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贫家世

    熊十力生于清光绪十一年（乙酉），即公元1885  年。生日不详。抗战末期在
大后方，弟子们要给他祝寿，姑将生日定为正月初四。大约是取新春万象昭苏、生
生不已之意（而又避开了大年初三日的喧腾）。马一浮贺熊十力寿诗有“生朝长占
一春先”句，即透露了个中消息。熊十力对友人解释这一句诗，说自己“生老历正
初”。查熊氏生年的正月初四，即公历2 月28日。

    熊十力是湖北东部黄冈县人。其家乡离黄冈府地（即东坡居士苏拭贬居滴守之
黄州）尚有60  华里，是为上巴河以北的张家湾。今天，他和他夫人的灵灰即合葬
于兹。熊十力的家世，据他晚年（1965  年8 月）所作的《先世述要》（未完稿）
称：“余家世穷困。所可闻知者，先曾祖光东公、先祖父敏容公、先父其相公，三
世皆单丁，都无立锥地”。他的曾祖父光东先生少年弃世，曾祖母华大夫人守寡养
育族侄敏容为嗣子。敏容先生即十力的祖父。

    敏容务农兼做木匠，娶曹氏，生一男，即熊十力的父亲其相先生。其相为县学
生员（秀才），掌教乡塾，娶高氏，生六男三女，十力行三。长兄仲甫、二兄履恒、
四弟晋恒、五弟继刚、六弟继强。十力原名继智，又名升恒、定中，字子贞（或子
真），民国后以字行，1924  年后更名十力，晚年自号漆园，又号逸翁。

    熊十力的父亲通晓经史，学宗程朱，一生因厄，不以科名为意。十力八九岁起，
即为邻家牧牛，岁得谷若干以补家用。他父亲授徒在外，偶尔回家教他识几个字或
讲点历史故事。十岁那年，他父亲已患肺病，勉强支撑授馆，因叹息“此儿眼神特
异”，好问好学，遂带之就学。初授三字经，十力一天就背熟了。继授四书，十力
求多授，他父亲每不肯，让他慢慢读，慢慢领会。

    据说其相先生给他的这位儿子略讲了一点五经章句和史籍，想来不会太多。

    当时他父亲门下颇有茂才，而他这位旁听生自认为在理解上要比正规生略胜一
筹。据说他当时的一篇八股文习作，颇令父亲惊异。眼见如此聪颖的儿子，自知来
日无多的父亲面有戚色。幼年十力在父亲身边读书大约只有一年时间，后来他父亲
的咯血症愈益严重，竟至不起。临终时抚着十力的头哭着说：

    “你终当废学，这是命啊！可是你体弱多病，何能胜任农事，不如学点缝衣之
业，糊糊口而已。”小小的十力对父亲立下誓言：“儿无论如何，当敬承大人志事，
不敢废学。”他父亲所以早逝，又因为遭到乡间恶霸陷害。大约是为房屋的事，在
县衙打官司。贪官污吏受贿卖法。他父亲贫病交加，含愤而殁，给他留下的遗盲是
：“穷于财，可以死吾之身，不能挫吾之精神与意志。”不几年，他的母亲也辞世
了。

    熊十力的长兄仲甫先生十五岁即废学务农，边躬耕边读书。在父母双亡之后，
长兄担当起家务重任。十力以长兄为榜样，一边放牛，一边自学。几年后，长兄送
他到父亲的朋友何先生处读书。何先生喜其聪慧，允许免费上乡学。这位何老师名
怪，字圣木，学宗程朱，非礼不履，在清末亦主张变法，在乡间创办学校，劝妇女
放足，有颜习斋、李恕谷习行践履的作风，但厌闻革命，其议论接近张之洞。这位
何老师曾对他说，令先德其相先生对儒学颇有研究，主张并尊孟子和荀子，以见儒
学之博大，惜天不假年，未能创发其学。熊十力当年志不在此，仅仅在何先生处读
了半年，因顽皮好动，屡受斥责，难耐约束而出走。

