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三师敝楚周旋致敌
翌年,即公元前511 年秋,吴分三师以敝楚。出发前,在吴王阖闾的主持下,
孙子于吴廷举行了高级将领会议,出席会议的有伍子胥、夫概、伯嚭、专毅、被离
等几位大员。会上,孙子强调指出,这次兴师的主要目的,不是夺楚之属国,灭楚
之军队,而是三师以敝楚,多方以误楚,想尽千方百计,将楚拖得精疲力竭。当谈
到为何要采取这一方针时,孙子说,以寡击众、以弱敌强的战争,不可以力争,只
可以智取;不能奢望一举成功,必须以长期的谋略,离间其与属国、附庸、盟国间
的关系,麻痹其战斗意志,疲耗其国力,然后伺机破之。为了说明这一问题,孙子
给大家讲了一个妙趣横生的故事。
从前,有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到山上去打柴,在山洼的石窟中发现了两只小狼,
大狼不在,小狼正饿得奄奄待毙。两个孩子感到很好玩,便将小狼抱出了洞穴,一
人一只,像对待家里的小猫小狗那样亲昵、抚爱。突然,有一只草黄色的母狼,口
中街着一只野兔,从山坡上奔来。两个孩子见势不妙,各抱一只小狼,分别爬上身
边高高的白杨树。母狼见状,拼命地往白杨树上蹿,但它不会爬树,奈何不了白杨
树上的两个孩子,急得满地乱转,累得气喘吁吁,张着血盆大口,耷拉着长舌,喘
息不迭。但它并不甘心,继续蹿时,蹿了这棵蹿那棵,直累得挪不动步,移不动身,
僵伏于地喘息。东边那棵树上的孩子见母狼不动了,用力拧一把怀中的小狼,小狼
疼得嗷嗷叫,母狼闻听,又往树上蹿。东边树上的小狼不叫了,西边树上的孩子又
将小狼拧疼,发出尖厉的惨叫声,母狼闻声又奔向西边那棵树。两个孩子在树上这
样轮番惩罚小狼,弄得二小狼尖叫不止,捉弄得地上的母狼东奔西窜,直至活活地
累死在白杨树下。
讲完了故事,孙子说:“两个孩子不费一刀一枪,于嬉戏中猎获了一只母狼,
他们乃今番我等兴师之楷模。”
当谈到如何对待淮河流域的诸多国家时,孙子指出,不能像楚国那样武装占领
这些国家,而要亲爱他们,与之友好,保护东夷民族的利益,要将这些国家和民族
的人民视为自己的同胞骨肉,关心其温饱,过问其疾苦,为之兴利除弊。
当谈到如何战斗时,孙子指出,每战都以消耗和疲惫敌人为目的,要采取秘密
和神速的行动,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闪电般地解决战斗,切莫恋战,要力戒拖延
和临战分散兵力。要牢牢掌握战役和战斗的主动性,要像疾风流水一样奇袭敌人,
搞得敌人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草木皆兵,不得安生。要特别注意战斗的灵活性,
采取巧妙的办法,去欺骗、引诱、迷惑敌人。我们绝不久留一地,行踪诡秘,来无
影,去无踪,神出鬼没地改变自己的位置,让敌人摸不着我们的行动规律。孙子说
大家都见到农夫打场吧?手中牵着长长的缰绳,缰绳的另一端拴着牲畜,驴,马,
或者是骡子。农夫立于场心,十分悠闲自在的样子,随心所欲地移动着脚步,旋转
着身体,牲畜则在外圈拼命地奔跑,倘遇到懒牲畜不肯尽力,则狠狠地抽它几鞭子,
它便不得不奔跑如飞了,久而久之,自然要疲惫不堪!……今番兴师,我们就是要
学农夫打场,不过,我们手中所牵的,不是俯首帖耳的牲畜,而是强大的楚国。
部署妥当,孙子坐镇钟吾(今安徽省凤阳东北)遥控指挥,首先派夫概与专毅
将三分之一军伐夷(今安徽省亳县东南)。
半年前,孙子率吴师伐钟吾与徐,播下了仁义的种子,如今,淮河两岸已繁花
朵朵,硕果累累,人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赞颂吴师的仁义之举,孙子被传诵成神奇
的人物。这便是夫概与专毅率师伐夷时的气候,军队在这样的气候中行进,犹鹰击
