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就任将帅惩治腐败
却说阖闾坐于望云台上,见卫士奉孙子之命捆绑二姬,押于队前,二刀斧手手
持明晃晃的大刀走上前去,急命伯嚭骑御马赶至小校场,传吴王特赦之谕。孙子听
旨,说道:“军中无戏言。臣已受命为将,将在军,虽君命不得受。若徇君命而释
有罪,何以服众?”说完喝令卫士“速斩二姬”,枭其首于军前。
两个妃子被枭首示众,整个校军场上的人都惊呆了,宫女魂飞魄散,兵丁木雕
泥塑,百姓目瞪口呆,偌大的校军场鸦雀无声。
孙子重新操练,首先目测选拔两位队长,对她们说道:“两个队长因违犯军规,
已被斩首,现命你们为两队队长。你二人勿需害怕,只要像往日在宫中操练一样,
遵守军规,按令而行,纵有差错,本主将也决不会怪罪你们。”
孙子知道宫女们因受惊吓而心神不定,迟迟不下命令,让大家喘息平静,定定
精神,半天才吩咐道:“各队准备,重新开操。”
一声令下,宫女们不等击鼓,就忙不迭地排队看齐,一个个将耳朵竖得老高,
唯恐听不见鼓声。两位队长威武雄壮,神采奕奕,颇有指挥官的架势,招呼大家道
:“哎,大家切莫再笑,要聚精会神地听鼓声和口令!”言外之意在说:倘若再笑,
我们可就要脑袋搬家了!其实,何须队长关照,宫女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神气活现。
一通鼓响,两队宫女迅速排列,相对而立,既快且齐,刀切剪裁的一般。二通
鼓响,两队宫女各自持盾操刃,快速疾进,左旋右转,变幻无穷,若沙场冲锋陷阵。
三通鼓响,两队宫女相互拼搏砍杀,刀来枪往,龙腾虎跃,十分精彩激烈。孙子看
了,暗自欣喜,莫看这都是些女流之辈,像这样的军队,真正打起仗来,前面纵有
刀山剑树,她们也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孙子命“收兵”。顿时,金声飞场,两
队宫女各自收回兵刃,列队转身,前进数步,肃立于孙子面前,仪仗一般。
两位队长悬着的心放下了,三百宫女为自己成功的表演而喜形于色,四周观光
的百姓为她们鼓掌喝彩,欢声雷动,响彻云天。
后世有诗盛赞这次孙子练兵:
强兵争霸业,试武耀军容。
尽出娇娥辈,犹如战斗雄。
戈挥罗袖卷,甲映粉颜红。
掩笑分旗下,含羞立队中。
闻声趋必肃,违令法难通。
已借妖姬首,方知上将风。
驱驰赴汤火,百战保成功。
在孙子的指挥下,三百宫女接连操练表演了三遍,一遍更比一遍动人心魄,一
遍更比一遍令人遐思……
却说望云台上的阖闾,见求情无效,孙子不肯赦二姬一死,气炸了心肺。他想,
我堂堂一国之君,竟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孙武呀,你也太目中无人了。这种无视君
令的人,真乃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现在不过是个操兵的主将,便这般目无君王,
将来真做了领兵的大将,岂不要骑到我头上屙屎!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恼,先前对
孙子的崇慕之情化为乌有。这也难怪,在漫漫的中国历史上,一直是权大于法,人
情大似王法,尤其是封建君王,开言吐口都是法,即所谓“金口玉言”。评价一个
人,评价一件事,都是以个人的利害为标准,而看利害又多半是鼠目寸光,一叶障
目,因此,在中国为人尤其难,评价人更为复杂。阖闾的满腹怨气,一腔怒火不便
发作,只好浑身颤抖,目光僵直,似痴若呆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幸亏大家都在聚
