认是什么‘乌子须’,
真岂有此理!”
东皋公见状哈哈大笑,说道:“错了,错矣,将军,此乃老夫至友皇甫讷,我
们约好今日出关游玩,于关前聚齐,不见不散。”说着又对皇甫讷说:“老夫没想
到贤弟来得如此之早,害得愚兄关前好等,你却躲在这里跟我捉迷藏……”
东皋公说得很风趣,弄得在场的人哭笑不得。越一看逮错了人,连连道歉说:
“士兵们一时弄错了,请二位海涵!”
东皋公说:“误会,好一场误会,不过。将军也是尽心公务。情有可原,情有
可原……”
越急令继续盘查过往行人。
伍子胥混出昭关,有如鳖鱼脱掉金钩,急急奔命,直奔至江边,天色已晚,是
一位自称“渔丈人”的老翁渡其过江,并弄来吃食,让其饱餐一顿。临行前,伍子
胥解下所佩宝剑赠与渔翁,说道:“老丈救命之恩,伍员没齿不忘,无以为报,此
剑乃先王赐吾祖父,价值百金,今奉呈老丈,聊表寸心。”
老渔翁笑笑说:“楚王的五百石粮和大夫的爵位,我都不稀罕,哪里会贪图你
这价值百金的宝剑?”说完,篙一点岸,驾起小舟,唱着渔歌,消逝在夜色里,连
姓名也不肯留下。
伍子胥向茫茫江面深施一礼,拜别了渔丈人,行了数日,进入吴界。
中原诸侯与荆楚的斗争,自朱向戍召集诸侯开弭兵会议之后,形成一种和平休
战状态。在此期间,吴国兴起东南,与楚围不断斗争,于是斗争地域,逐渐由中原
心脏地区,移向淮河流域与长江下游地区。吴之民族称为荆蛮,其习俗断发文身,
与中原民族之束发右衽及戌狄民族之披发左衽者均不相同。
吴之建国,当自公元前十三世纪间吴太伯奔吴开始,其时约为殷商第二十四代
帝祖甲时代,概为公元前1231年。原来周之太王古公直父生有三子,长子太伯,次
子仲雍,三子季历。季历生子姬昌(即周文王),幼而聪明有才能,古公直父屡屡
称道其贤,认为必能光大周族,于是太伯、仲雍托辞赴衡山采药(系至南山遥远之
地,并非确指今湖南之衡山),遂南奔荆蛮以示让位。以后太王古公亶父死,子季
历嗣位,季历死,子姬昌嗣位,是谓文王。文王果然光大周族之业,至子武王代商
而有天下,如古公直父之言。太伯与仲雍既奔荆蛮,遂断发文身遵循蛮夷之俗,蛮
夷之人慕其风义,从而归之者千有余家。太伯乃自号句(g ōu )吴,建都于梅里
(今江苏省无锡市东南)。自太伯十九传至寿梦,始自称吴王,时为公元前585 年。
春秋时代,吴、越两族似仍留在氏族社会阶段,但所处地域气候温和,土壤肥
沃,生活相当丰裕。又因其地河川交错,湖汉纵横,故人民习于舟楫,因而造船业
兴起早,发展快。造船必用金属,其冶铁业比中原进步。
来到吴国,伍子胥虽然身无分文,与公子胜行乞度日,但却无性命之忧,有复
仇之望,心情舒坦了许多。一日行至吴趋,见一壮士,碓颡(duìs ǎng)而深目,
状如饿虎,声若巨雷,赤手空拳,面对数十名手持棍棒的恶徒而毫无惧色,嘴角浮
现着轻蔑的微笑。伍子胥见了,暗自惊讶:“天下竟有这般奇人!”心想,今后欲
谋大事,需多结交奇侠豪杰……
震慑于壮士的威严,数十名恶徒只是叫嚣,却无一人敢上前攻击。忽然,门内
有一妇人唤道:“专诸快快回家,不得在外惹是生非!”
听到妇人的唤声,专诸如闻圣旨。急忙敛手回家。
见此情形,伍子胥好生纳闷,问身边一位老者:“如此壮士,为何竟畏惧一妇
人?”