长空,鱼翔浅底,蚓钻土中,畅通无阻。吴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相迎,载歌
载舞欢送。每宿一村,农民们纷纷将最好的房屋腾出来,让吴军将士遮风避寒;有
的自己露宿街头,将房间床榻倒给吴军将士,让他们暖暖身,歇歇乏,以便次日重
踏征程。人们的感情是相互沟通、彼此交流的,这沟通与交流常常是默默地、不知
不觉中进行,正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各地民众之所以待吴军将士若亲人,
是因为吴军将士视东夷百姓为父母。他们军纪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时值金秋
大忙季节,吴军将士不顾长途跋涉的疲劳,争先恐后地帮农民抢收抢种,或收割,
或运输,或播种,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却常常连水也不肯喝一碗,许
多徐民被感动得热泪盈眶,都夸吴军是天下最讲仁义的部队。
连年战争,连年水患,害得淮河流域的百姓饥寒交迫,苦不堪言,他们虽拥戴
吴军,赞颂吴军,却拿不出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来慰劳吴军。《孙子兵法》的第二
篇明确指出:“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
足也。”然而,耳闻东夷人民嗷嗷待哺之声,吴军不仅不忍心从他们中间征集一斗
粮食,反而自己勒紧裤带,将节省下来的粮食周济挣扎于死亡线上的饥民,围绕着
粮食问题,发生了许多令人泣下沾襟的故事。
庄梦尧是吴军中的一位中级军官,一日率部来到刘集镇,看看天色将晚,下令
在镇上暂住一夜,明天一早赶路。这是一个近二百户的大村镇,村民们听说吴军要
在这里过夜,纷纷腾房倒屋,为的是不让吴军将士风餐露宿。庄梦尧与他的卫兵被
安置在刘国良的家里,据说国良媳妇干净利落,家里的卫生条件最好,因而才把吴
军长官安置到这里来住。村子里的一位长老延引他们来到刘国良家—三间正房,两
间东厢,独门独院,坐落于村镇的东南角,甚是僻静。国良媳妇头蒙葛巾,腰系麻
裙,将笤帚绑在竹竿上,正在打扫东间的尘灰。张眼一看,便知道这是个爱洁净的
女人,虽穿的是麻衣布裙,且打了三五处补丁,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稍高的个,
二十出头年纪,眉眼长得十分俊俏,但却罩着忧郁的阴影;肌细皮白,却并不水灵,
倒是满面憔悴。这一切,毫不掩饰地向客人表露了她的艰难处境和不幸遭遇。她寡
言少语,长老向她介绍客人,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算作欢迎。此后,庄梦尧不发问,
她便默然不语,只是不停地干活,尽量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将屋子收拾得整整
齐齐,让客人能够有个舒适的环境休息,美美地睡上一夜,解困歇乏。
刚跨进当院,庄梦尧听到有几声婴儿的啼哭从西间传出,不用说,这是女主人
的爱婴,他们母子住在西间里。进得屋来,在女主人打扫房间的过程中,又不断有
婴儿的哭声从西间传出,那哭声甚是微弱,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长老曾再三敦促
女主人给孩子喂奶,屋子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不必再花费工夫了,但女主人总是
苦涩地一笑说:“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娇贵,他奶奶正抱着他呢……”掌灯时分,