精会神地注视着校场练兵,无人顾及吴王,还以为他正观看得出神呢。过了一会儿,
阖闾见宫女们重新操练,鼓声咚咚,喊声阵阵,忽而“对面排列”,忽而“快步疾
进”,忽而“对面冲杀”,然后是鸣金归队。随着宫女们的队形变来变去,阖闾的
神情也跟着变化,眼睛从不动到动,目光从无神到有神,脸上渐渐露出了苦涩的笑
容:万料不到宫女居然也能像兵丁一样,操枪舞刀,真砍实杀,而且动作不乱,步
伐整齐,不由得心底里暗暗赞了一句“好”,只是这个“好”字没有出口,没有成
声,左右的文武却将“好”字喊得山响,伍子胥更是赞不绝口,感叹由衷。在大家
的一片喝彩声中,阖闾不禁瞥见了高悬于木柱上的二姬的头颅,心中升腾起来的火
焰又熄灭了。唉,自己本来是一番美意,想让她们借机出宫来解解闷,散散心,谁
料竟送了二人的性命,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叫她们出来当队长。从今往后,再也
见不到亲爱的夏妃和姜妃了……阖闾想着想着,忍不住要哭,可是自己是一国之君,
当着众文武的面。为了两个女人淌泪,有失尊严,有失体面;不哭,这泪又总是在
眼眶里转悠,万般无奈,只好急忙爬起来身来,拂袖而去。内侍跟随,回转灵岩行
宫。国王一走,在场的文武不好再停留,只好各自回府。伍子胥知道阖闾正怨恨之
气冲天,不宜与之多言,只好暂且回公馆。
孙子见望云台上空空荡荡的,人都走光了,只好吩咐收操,宫女们回宫,兵丁
归队,执法官、传令官、刀斧手等人各自回营,自己回转馆舍安歇,闭门坐着休息,
看阖闾将如何处置。
阖闾回到后宫,茶不思,饭不想,好似经霜的枯草,精神萎靡不振,两眼泪水
晶莹,遂有遣孙武离去之意。因过于悲痛,次日阖闾竟命内侍上殿传谕:今日免朝,
文武各散。辰时过后,伍子胥进宫请安,阖闾借机大肆发泄,说道:“伍将军,多
谢你为我荐来了一位大贤士。”
伍子胥听出了话中有骨头,默然不应。
阖闾误以为伍子胥没有听清,再次说道:“你可晓得,孤家两位爱妃给这位大
贤士做了‘见面礼’了……”
话中有刺,伍子胥置之默然。
“伍将军,你说这件事可叫孤家怎么承受得了啊!”阖闾接近于暴跳如雷了。
伍子胥深知阖闾还在思念他的两位妃子,才这般怨气冲天。方才未开口,是见
他火气正旺,不能火上浇油;等他接二连三地把炮放空了,便脸上略带几分笑意开
口了:“依明公之见,对敝友孙武该如何处置呢?”
阖闾愤愤地回答说:“我这浅水养不了他那大鱼,索性让它到东海去兴风作浪
吧!”
“喔,明公之意,莫非是想让他走?”伍子胥故作试探地问。
“正是此意。免得将来有一天,我的脑袋也被他‘军法从事’了。”阖闾的怒
火越烧越旺。
伍子胥反问道:“听明公之言,莫非是孙武将两个队长杀错了?”
“这个……孤家并无此意。”阖闾吞吐其词。
伍子胥由沉默而活跃,由斯文而激烈,追问道:“既未杀错,明公为何骨鲠在
喉,又为何要迁怒于孙武呢?”
阖闾理直气壮地说:“孙武目无君王,寡人求情,他竟不肯赦免二姬一死……”
伍子胥凛然进言:“臣闻‘兵者,凶器也’,不可虚谈。诛杀不果,军令不行,
何以统率三军而制胜?大王欲征楚而伯天下,思得良将,将以果毅为能。孙武果毅
铁面,不徇情枉法,斩有罪二姬,何以遣之?非孙武为将,谁能率军涉淮逾泗,越
千里而伐中原?美色易得,良将难求,若因二姬而弃一贤将,无异于爱莠草而弃嘉
禾!”
阖闾毕竟是一位欲干一番事业的有为之君,听了伍子胥的一席逆耳之言,怨气
在泄,怒火在熄,半天默然不语,大约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在权衡轻重利弊。
伍子胥进步说道:“昔者姜尚在殷不被重用,用于周而周有天下;百里奚在虞
不被重用,用于秦而穆公称霸……前事可鉴,望明公审慎详察!”