老者告诉伍子胥:“此吾乡勇士,力敌万人,不畏强御,平生好义,见人有不
平之事,即出死力相助。适才门内唤声,乃其母也。诸素有孝行,事母无违,虽当
盛怒,闻母至即止,见母必和颜悦色。”
听了老者的介绍,伍子胥对专诸倍加崇敬,次日整衣相访,通报姓名之后,详
叙蒙冤始末,说得专诸涕泪交流,咬牙切齿。惺惺惜惺惺,好汉爱好汉,相处不足
半日,二人便成八拜之交,专诸杀鸡为黍,欢如骨肉。专诸告诉伍子胥,吴王僚好
勇而骄,不如公子姬光亲贤下士,将来必有所成。并且表示:“为助哥哥报家仇,
雪国恨,肝脑涂地,诸在所不辞!”
在专诸家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伍子胥便挥泪与专诸母子告别,带公子胜匆
匆上路。经过数日跋涉奔波,伍子胥与公子胜终于来到了吴都梅里,只见城墙高耸,
市面繁荣,熙来攘往,舟车不断,热闹非常,风俗人情,与楚国大不相同。伍子胥
欲先拜见姬光,不仅根据专诸的介绍,姬光贤于吴王僚,将来必有所成,而且在过
去的一次外交活动中,伍子胥有恩于姬光,今日有难来求,料他不会袖手旁观。然
而不巧得很,姬光正远游南方,三十日方归,伍子胥除耐心等待,亦别无他法。等
待不难,难的是囊空如洗,二人的食宿无着落。万般无奈,伍子胥只好将公子胜隐
于京郊,自己吹箫乞于吴市。不料这哀戚泣诉的箫声,竟起到了自引自荐的作用,
吴王僚召见了他,封他为上大夫,助吴王治理朝政,并表示愿全力助伍子胥报满门
抄斩之仇。
姬光素闻伍子胥智勇双全,惊喜来吴,一心欲收养之,但听说他已先谒见了王
僚,且被封为上大夫,吴王欲助其报仇而兴师伐楚,心中不安,便巧施离间计,然
后亲近笼络之,为己所用。主意既定,姬光入朝,拜见吴王曰:“光闻楚之亡臣伍
员,来奔我国,王以为该为何如人?”
王僚答道:“贤且孝矣。”
姬光问曰:“何以见之?”
王僚解释说:“伍员勇壮非常,与寡人筹策国事,无不中(kuǎn ),是其贤
也。念父兄之冤,未曾须臾忘报,乞师于寡人,是其孝也。”
谈到兴师助伍员复仇,姬光说:“万乘之主,不为匹夫兴师。今吴、楚擒兵已
久,未见大胜,若为伍员兴师,是匹夫之恨,重于国耻也。胜则彼快其愤,不胜则
我益受其辱,万万使不得!”
王僚认为姬光言之有理,于是不再议伐楚之事,且逐渐疏远了伍子胥。伍子胥
很知趣,辞去了上大夫之职,与公子胜耕于阳山之野。
一日,姬光来阳山拜访伍子胥,并馈以米粟布帛。对姬光的来访,伍子胥取不
即不离的态度,一方面,他对姬光谏吴王疏远自己心怀不满;另一方面,他意识到,
姬光此举,也许不是在仇视自己,恰恰是在敬重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
从吴王身边拉过去。既然姬光贤于吴王,那么只有依靠姬光,复仇才有希望。
“伍将军定然对光恨入骨髓,”姬光打破僵局,首先说道,“我谏吴王疏远将
军,莫兴师伐楚,助将军报父兄之仇,雪灭家之恨。”
“这个……”伍子胥不知该如何启唇,怎样回答。
姬光见伍子胥无言以对,解释道:“其实,光乃不忍心视将军明珠投暗,希望
成灰……”
伍子不解地同:“员鲁钝,不解王子话义,请明以教我。”
姬光欲言又止,迟疑片刻,终于说道:“吾王生性贪婪,虎狼之辈,岂可为伍!
助将军复仇,信口之约,何足凭信!”
伍子胥想,吴王与姬光,于公有君臣之义,于私有堂兄弟之亲,纵然吴王确实
贪婪成性,似乎姬光也不该暴露给初来乍到的外国人……莫非姬光正觊觎王位,欲
夺王权吗?倘果真如此,自己该如何对待呢?想到这里,他故意试探道:“王子言
吴王贪婪,必有事实,可否告知伍员呢?”