仍不见男主人刘国良归来,庄梦尧不禁提及。听客人提到丈夫,女主人泪如瀑流,
悲痛欲绝。原来,半年前徐君兵败后迁都于夷,征集大批农夫为其赶筑新城。其时
刘国良正患着肺痨,咳嗽直至吐血,亦不得免,被提去不到两月,惨死于运石途中。
眼下国良媳妇正支撑着这个门户,上有百病缠身的婆母,下有刚满周岁的婴儿,一
家三口的生活重担,全都压在这个可怜女人的肩上……
半夜时分,庄梦尧被一阵撕肝裂胆的哭声惊醒,侧耳细听,哭声来至西间,而
且辨得真真切切,是国良媳妇在哭。他急令卫兵披衣起床,到西间去问个究竟。但
是,西间的门拴得紧紧的,喊不理,叫不应,敲门更无济于事。庄梦尧意识到凶多
吉少,急忙爬起身来,胡乱穿好衣服,闯至西间门前,大呼小叫,门总是不开,国
良媳妇听到庄梦尧的呼叫声,哭得更加惨烈。为防不测,庄梦尧与卫兵一起飞脚踹
门,将门栓踹断,闯入西间,不禁毛骨悚然,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皮包骨头的
男婴蜷曲在祖母的怀里,祖母则横卧于杂物之中的破席上,祖孙二人活活饿死在这
间阴暗潮湿的储藏室里……
他们一家三口原住东间,西间是久不动烟火的仓库。为了将好房间让给吴国军
官住,国良媳妇才将这一老一少搬进了西间,不料他们竟丧生于此。丈夫离去时,
国良媳妇就曾萌生过“一死了之”的念头,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不能那么自私,
那么狠心,撇下老的小的不管,只图个人清闲。如今好了,上无牵,下无挂,她断
绝了人生的一切希望。她决心随婆母和孩子同去,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到另一个
世界去也需有人服侍照料,老的需要她孝敬,小的需要她拉扯。而且她断定,这祖
孙二人的脚步决不会快,因为小孙孙尚需老奶奶抱着呢,也许此刻正在前边不远的
什么地方歇脚,自己紧赶几步,便可扶老携幼而前了。她手中的绳子扣已经结好,
正当往脖子上套的一刹那,庄梦尧和他的卫兵破门而入了。
目睹这惨状,耳闻这控诉,庄梦尧心如刀绞,肝胆淋漓。直到这时,他才猛然
忆起,昨天刘家不曾开伙晚餐,原来他们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事实上,这一老一
小已经三天粒米未曾沾唇了。昨天晚饭庄梦尧吃的是白米饭,清炖鳗鲡,卫兵端来
了一小盆,吃了不到一半,盛下的全都退了回去,当时,哪怕送他们祖孙一小碗,
也不会落得这般悲惨的结局……他在恨自己太自私,太粗心,当自己咀嚼美味佳肴
的时候,为什么竟想不到刘家三口是否有米果腹呢?从这个意义上讲,这祖孙二人
的惨死,自己也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越想越痛心,他在
抓自己的头发,砸自己的脑袋,撕址自己的衣襟,他真想剖开自己的胸膛,掏出五
脏六腑,统统抛给狗吃……
庄梦尧一宿不曾合眼,他在盘算怎样安葬刘氏祖孙,如何抚恤可怜的国良媳妇
:他拟就了一个本部将士按人定量,节约口粮的计划,以便随时赈济东夷饥民;他
正策划着怎样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激励将士们对徐君章禹的满腔仇恨,使讨夷烈火
越燃越旺。
春秋以来,征战频仍,人口大量死亡,兵员奇缺,吴乃小国,常处楚之侵凌中,
自然也不例外。青年应征入伍,多未经过严格的体格检查,故而战士的健康素质较
差。某部有一战士贾殿魁,本来体质就弱,加以军旅生活既苦且累,衣食无节,健
康每况愈下,常于行军途中病发,先是浑身大汗淋漓,继而昏迷不省人事。该部夜
宿战庄,轮到贾殿魁子夜值班站岗。站岗不同于行军,行军与战友们同在一处,一
旦发病,必有照应与救护;站岗则孑然一身,尤其是深夜,突然躺倒,僵卧如死人,
无人发觉,无人报信,倘遇严冬,必将被活活冻死。眼下正值仲秋八月,倒无冻死