阖闾终于转过弯来,下定了决心,征求伍子胥的意见道:“依伍爱卿之见……”
不等阖闾把话说完,伍子胥答道:“嘉勉孙子治军谨严,执法如山,登台拜其
为大将,统率三军,共谋大业。”
这里伍子胥用了一个“拜”字,而不用“封”,是要吴王在文武百官面前对孙
子恭而敬之。休小看这一字之差,其意义大不相同,“封”是赏赐,而“拜”则是
请和委托。仪式也不尽相同,“封”,只要国君在殿上说一句就行了。被封者还要
向国君行礼谢恩:“拜”,则需搭台。即国君要先把印、剑准备好,然后举行仪式,
由国君来向受拜者行礼,请他就职。
伍子胥不仅要阖闾拜孙子为大将,还要拜他为军中之帅兼军师,统属文武,节
制诸官,他所行之令只要受命于君,君则不得横加干涉。阖闾表现得十分豁达,伍
子胥所言,他一一接受。伍子胥很感满意,认为阖闾是个能够听劝纳谏的明君,因
而表示:伐楚报仇以后,仍回吴报效君王。正因为表了这个态,所以伍子胥对阖闾
父子一直忠心耿耿,但最后却死于非命。
阖闾忙命人为孙子建公馆帅府,铸帅印,于望云山上筑将墩,在校场山上盖演
武厅,拨当差,备用物,择吉期。吉日择定,前一天派人送信给孙子,再派人约文
武。调兵丁,传内侍,把一切准备停当。次日凌晨,各营各队的兵丁齐集小校场—
—孙子操练宫女,杀夏、姜二妃的地方。阖闾之所以将拜孙子为帅的仪式安排在小
校场,是表示他不记杀二妃之仇,爱将胜过爱妃。日出卯时,吴王阖闾到了,他的
前面是四个内侍——一个捧印,一个捧剑,一个捧兵符,一个捧文武诸官的卯簿,
后边是文武百官,另外还有吹鼓手、乐师、执事等人,卫士两列保护,到了将墩下,
众人下马,抬级而上,登坛入厅。接着,孙子也到了,后边跟着随行人员,墩前下
马,抬级而上,登坛入门。厅内设几案,陈祭器,行仪注,鼓乐齐鸣,阖闾跟孙子
互行大礼。仪注既毕,阖闾坐上首案角,孙子坐下首案角,众文武上前道喜,然后
各自回班。孙子展开点卯簿子点卯,把主要文武认识一下,然后兵丁各自回到原处。
阖闾带领文武送元帅回府,内侍把兵符、印、剑随同送往元帅府。阖闾回宫,文武
各散。
为纪念孙子山上拜将,人们改望云山为将墩,将蒋同音,世称蒋墩。
阖闾痛夏、姜二妃,厚葬于校场山侧的小横山,并立祠祭之,各唤爱姬祠。
孙子被拜为大将、元帅兼军师,集三要职于一身,但却迟迟不提兴兵伐楚之事,
吴王和伍子胥都有些耐不住了,曾再三询问催促,孙子皆木然不答,但人们发现,
孙子整日行色匆匆,这儿走走,那儿转转,到帅府拜访者,极少有缘相会。一日阖
闾召见孙子,又言何时兴师伐楚。孙子不作正面回答,待阖闾言毕,带他各宫殿浏
览观光,仿佛他本人是这些宫殿的主人,阖闾反倒成了远方来客。一行人或乘车驾
辇,或骑马坐轿,或搭船泛舟,悠闲气派,观者无不议论纷纷。原来吴王的行宫甚
多,凡吴风光秀丽之地,星罗棋布。凡物多则必贱,宫殿亦然,吴王行不到,住不
遍,他人不敢居住,加以年久失修,管理不善。难免要破败狼藉,不堪入目。孙子
偕阖闾来到一宫,步入一殿,遍地毕灰垢木屑,窗下与柱侧尤甚,仿佛薄薄地撒了
一层锯末。孙子以铜棒击殿柱,空空然,清脆响亮,木梆子一般;再敲击门窗,无
不如此。一阵狂风袭来,大殿正摇摇欲坠。阖闾被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孙子在玩弄
什么把戏,郁郁然,面有窘色。孙子告诉他,这殿堂的栋、梁、檩、椽、门、窗、
柱等,皆为蛀虫所蛀,那遍地细渣,是虫屎和木屑,不久它将倾覆。似这样的殿堂,