“这个……”姬光似乎有难言之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日后,伍将军必
能知晓。”
事实果不出伍子胥之所料,姬光暗地里早已窥伺着吴国的王位。不过,姬光之
所以会有此野心,也不无情理。
姬光的祖父吴王寿梦,膝下有四子:
依周礼和传统,寿梦应将王位传给长子诸樊,再传嫡孙姬光,然而寿梦临终前,
却遗言将王位传给最贤明的四子季札。季札谦让,不肯即位,不得已由长子诸樊登
基,然后再传二子余祭、三子余昧。
王位的继承,本应是直系的世袭制度,寿梦的一句遗言,致使吴国的王位继承
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兄终弟及制,由诸樊而余祭,而余昧,循序而立。余昧死后,理
应由四子季札即位,但季札淡泊名利,不欲为王,遁于山林以隐。至此,王位本应
传回嫡孙姬光,但僚自恃父亲为王,继承了王位。
由于王位为堂弟僚所夺,姬光心中愤愤不平,积怨越来越深,决心夺回王位,
以正天理。正当这时,伍子胥来吴,真乃苍天有眼,扶正除邪,机缘至矣,故他先
进谗言于吴王,后献殷勤于伍员。几经交往,二人遂成刎颈,决定先联手共废吴王,
然后兴师伐楚。
伍子胥向姬光荐专诸,并建议以专诸为刺客,谋刺王僚,姬光感激不尽。
一日,姬光备得厚礼,与伍子胥同车共载,往访专诸。其时,专诸正在街坊磨
刀,欲为邻人宰猪,见车马纷纷,正欲走避,伍子胥在车上招呼道:“贤弟留步,
愚兄伍员来也。”
专诸闻听,急忙收住脚步,等候伍子胥下车相见。伍子胥指着同车而来的姬光
对专诸说:“此吴国长公子,慕吾弟英雄,特来造访,倘有所求,望贤弟勿辞!”
专诸早闻公子光的贤德,并向伍子胥作过介绍,但却不曾目睹其尊容,今日公
子竟屈尊柴门,怎不令他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说道:“某闾巷小民,有何德何能,
敢烦公子大驾!”
专诸恭请贵客人室,荜门蓬户,低头而入。姬光先拜,致平生敬慕之意。专诸
答拜,诚惶诚恐。姬光献上金帛珠宝,专诸固辞不受,伍子胥在旁力劝,方才勉强
收下。伍子胥向专诸秉明公子来意,详述此举的根据与意义,并强调此事极其危险,
随时可能身首异处。专诸闻后,愤然顿足捶胸说:“僚贼不除,国无宁日,诸愿助
公子成就大事!然诸有高堂老母,二位若能代为照顾,则诸不畏死。”
姬光上前握住专诸的双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讷讷半天,才说道:“壮士如
此仗义,光必侍令堂为亲母,壮士之名亦将永留青史。”
鸿鹄之所以能飞九万里长天,因其羽翼有力,若能断其双翼,也就难以飞翔了。
吴王僚生性多疑,其弟掩余、烛庸及其子庆忌三人,常护卫身边,不离左右。掩余、
烛庸兄弟二人,骁勇无比,不惧鬼神;王子庆忌,筋骨如铁,万夫莫当,手能接飞
鸟,步能格猛兽。有此三人护卫,欲刺王僚,实难下手,因此,刺杀王僚之前,必
先断其羽翼,除此三人,否则,即使王僚身亡,姬光亦难继承王位。
公元前515 年,楚平王亡故,十一岁的孩童芈珍继位,是谓楚昭王。闻听楚平
王已死,伍子胥怅然悲叹,恨苍天无情不公,自己不能亲手斩杀昏君,为父兄及全
家三百余口报仇雪恨。然而断鸿鹄双翼的时机已到,在伍子胥的策划下,姬光谏王
僚趁楚丧之期,朝政紊乱,兴师伐楚,且荐掩余、烛庸为元帅和大将,派庆忌往卫
国借援兵。这时皇叔季札已下山回宫,请其巡访列国,寻求同盟。王僚不知是计,
为掌霸权,不仅一准奏,而且对姬光的忠诚感激不尽。
时机成熟,姬光与伍子胥再次往访专诸,言明大好时机。专诸闻后,颇显出犹
豫之色,许久方才开口:“专诸非怕死之徒,只是担心高堂老母。所谓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今若使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孝之极,专诸不为不
孝之徒。”
闻听此言,姬光大失所望,但仍恳求道:“姬光深明壮士之心,必奉令堂若亲
母……”
专诸摇摇头说:“为高堂老母,专诸只得违约,万望公子与仁兄见谅。”
正当姬光和伍子胥感到绝望之际,专诸的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三人面前,怒斥专
诸道:“我在室内已听到你们的对话,吾儿呀,既已向姬光王子誓守忠诚,何能背
信弃义!忠孝本为一体,岂能为孝废忠,因小失大。莫为老母担忧,快尽心辅佐王
子去吧!”