之忧,然而嗅觉灵敏的恶狗蜂拥而来,将贾殿魁团团围住。春秋战国时的狗不同于
别的历史时期,每打一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这狗都是吃腥了嘴的。即使不打
仗,也常有饿殍横于道路,供其美餐。战庄的野狗已经是久未尝到人的腥味了,忽
见有尸体躺于村头,自然是喜出望外,相呼而来。狗和人一样,为利而争,为生而
斗,它们同样也是有派别的。今夜所来之狗,不知共有多少派别,尚未达到分赃不
平的地步,便相互咬了起来,其斗激烈,其声尖利,既吠且嚎,静夜里尤显得凄厉
可怖。这异乎寻常的狗吠声惊动了住在村头的战得利老汉,他急忙披衣起床,开门
观望,见状不觉一愣,急忙返身回家,操起一把雪亮的铁锨闯出门去,挥舞着铁锨
奔向这群激烈争斗的野狗……
野狗披驱散了,地上的“尸体”被抬到了战老汉的床上,因为他虽已被狗撕狼
掠,遍体鳞伤,但却仍有一息尚存。从衣帽上的标识和手中的武器老汉轻易地判断
出这是吴国的士兵,眼下最要紧的是拯救这位可怜士兵的性命,一要喂他些吃食,
二要请医生诊治。穷乡僻壤,深更半夜,到哪儿去请医生呢?只好挨到天明再想办
法。从那干裂的嘴唇和遍身汗渍看,他很可能患的是怯病,因出汗过多而虚脱,因
此当务之急是给他进食。可是这样死挺挺的,唇尚难启,如何能够饮食呢?战老汉
命老伴熬了一碗小米稀饭,用筷子蘸一点抹到唇边,他的唇与舌似都在动,只是这
稀饭太稠,他无力吸抿,故而这饭米总在唇边转悠,难以入口下咽。战老汉将贾殿
魁抱在怀里,一边喂饭,一边喃喃自语道:“现在如果有一碗奶就好了……”
立于一旁的老伴应和着说:“是呀,一碗奶下肚,能救人一命。可是,咱家里
无吃奶的孩子,到哪里去弄奶呢?这也太要缺货了。”
十三岁的小宝跟着爷爷奶奶睡,眼前的事态早已把孩子吵醒,小宝从被窝里探
出半个身子说:“咱家的大羊不是生小羊了吗?羊奶不行吗?”
“还是俺小宝聪明,将来一定有大出息!”爷爷奶奶齐声赞道。
是孩子启发了老人,于是急忙到羊圈里去挤奶,烧开了,喂给吴兵喝,又给他
擦拭伤口,上些刀伤药,直忙活到雄鸡报晓。
第二天,吴军开拔,离开战庄,贾殿魁仍留在战老汉家调养。
天有不测之风云,谁也不曾料到,时令已过秋分,江淮地区竟下起了暴雨。老
天阴沉着险,一连数日不开眉眼,大雨如注,不分昼夜,山洪暴发,江河横溢,千
百万人民即刻堕入灾难的深渊。润河、颍水、西肥水、湔水、浍水、沱河、濉河,
千支万派,一齐注入淮河,因而淮河自古便是华夏大地上的一条害河,早在上古大
禹治水时,它就是治理的重点,可是时隔一千五百多年,淮河水患不仅没有被根除,
反而越演越烈,给沿河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天久雨不晴,处处汪洋,步步泥泞,
给行军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阻力和困难。目下夫概所率,多是陆军,兵车为主,
少有船只,忽遇洪水泛滥,前进犹龙行高山,虎游深潭,艰难的程度,不亚于登天。
本来可沿途征用民船,可是眼下,船是民赖以为生的工具,夺其船只,便是杀其生
命,被誉为仁义之师的吴军,岂可行此不义之举!不仅如此,面对河堤决口,房屋
被淹,庄园被毁,人为鱼鳖的严酷现实,吴师是急于行军伐夷,还是投于抗灾抢险
斗争,救民出水火,解民于倒悬呢?吴王远离,孙子居钟离,来不及请示,经过再
三权衡斟酌,夫概与专毅决定取后者而废前者。这样做,肯定要推迟伐夷的时间,
也会使吴军处于疲惫状态,与敝楚、误楚的宗旨背道而驰,但却能取悦东夷各族人
民的心,民心向背是很重要的,它是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世上事总是有失有得,
暂时失去一点时间,将来东夷人民必能帮助吴军夺得更多的时间,倘无半年前孙子
伐徐所播下的仁义种子,哪会有今日行军的一帆风顺!