朝不保夕,如何还能再用它来遮风挡雨,会群臣,宴贵宾呢?拆而重建,固然不失
为良策,但新殿建成,蛀虫仍在,焉知不能重将其蛀空,以致再坍塌为害呢?因此,
清除和消灭蛀虫,才是最根本的措施。
孙子并非工匠或建筑师,为何要带自己来观废殿,谈虫蛀呢?这与吴国的政治
是怎样的关系?阖闾在咀嚼孙子的话意,品评其话味,分析其良苦用心。
孙子为前导,一行人又走进一座举世罕见的怪殿,这座殿上梁倾斜,下梁歪扭,
整个建筑像一只受伤的雕鹏,正侧身耷翅降落,令人望而却步。阖闾进殿,仰目视
之,浑身汗颜,匆匆退出。
奔波一天,傍晚回到王宫,应阖闾之求,就一天来的耳闻目睹,孙子直言不讳
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吴国的政治肌体,像那满地木屑的殿堂一样,栋梁檩椽,无不遭蛀,且有的空
空若梆,随时都有倾覆坍塌的危险。这蛀虫不是别的,正是各级贪官污吏。如今的
吴国,无官不受贿,到处是漫漫黄沙,难见一块水草肥美的绿洲,难找一个干净的
角落。官吏们几乎全都来自鲍鱼之肆,人人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腥昧,有的则其臭熏
天,令人作呕。这样的官吏掌权当政,不打情,不送礼,不请吃,不行贿,休想办
成一件事,哪怕是指顶大的一件小事!腐败的风气弄得民怨沸腾,官民之间形成了
一道深深的横沟,乃至尖锐对立,长此下去,政权必岌岌可危,哪里还有条件兴师
伐楚!
阳澄湖畔有一姓戚的渔霸,名唤戚天大,仗着与沺泾县令有翁婿关系,便横行
乡里,鱼肉百姓,害得一方民众有冤无处伸,有苦无处诉,整日啼饥号寒,挣扎于
水深火热之中。不久前,戚天大大兴土木,建馆舍,驱使着数以百计的工匠为其卖
命。馆舍既成,前厅后厦,清堂瓦舍,十分气派,但却迟迟不肯付匠人工钱。工匠
之人靠出卖手艺和劳动力养家糊口,上有父母,下有妻子,辛劳一年,不见分文,
一家老小的衣食所需,毫无着落,势必要频频登门催讨。有一位姓张的木匠,为讨
债,十八次来到戚家,其时戚天大正在与友人对饮,满桌鸡鸭鱼肉,满屋酒气熏天。
二人猜拳,戚天大连连失利,总被罚饮,正在这时,张师傅来到席前,讨要工钱,
戚天大不仅不给,反说臭木匠秽气,冲了他的时运,败了他的雅兴,命家奴将其拖
到当院,拳打脚踢,棍棒加身,活活打死。不仅如此,还放出三条恶狗扑向尸体,
撕咬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自古杀人偿命,然而恶贯满盈的戚天大,如此残忍
地杀死了一个对其有功的木匠,竟然逍遥法外,百姓岂能不捶胸顿足,咬牙切齿!
上边这些,是孙子来吴后,从新结识的伙伴口中获悉的,在他漫游南国山水的
日子里,也曾耳闻目睹了许多类似的现象,将这一切连缀起来,形成了他对吴国政
治形势和社会现实的理解与认识,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吴欲强盛,定要惩治腐
败!一个国家,一个王朝,一个政权,政治既已腐败不堪,便一切无从谈起,这是
孙子身兼三要职,但却迟迟不肯兴师伐楚的关键所在。
听了孙子的这些陈述与控诉,阖闾顿觉热血上涌,头胀若斗,心中激浪澎湃,
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对下边的肮脏与污秽,为何竟然一无所知呢?难道自己既聋且
瞎吗?