    熊十力十六七岁即开始了游学乡间的生活。那时他就有了一种自信力，追求一
种自由的生活。他这一段时期的心态、思想、风貌，可以从以下几方面来回溯。

    第一，张狂、简脱。他常常对人说：“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他不喜欢
受札仪的束缚，却欣赏先秦时鲁国大夫子桑伯子的洒脱：不穿衣不戴帽，作日光浴
和风俗。十力夏天裸居野寺，时出户外，遇人无所避，又喜欢打菩萨。乡亲们称他
为“张儿”。昔日他父亲的弟子，一位姓余的先生，曾痛责他的放荡不羁。

    第二，自学、自识。他曾读来人陈亮（同甫）先生的书，仰慕其事功之学：不
久又迷恋上明人陈献章（白沙）先生的书，开拓万古心胸，推倒一世智勇。晚年他
曾回忆起当年读陈白沙《禽兽说》的冲动与激情：“忽起无限兴奋，恍如身跃虚空，
神游八极，其惊喜若狂，无可言拟，顿悟血气之躯非我也，只此心此理方是真我。”
他懂得了人禽之别，领悟到只有自识自大无匹之真我，才能实现人生的价值和完成
上天赋予吾人的使命。

    第三，趋新、交友。邻县有一位举人进京会试，每每购回一些新书，例如介绍
西方科学常识或社会政治风尚的《格致启蒙》之类的书，十力常去借阅，颇感兴趣。
大概也是通过这一渠道，他得以阅读维新派变法的论文与奏章。尽管此时变法已经
失败，但透过传到乡间的这些文字，他知道世变日剧，顿时产生了关怀国政时局的
冲动。这时他把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抱负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时海内风气
日变，少年皆骂孔子、毁六经。十力亦视六经诸子如粪上，睹前儒疏记，掷之地下，
骂声不绝。

    熊十力交游的朋友中，有一位叫何见田，又名自新，字季达，本县人，又一位
叫玉汉，字竹庵，又字怒涛，薪水县人。薪水与黄冈毗邻，今名浠水。

    王、何二位同师事薪水何炳藜（焜阁）先生。何焜阁受学于同县熊光大先生，
治姚江王阳明之学，喜纵谈时事，启导诸生笃行实践，拯救同危。这位何先生曾上
北京应试，知道康梁变法之事。熊十力或者就是到他家借阅新书报刊时认识王汉与
何自新的，也许是先认识何自新、王汉，再拜访何焜阁的。与他们师弟的结识，是
熊十力走上反清革命道路的重要机缘。何、王、熊等，曾组织一新学会，日聚少年
高谈，非尧舜，薄周孔，毫无避讳。



    鄂东黄冈、蕲水、蕲春、黄梅、广济、黄安一带，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

    明清两代，这里出了一千八百名迸士，几占鄂省一。仅黄冈县，每年应试者，
常数千人。张之洞常赞叹黄冈多村。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文化人特别多，对于熊十力
：《十力语要初续》，台北乐天出版社1971  年印本，第202 至203 页。

    国事民痪的关怀形成一定的氛围，因此盛产反清志士。据说明末清初抗清志士
杜茶村、何士云、易明甫等均黄冈人，其流风遗韵对乡邦后学颇具影响。

    熊十力父子都曾受到熏陶。十力年少时，他父亲曾对他讲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故
事。他问道：莫不是儒生造反吗？他父亲笑而不应，似默认造反为是。有一次在乡
间看戏，他父亲曾告诉他，台上是汉代人的服饰，与清朝人不同，现在不能穿那时
的衣服。十力问：是汉人多还是满人多？他父亲答道：汉人多。十力又问：以众受
制于寡，为什么？他父亲默而不答。十力听父亲说魏收（北齐史学家，《魏书》的
编撰者）曾骂南朝为“岛夷”，禁不住怒斥魏收为猪狗。又听父亲讲南北朝时期，
北方少数民族攻打中原，战乱频繁，生灵涂炭，十力的哀愤之情难以平抑。所有这
些，都在他的心灵深深埋藏着反清革命的种子。

--------
泉石书库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