河堤上,徐民在冒雨抢险,肩挑,人抬,车运,驴驮,抢在最前边的是吴军将
士,冲在最险处的也是吴军将士。
洪水冲灌,河堤塌方,眼看就要决口,吴军将士一声呼喊跳下水去,手扯手,
肩并肩,组成一道人墙,挡住了肆虐的洪峰,徐民趁机往这塌方处填沙袋,经过昼
夜苦战,漏洞堵住了,塌方填平了,险情排除了,河堤保住了,但吴军将士却减少
了许多,或被洪水冲走,或被沙袋压到了坝里边。
洪水淹没了村庄,房倒墙塌,波涛中漂浮着屋梁、器具、牲畜的尸体,为了抢
救徐国民众,吴军将士终日泡在黄汤里,许多人因身衰力竭而沉没于水,随波逐流
而去。
徐民大都被拯救了出来,转移到了安全地带,但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衣物
和被褥,失去了粮食和给养,啼饥号寒之声不绝于耳,惨不忍闻,最可怜的还是那
些老的、小的和病残者,与其让这些灾民冻馁而死,不如当初不搭救他们,因而夫
概与专毅命吴军精打细算,节衣缩食,赈济徐之灾民,聊救燃眉之急。
暴雨停了,洪水退了,淮河流域虽满目疮痍,但灾民们毕竟已经回归故土,开
始重建家园。夫概与专毅挥师西北,在百姓们迎来送往的热烈气氛中与大力支持下
长驱直入,迅速抵达水岸边,过了河便是乾溪、城父与夷城了。这时的吴军,大不
同于以往,说声要渡水,勿需征集,百姓们纷纷将船只摇来,争相渡吴军过河,不
多时便兵临城下了。
却说楚昭王自从得了甄梅妃之后,为其美色所惑,朝欢暮合,须臾不肯离开后
宫,常常日上三竿尚在交颈而眠,废弃早朝。一日卯时过后,昭王正在后宫与甄梅
妃颠鸾倒凤,纵云播雨,忽有内侍宫外报告:徐国特使告急,吴派夫概、专毅将三
分之一军伐夷,情势岌岌可危!令尹子西请大王殿上议发兵救徐之事。该死的徐国
特使,早不告急,晚不告急,偏偏在这个时候告急,败了昭王的雅兴,冲了昭王的
好事。然而,既有外国特使告急,又有令尹子西相请,昭王只好十二分不情愿地推
开怀中的美姬,急命宫娥为之梳洗装束。等昭王精心用过早点,姗姗来到金殿,又
过了半个时辰,群臣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不耐烦也不能表露,更不能发作,只好恶
气吞声。昭王宣徐使上殿,听他报告吴国进军的情况及徐君迫切盼救的心情。在诸
多属国与附庸之中,徐君章禹最得昭王的赏识,他忠贞、恭顺,言听计从,岁贡最
多。别的不说,单说他进贡的甄梅妃,便功盖九重,没有他的忠诚,哪有自己的享
乐,因此徐国有难,不能不救。救兵如救火,昭王匆匆颁旨,命左司马沈尹戌率本
部兵马即刻兴师,往救徐夷,定要重创吴军,令其今后不敢轻举妄动!