阖闾想得较为贴切,许多国君,虽然他们五官端正,耳目俱全,但依然是聋子
和瞎子,因为他们只喜欢听赞誉溢美之辞,“万岁”之声盈耳,听不得半点批评和
逆耳之言,因而无人肯在他们面前吐露真情,久而久之,岂不既聋且瞎!岂但是国
君这样,各级当权者亦多半如此,随着事业的成功,功劳的显赫,声誉的扩大,权
力的膨胀,他们便渐渐改变了自己的听觉和视觉。颂歌击穿了他们的耳鼓,使他们
渐渐变聋;鲜花在他们面前挥舞炫耀,使他们眼花缭乱,轻者视物失真,重者完全
失明。
阖闾请孙子帮他分析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并策划如何清除之。孙子刚正不阿,
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不说违心话,不做违心事,先引导阖闾回忆那座上梁不正下
梁歪的殿堂,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吴国的官场之所以如此龌龊,正是“上梁不正”
所致,亦即是阖闾无道的必然结果。
阖闾闻言,似有五雷轰顶,一时竟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他不明白,孙子何以
竟出此言,自己纵有千错万错,也不至于成为一个无道昏君。孙子的话让他难以理
解,难以冷静,更难以接受。他不安地在殿内走来走去,时而快,时而慢,脚下笃
笃有声。不知走了多久,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突然立定,调转身躯,朝向孙子,
面有愠色,责问道:“元帅何出此言,寡人不解,请言其详。”
孙子慢条斯理,但却是字字千钧地反问道:“大王莫非遗忘舞鹤于市,杀生送
死之葬乎?”
阖闾闻听此言,蔫了,头垂至胸前,负罪似的半天默默不语,脸上很快现出了
痛悔莫及的神情……
阖闾有一爱女,名唤胜玉,自幼娇生惯养,为所欲为。一次,阖闾正宴请外国
使臣,庖丁端上了一盘蒸鱼,宾主共食,赞不绝口。食至一半,胜玉步入宴会厅。
阖闾忙招呼女儿在自己身边坐下,将盘中剩下的半条蒸鱼赐给她。这已经是有失体
统了,国王宴请外宾,哪有女儿上席的道理。胜玉非但不感戴父王的宠爱,反而怒
火万丈地说道:“王乃以剩鱼辱我,我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她涕泪交流,甩袖而
下,自缢于后园。阖闾闻报,痛不欲生,厚葬之于西阊(chāng)门外。凿池积土,
所凿之处遂成一湖,即后世之女坟湖。又开山凿石,雕文石以成棺椁,用金鼎、玉
杯、银樽、珠襦之宝及“磐郢”名剑陪葬。殡葬之日,舞白鹤于吴市之中,令万民
随之观看,并入隧门送葬。隧道内暗设伏机,男女既入,遂发其机,隧门紧闭,实
之以土,男女死者万有余人。阖闾曰:“使吾女得万人为殉,庶不寂寞也。”……
殿内只有君臣二人,皆默然无语,死一般的静,静得彼此听得见心脏的跳动。
黄昏笼罩了整个吴宫,阖闾的心境似这暮色一样灰暗。一抹夕照的余晖透过窗纱射
进殿内,显得格外殷红,这大约是吴王心肝俱碎所淋漓的血滴……内侍走进来,点
燃了几案上的蜡烛,烛光闪耀,殿内一片通明。不知过了多久,阖闾痛心疾首地说
:“杀生送死,实乃寡人之罪,罪不容诛,无道已极!然木已成舟,生米做成了熟
饭,不知元帅有何良策,能赎寡人之罪,恳请示教!”吴王说着,泪如雨下,其伤
心的程度,胜过女儿夭殇。
堂堂一国之君,竟能够勇敢地承认自己的过错,实在是难能可贵,孙子深受感
动,坦诚地为之拟定了两条“赎罪”措施:一是颁诏全国,公开认罪;二是重金抚
恤殉葬男女之父母,以表痛悔之诚。
比较起来,改过比认罪更难,特别是那些有权势有地位的人,在他们看来,脸
面胜过生命。当然,这不过是虚荣,究其实,这些人最没有廉耻。然而,经过了一
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阖闾终于接受了孙子的诤谏。孙子对阖闾的勇于改过十分
满意,对辅佐阖闾争霸充满了信心。
经过孙子的提议和请求,阖闾支持他微服私访,视察各级官吏的政绩及违法乱
纪的罪行,体恤民情,然后制定措施,惩治腐败。