八十老母告诫专诸后,回到后室,自缢身亡,以除专诸后顾之忧。
姬光、伍子胥和专诸,含泪厚葬老夫人,开始筹划如何刺杀王僚。
王僚外出,必着双重狮皮甲胄,一般刀剑,难以刺入。姬光曾获一种剑,相传
为越国名匠欧冶子呕心沥血之作。此剑长不过三寸,故名鱼肠剑,锋利无比,削铁
如泥,必能贯穿狮皮甲胄。有此鱼肠剑,专诸杀王僚信心百倍。
一切筹划停当,天衣无缝,姬光进宫邀王僚赴宴:“明日,微臣将于太湖亭设
川猎之宴,与三五大臣共享垂钓之乐,倘大王肯屈尊枉驾,微臣必脸上有光。”
吴王快活地笑道:“王兄亲邀,寡人岂有拒绝之理,但不知席上将有何名鱼?”
“自然是大王最喜欢吃的鲈鱼。”姬光笑嘻嘻地回答。
“难得王兄一片忠诚。”王僚高兴得眉飞色舞,“寡人必出席川猎之宴。”
姬光获得王僚首肯后,急往伍子胥处谋议,决定派近百名力士埋伏于太湖亭附
近,专诸乔装为庖丁,借机接近王僚。
翌日,王僚带五百名护卫,来太湖亭赴宴。酒宴开始,姬光亲自为王僚斟酒,
说道:“吾王大驾光临,微臣甚感荣幸。此酒香醇,大王饮之必长命百岁!”
王僚举起酒杯,看着姬光,自我解嘲似的说:“昨夜寡人作一恶梦,心感不祥,
又不愿毁约,故携护卫前来,王兄切莫见怪。”
姬光不禁心里一跳,急忙答道:“微臣不敢,大王贵体康宁,乃社稷万民之福,
理当时时防范不测,且近日恶徒颇多,望大王多自珍重。”
姬光这样口是心非地回答,按捺不住胸口一阵突突乱跳。
今日的护卫的确异乎寻常,暮秋一样肃杀,隆冬一般阴森,不仅王僚身旁站立
着数个手持利刃的卫士,而且在场的每个人身旁都站有一名卫士监视着,接近王僚
者,都必须经过彻底搜身,方能前行,连斟酒时都要三名卫士监视着。
姬光见状,焦虑不安,不知专诸是否知晓这里戒备竟如此森严……
此刻,专诸正在为如何接近王僚而苦恼,突然,心中灵光一闪,面前一亮,急
忙将鱼肠剑放于鲈鱼腹中,双手捧起这盘名菜,敬献王僚。依照规定,早有武士上
来搜身,搜过之后报告说:“报告大王,该庖丁身上无任何携带,更无武器。”
既无携带,专诸便可上前献菜了,他手托菜盘,落落大方,款款而前,来到坛
下,躬身施礼道:“草民乃一庖丁,平生最擅长炙鱼,特奉上鲈鱼一尾,敬请大王
品尝。”
吴王问道:“此鱼出自何处?”
“出自太湖。”
“何处钓得?”
“于杨湾钓得,味道十分鲜美。”
“何人所钓?”
“为敬献忠心,吾家主公子光亲自垂钓,风餐露宿,三天三夜,方钓得一尾。”
王僚问得很快,疾风闪电一般,专诸对答如流,毫不含糊吞吐。王僚欠欠身,
向姬光微微一笑说:“难得王兄一片忠诚,令寡人感激不尽!”
姬光站起身来,施礼致谢道:“自家兄弟,大王何必过谦。再说,臣事君以忠,
乃古之常理,臣不过依理而行,何足道哉!大王请快品尝红炙鲈鱼,鱼凉味则不美
……”
王僚对坛下的“庖丁”说:“先剔除鱼刺,寡人再食。”
“庖丁”奉命,向吴王再拜,上坛,佯装欲取鱼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疾,抽
出鱼腹中的鱼肠剑,刺进王僚心窝,直贯三层坚甲,透出背脊,王僚大叫一声,当
即毙命。
卫兵立即蜂拥而上,将专诸剁成肉泥。
姬光急避身于内室,疯狂的兵士喊道:“杀死姬光!”