昭王虽是匆匆行事,但却没有错,因为在楚军的诸多将领中,没有比沈尹戌更
智勇双全的了,他自幼熟读兵书战策,且受异人点化教诲,极富韬略,用兵如神。
他勇冠三军,有拔山之力,断水之势,令敌军闻名丧胆。沈尹戌所率之左军是楚之
主力,历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被誉为“常胜猛虎”。
沈尹戌奉命率部出征,经过息、蔡、沈诸国,跨越泉、润、颍诸水,直指徐夷。
夫概、专毅率军横渡水,兵临徐夷城下。忽有探马报告,沈尹戌正奉昭王之命,
率楚之左军救夷,不日即可跨过颍水。吴军将士闻报,群情激奋,人人摩拳,个人
擦掌,真想于水与西肥水之间与楚军血战一场,决一雌雄。夫概与专毅帷幄运筹,
细心部署筹划,士兵们积极操练,周围的百姓则不顾灾后的艰难困苦,筹米筹面,
备车备船,准备支援吴军迎战楚军,青年们则踊跃加入吴军的行列,吴军士兵在迅
速增加。正当军民的扩军备战搞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时候,有快马昼夜兼程自
钟离奔来,送来了孙子的命令,命夫概与专毅立即率部南下,以最快的速度翻跃千
山,横跨万水,行程千里之遥,分兵包围六邑(今安徽省六安市)与灊(qián )
邑(今安徽省霍山县东北)。六邑只围不攻,防其出兵救灊;要奋力攻克灊邑,设
计活捉守将阎怀远。孙子的军令中详细地写明了攻城的具体方案,必须严格遵照执
行,倘有半点马虎,必将军法从事!
军令如山,夫概与专毅即刻整顿军旅,回师南下,直取六邑与灊邑。一路之上,
沿途百姓主动相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舟楫车马,不招而来,军队行进,其疾
如风,其速若箭,夫概与专毅分率的两军皆提前赶到了目的地。
灊邑乃霍山周围的诸多城邑之一,地理位置并不重要,但城内设有楚之国境线
上的最大粮仓,仓内储粮千石以上,负责补给各城镇所储军粮之不足。灊邑守将阎
怀远,是个财迷心窍的酒囊饭袋,文不知唐尧虞舜,武不能披挂上阵,仗着女儿甄
梅妃在宫中得宠于昭王,便混上了这个美差,而且被尊为国丈,呼为国老。孙子命
夫概攻取灊邑城,不仅要活捉阎怀远,而且要以礼待之,有敢动其一根毫毛者,必
军法从事;有敢伤害其性命者,定斩不赦!孙子强调,不管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也要活的阎怀远,而决不要死的。
夫概指挥部队围困了灊邑城,以各种办法激敌出战,阎怀远颇有自知之明,深
知自己远非夫概之敌手,始终闭城固守,龟缩不出。他心中有数,夫概只要攻不下
城池,城内军民就不会被困死,因为城内有的是粮食。
围城的第四日晚餐,按孙元帅的指令,夫概犒赏士卒,酒足饭饱之后,各自进
入阵地,作攻城的各种准备。正当这时,夫概公布了一条元帅令:全军将士,凡有
活捉阎怀远来献者,赏五十金,擢升三级;凡有杀害阎怀远者,战后处死。军中无
戏言,更何况这是战前命令呢?将士们个个跃跃欲试。待到半夜子时,城内火起,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照得整个城区亮如白昼。不知何时刮起了东南风,越刮越大,
不下五六级,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燃烧得满城劈劈啪啪得响,灊邑城变成了一片