从此,孙子的足迹遍及吴地的山山水水,有时他是一个樵夫,有时他是采药的
汉子,有时他是行乞者,有时他是收山货和湖鲜的商人,有时他是泛舟的渔家,有
时他是化缘的道人……
有人带领数百名工匠,深入天池山,光天化日之下,将山中的紫楠、黄枟全部
伐光,车载船装,抢运一空,无人敢过问,无人敢治罪,因他的舅父是吴国的司徒
叔南阳。
吴淞江岁岁水患,每当汛期,江水泛滥,毁田园,淹庄禾,噬禽畜,民苦不堪
言。吴中宰牛得势,不领导沿江百姓疏河道,筑堤防,除水患,而说此乃水怪巫东
衍兴风作浪所致,并编造荒诞无稽的故事:巫东衍乃一母怪,因无子而烦恼,故而
兴风作浪。为慰巫东衍之心,每岁选一三岁标致男孩,送与巫东衍为子,可平水患。
每年岁初,牛得势派衙役遍访吴中千家万户,发现有中意的三岁男孩,连同其父母
一起捉来邑衙候选,饲以上等饭食,以使孩子们个个白胖。三月三日是王母娘娘的
生日,亦是吴淞江畔送子的良辰吉日。是日卯时,全邑男女集于车坊,举行隆重的
送子仪式。早有人给选中的孩子沐浴更衣,将其打扮得楚楚一新。巳时一到,将孩
子盛于木盆中,顺江漂流,直至为风浪吞没。送子的现场鼓乐喧天,送子的人们载
歌载舞,孩子的父母、爷爷奶奶及亲人则哭得死去活来。送子所需费用,从民间征
敛,用十元,征百元,大部分落于牛邑宰的腰包。孩子的父母们,为了自己的孩子
不被选中,争相贿赂邑宰,牛邑宰因此大发横财,中饱私囊,富得流油。
跨塘的路新好,仗着岳父在朝中为官,霸占金鸡湖,凡下湖捞鱼捕蟹的渔民,
都必须向他纳税,税率高达十分之六。他私设公堂、监狱、水牢,凡有敢抗税不缴
者,轻则被吊打上刑,重则被扔进水牢,活活折磨而死。在阖闾执政的当年,被他
活活整治而死的渔民不下百人。渔民们喊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满腔仇恨比金鸡
湖的水还深。
盛泽荡边有一个渔霸,姓浒名浩瀚,因他的女婿在常熟为邑宰,有恃无恐,便
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他以经营鱼虾为业,以吃人奶为生。给他喂奶的女人不得超
过二十岁,而且必须是头生男孩的母亲。吃奶时,他像婴儿一样,头扎在女人的怀
里,手抚摸着乳房搓揉,口含着乳头吮吸。他的食量特别大,一餐饭需十数个女人
的奶才能喂饱他。他的年岁越来越大,他的体格却越来越壮,这过程有多少年轻的
母亲变得骨瘦如柴,又有多少可爱的孩子被活活饿死。自然,那些颇有姿色的媳妇,
喂奶之外难免遭其蹂躏。
昆山有一诸葛氏,仗着与宫中的宦者令有一点串门子亲,便横行妄为,肆无忌
惮,周围三里五村凡漂亮的姑娘,不供其淫乐则不得出嫁,谓之“尝鲜”;凡有结
婚人家,只要新娘子长得美貌,都必须与之同床共枕三夜,谓之“初夜权”。因为
有这个恶霸在,昆山有多少妙龄女人投河而死,有多少风烛老人悬梁自尽,有多少
人家将婚事办成了丧事。
无锡宰“为民兴利”,欲在江上架一座三里长的石拱桥,可谓民之父母,工程
浩大。为兴此利,邑宰于国库领取白银二千两,征于民间一千五百两,调集民工近
千人,整整干了三年,方才竣工。然而,这所谓“三里桥”,不过是在城北三里处
的小溪上建的一座单孔小桥,长一丈二,宽六尺。邑宰将如此巨额的白银,一部分
密藏于箱底,一部分建造私邸别墅。敲骨吸髓,劳民伤财三年,全为了邑宰一人,
民众则几乎毫无获利。上边也曾数派官员下来督工检查,邑宰以重金贿赂之,官员
们便“上天言好事”,邑宰绝无绳之以法之忧。
类似的地方官吏和工程比比皆是,何止百千,诸如五里沟、八里夼、三十里堤
之类,全都是些骗人的把戏。
……
经过历时两个月的跋涉奔波,孙子基本上了解了吴国的政治面貌,回都向阖闾
详作汇报,与伍子胥等贤僚研究解决办法,商定惩治措施。总的说来是捉一批,关
一批,流放一批,杀一批。罪大恶极者,或枭首示众,或车裂于市,或交百姓乱棍
打死,以解民怨,除民愤。如此以来,邪恶悚惧,万民称快,上下一心,举国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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