隐于邻室待机的伍子胥窜将而出,如蛟龙出水,猛虎下山,长剑一挥,数十名
卫士应声倒地。伍子胥一声呐喊,波起浪涌,埋伏着的百名力士一齐杀将出来,两
下交斗。这一边知专诸得手,威加十倍;那一边见王僚身亡,势减三分。双方厮杀
一阵之后,王僚所率卫队,一半被杀,一半奔逃。
伍子胥护着姬光驱车回朝,聚集群臣,说道:“自皇叔季札拒绝王位,王位理
应由王室嫡长继承,奈何僚横夺王位,坏王室法统。今僚已死,为正法统,王位应
由宗孙姬光王子继承,诸位有何不同意见?”
群臣自然齐声赞同,于是姬光顺利地夺取了王位,是谓吴王阖闾。
阖闾因伍子胥功大,封为上大夫,凡事必咨询之;封专诸之子专毅为下军大夫。
将兵在外的掩余、烛庸两公子,闻听国内政变,一个逃往徐国,一个奔亡钟吾。
巡访列国的季札归来,姬光以王位相让,季札不受,自甘称臣。
赴卫搬兵的王子庆忌,闻变奔逃艾城,结连邻国,欲待时乘隙,伐吴报仇。阖
闾闻庆忌有谋吴之心,整日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命伍子胥遍访天下忠勇智谋之士,
以便像专诸刺王僚那样除掉庆忌。
一日,伍子胥来到齐国东海岸,松软的海滩上,数百民众奏乐唱歌,看样子是
在欢庆胜利。人群中有一身长九尺的大汉,高举着一颗闪闪放光的如意珠,正趾高
气扬地接受众百姓的欢呼。这汉子名椒邱欣,为齐侯赏识,拔擢为使臣。日前其坐
骑为神龙所夺,椒邱欣一怒之下投入水中,与龙神大战三天三夜,将龙神额上的如
意珠夺来。齐侯见椒邱欣神勇无比,厚赐之,故村民在海边上设宴庆贺。
海滩上欢歌笑语,觥筹交错,热闹非常,突然,人群中有人嚷道:“椒邱欣不
过是个骗子,算什么盖世英雄!”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都在用目光搜寻这胆大妄为者,椒邱欣本人则紧握双拳,
满脸怒容,他环顾左右,不见那个鄙视自己的人,不禁雷鸣般地吼道:“胆敢侮辱
我者,请挺身而出,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三头六臂的屌模样!”
人们被震慑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屏息敛气,谁也不敢吭声,仿佛一出声,
椒邱欣的铁拳就会将他砸得粉碎。
椒邱欣再次恶语伤人地高声嚷道:“有种的滚出来,老爷我倒要讨教一番!”
人群中走出一个小矮人,长不过三尺,其貌不扬,孩童一般,他慢条斯理地走
到大汉面前,相形之下,更显得小巧玲珑了。小人昂首挺胸地问道:“椒公何必盛
气凌人,方才的话出自我口,你待怎样?”
“这个……”大汉瞅了小人一眼,不禁后退三步。
“怎么,难道要离所言,不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吗?”小人质问道。
“要离?莫非这就是风靡列国的石要离吗?”伍子胥这样想着,不禁大吃一晾。
石要离有许多传奇性的故事,普天之下,妇孺皆知,伍子胥更是早有耳闻,不意今
日在此相见,真乃“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看这面前,相斗的两个人,
一个是庞然大物,一个则小不起眼,仿佛正有一只公鸡在斗一只蟋蟀,蟋蟀虽小,
却能跳到公鸡的红冠子上,叮得它血流不止,直至丧生,而公鸡欲捉蟋蟀,则是痴
心妄想,这便是世间的以小胜大,以少胜多。不是嘛,你看这椒邱欣,方才还不可
一世,石要离一出现,他便像泄了气的皮球,偃旗息鼓了。石要离平静地数落道:
“既为勇士,何需自夸。椒壮士先说坐骑为龙神所夺,继又称取回龙神额上如意珠,
实失虚得,何能取信于人。欺瞒君主,取得混世英雄之名,此皆不过自欺欺人而已。
若良知未曾丧尽,就该自我检讨反省才是。”
石要离话一说完,径直转身离去。伍子胥目睹此情此景,恍如梦中。
不羁晷刻,伍子胥往访要离。二人彼此早已相互倾慕,一见钟情,遂成故旧。
当夜,伍子胥在石要离家观看了一幕趣剧。
要离与伍子胥促膝倾肠,直谈至子时方散。安排伍子胥就寝后,要离将街门打