火海。随着滚滚浓烟,不断传出集合军民救火的锣声、哭声、喊叫声、奔跑声,偌
大的灊邑城烂成了一盆糨糊。夫概按照孙子的旨意,指挥部队乘着混乱,借着火光
登城,轻而易举地攻占了灊邑城,包围了邑衙府,活捉了阎怀远。
大火烧的是楚于边境上屯集的稻谷,放火者乃城内一市民,名唤章培瓒。原来
这阎怀远不仅贪财,而且好色。章培瓒有女名彤云,美艳绝伦,被誉为灊邑一绝。
阎怀远欲霸占彤云为妾,彤云不从,投河自尽,阎怀远则囚其全家。章培瓒侥幸逃
出囹圄,奔吴避命,与穹窿隐居的孙武结为至交。这个攻克灊邑城、烧粮仓、活捉
阎怀远的战斗是夫概指挥的,但却是孙子导演的以少的代价换取巨大胜利的惊心动
魄的喜剧。
沈尹戌驱赶着楚军士兵跋山涉水,昼夜不停地奔向徐夷,尚未过西肥河,获悉
夫概早已指挥着本部兵马南下攻占六、灊二邑。沈尹戌确非等闲之辈,立即断定,
吴军南下的目的是烧毁灊邑的粮仓,此乃插进楚军心脏的一把尖刀。试想,军队缺
乏粮食,还怎么行军作战?楚再何以逞强?因此必须火速南下,抢在夫概的前边赶
到灊邑,迎头消灭吴军,保卫灊邑,保住粮仓,倘有闪失,昭王也不会饶恕他。沈
尹戌这纯系是美好的愿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吴军先他旬日南上,楚军将士即
使人人插上双翅,也难赶到吴军的前边。沈尹戌错误的估计了形势,认为吴师在异
国他乡行军,地理不熟,其速必像蜗牛爬墙,而楚军则是在属国与附庸的土地上前
进,有万民援助,其疾必赛流星。事实恰恰相反,一路之上,道路毁坏了,桥梁拆
除了,船只隐匿了,百姓回避了,只好走走停停,常常一待就是几日,欲找个带路
的向导都很困难。沈尹戌越是心急火燎,军队越是踯躅不前,急得他动辄火冒三丈,
暴跳如雷,责校尉,鞭士卒,诛百姓,弄得军心离散,民怨沸腾。在这样的情况下,
军队前进更显得困难重重,靠的是强力与高压,弄得全军将士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整日疲于奔命。渐渐的,将士精疲了,战马力尽了,士气消沉了,逃亡掉队的士卒
逐日增多,弄得以善用兵著称的楚左司马沈尹戌焦头烂额。这样紧追急赶,等赶至
灊邑时,粮仓早已被焚,城池几乎化为废墟,夫概与专毅所将之吴军,早已不知去
向,犹三伏的天空,先前还是乌云滚滚,似万马奔腾,一阵西北风吹来,霎时雾消
云散了。
沈尹戌见灊城残破,便迁邑于南冈(今安徽省潜山县境内)。正当沈尹戌用手
中的军队驱赶着百姓重筑灊邑新城时,孙子派伯嚭将吴之三分之另一军西南征,以
流星赶月的速度直取楚之弦邑(今河南省光山县境内)。弦邑乃楚之军事要冲,历
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楚昭王闻报,一方面命沈尹戌回师西北救弦,另派右司马稽率
本部军队从另一路迎击吴师,使其与沈尹戌形成夹攻之势,消灭吴军,确保具有重
要战略意义的弦邑。然而当楚之左右司马分头率军长途跋涉,两军将士无不疲惫不
堪地赶至弦邑时,吴军又早离去,楚军再次扑空。楚司马探知吴军确已回国,便班
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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