开,点燃过道内的灯烛,自己躺在过道的泥地上呼呼大睡。
又过一刻,月光下有一个黑影在晃动,这黑影粗壮高大,分明正是椒邱欣。要
离早已料到椒邱欣今夜必来偷袭,才这样安排。要离深知,椒邱欣人大量小,鼠肚
鸡肠,今日在海滩上被自己当众辱骂,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必相报复。黑影见大门
洞开,过道内灯烛通明,石要离正于灯下酣睡,不再前进,依在背亮的门码头旁静
观许久,大约他心中生疑,怕中埋伏。看了半晌,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黑影才蹑
手蹑脚地向前,突然手擎宝剑跃进门槛,顺势向睡梦中的要离刺去。于此同时,要
离飞身而起,朝着刺客的大脑袋便是一脚,只听哎哟一声,刺客昏倒于地,手中长
剑抛出了二尺多远。烛光下看得清楚,这刺客正是椒邱欣。不知过了多久,椒邱欣
渐渐苏醒过来,要离斥责道:“椒邱欣,海滩之上为我所辱,既不反驳,又不堂堂
正正地来相报复,却于深夜潜宅偷袭,算得上什么盖世英雄,一个十足的卑鄙无耻
之徒……”要离将剑还给他说:“来,是条汉子,咱们决一雌雄。”
椒邱欣接剑在手,长跪于地说:“英雄在此,邱欣羞愧难当,还有何面目苟活
于世……”说着,引剑自刎而亡。
伍子胥走出,抓住石要离的双手,异常激动地说:“石公智勇双全,一言出口,
竟令椒邱欣羞愧自尽而亡,真令伍员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伍子胥亦料到今夜椒邱欣必来报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索
性提剑隐于一旁,以防不测。
伍子胥向石要离秉明来意,要离谦逊数语,慨然应允,随伍子胥来谒见吴王。
阖闾盛设国宴,亲迎石要离上座,酒宴之后,共谋大计。
一日早朝,阖闾在百官之前宣布道:“齐人石要离讥谤寡人,罪不可赦。今斩
其左腕下狱,再派兵士往齐杀其妻儿,以警众人。”
朝廷百官面面相觑,大为吃惊。
这是一计,名为苦肉计,是要离想出来的,阖闾斟酌再三,在伍子胥的规劝下,
才下了决心。
石要离隐避数日,渡吴江,往见庆忌,几经波折,取得了庆忌的信任。石要离
说,当初伍子胥为借得吴军伐楚,助姬光夺取了王位后,二人利害关系可谓一致。
然而,如今二人同床异梦,姬光称王后,不肯兴师伐楚,其实,谁愿意让安定的国
家再卷入他国的争战之中?因此,伍子胥与姬光之间,由不和而决裂,伍子胥弃官
归隐,阖闾完全孤立。王子可密函伍子胥,邀其内应,共伐阖闾、并应允其所求,
一登王位,即出兵伐楚,为其报仇雪恨。伐楚报仇,是伍子胥的唯一目的,他必定
不会拒绝。要离表示,为报杀妻灭子之仇,断腕之恨,在除阖闾、助庆忌夺回王位
的斗争中,自己肯浴血奋斗,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石要离终于成了庆忌的心腹,伐阖闾,报父仇的中坚。
盛夏一日,要离陪庆忌泛舟赏花。莲花盛开,庆忌摘取数朵,合为一个大杯,
盛满美酒,敬献要离。要离说:“草民腕伤未愈,不宜饮酒过量,还是王子自己享
受吧。”
庆忌一时兴发,猛饮数杯,不觉酩酊大醉,脱下上衣,躺在甲板上,睡如死猪,
腰间的护身匕首滑落一旁。石要离目视匕首,沉思良久,走到庆忌身边,轻声叫道
:“王子快快请起,小心着凉!”
石要离在旁连叫数声,庆忌毫无知觉,他仿佛正沉醉于王位的美梦中,嘴角泛
着浅浅的微笑,全无醒来的迹象。要离小心翼翼地抬起庆忌身边的匕首,猛力刺向
他的心脏。庆忌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用手护住匕首,不让它滑落出来。因匕首
未出,血流未尽,庆忌还可挣扎若干时光。
护卫船只上的将士们见状,飞速划船靠拢过来,捉拿石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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