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前线相会

    在二队离开南京赴徐州前线之前，谢和赓第二次驱车到二队住地表示欢送之意。
他与王莹、金山二人进行了一次较深入的交谈。经洪深介绍，又经过第一次面谈，
王莹和金山都对谢和赓产生了很好的印象。他二人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军官的身世和
经历都很感兴趣。作为地下党员，王、金二人也很想通过与国民党要员的接触，摸
清对方的底细，进而伺机做一点”赤化”工作。

    谢和赓呢，除了要来完成送别的公务之外，也还有想多见王莹一面的隐情。

    世上谁不愿多见见自己所崇敬的人呢？更何况王莹是一位令人倾慕的“女明星”
呢，更何况她那充满青春美的丰姿象磁石般吸引着他的心呢？当然，谢和赓很清楚，
党的地下工作的铁一般纪律，不允许自己在王莹面前暴露身份，但是，在国共两党
合作的大背景下，他完全可以与王莹这样的左翼文艺工作者结为战友。

    王莹和金山问起谢和赓的抗战经历来，他诚实地说：

    “我到北平读大学不久，就遇上了‘九·一八’事变，我就开始在同学中做有
关抗战的宣传工作。察哈尔事变前，我的教授介绍我到张家口参加冯玉祥部队，开
始我是三等兵（西北军的官兵级别分三等兵、二等兵、一等兵、下士、中士、上士、
少尉、中尉、上尉、少校、中校、上校、少将中将、上将），但我只当了三天兵，
便被提升为吉鸿昌将军的上尉秘书，跟随将军从事抗战斗争。察哈尔省抗战失败后，
广西同乡又介绍我回广西部队工作，从一九三四年秋一直到现在，我与邓初民、马
哲民等先生同为推动广西当局进行抗战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我还担任过广西
学生军的政训负责人，向学生做口头和书面的抗日救亡宣传。我虽是个军人，但从
宣传抗战上来说，我与您二位还可以说是同事哩。”金山王莹听了都笑了。金山称
赞说：

    “谢先生多年来致力于抗战宣传工作，劳苦功高，深表敬意！谢先生一定有丰
富的宣传抗战的经验，还望对我们二队到五战区的工作，多多指教，多多关照。”
接着，他又把事先和王莹商量好的问题，向谢和赓提出：“谢先生，您现在在白崇
禧将军身边做机要秘书，工作一定很繁忙。请问，您具体都做些什么工作？”谢和
赓告诉他们，他除了掌管白将军的草拟文电和文牍事务外，还兼任蒋介石统帅大本
营的秘书，主要工作是办大本营国防会议的秘书和记录工作。金山听了，盛称他从
事的工作，都“事关全国抗战的全局。”非常重要。

    话谈得很投机，谢和赓的谈兴越来越高。金山说他的工作“事关全国抗战全局”
的话，他觉出有恭维的成份，并不以为然。但是，何为全国抗战的全局”的问题，
确实是一直牵动他每根神经的大事。从察哈尔省抗战失败以来，他的全部身心，都
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之中，他关注着抗战的命运和前途，求索着救国的真理和道路。
他总结了抗战以来正反两方面的经验，孕育多年的“全民总动员的军事计划”形成
了他准备把这个计划呈报给党组织，同时上交给蒋介石。他坚信自己的计划是正确
的。谢和赓觉得，金山、王莹二人，跟自己一样，也关心着“全国抗战的全局”的
大事，他不妨跟他二人谈一下自己的想法，听听他们的意见。于是，他胸有成竹地
说：

    “金山先生、王莹女士，我认为，全国抗战的全局中最重要的就是，动员全民
族都投入抗战，。草拟了一个《全民总动员的军事计划》，准备呈送给蒋委员长，
建议组织和训练由中央到地方的各省县的游击队，用这个全国性的游击队的力量禾
协助全国正规军作战。这计划如能实现，我们全民总动员起来，村村县县都有游击
队，使目寇到处挨打，可以肯定，我们四万万同胞，一定能战胜小日本！一想起打
游击来，我就坐不住，真想当一名游击战士啊！”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王莹，睁大惊
喜的眼睛，十分感兴趣地听谢和赓讲述他的计划，她很钦佩眼前这位青年军官的超
人的胆识，他竟有如此远见卓识！

    王莹以抑制不住的热情，站起来说：

    “谢先主，你的计划好极了！你要当一名游击战士的想法，和我们出发前的想
法完全一样啊！我自己就非常敬佩和羡慕游击队员！我也很想当一名游击队员！我
连作梦都梦见，我和士兵一道守在战壕里，一面拿枪打敌人，一面唱歌演戏，鼓励
他们奋勇杀敌。我想，在战场上，就是为保卫祖国牺牲了，也是快活和光荣的呀！



    谢和赓感到，王莹的那番知音话语，字字句句，如同一滴滴甘露，渗进了他的
心田；王莹感到，谢和赓的《全民总动员的军事计划》字字句句，都凝集着他那满
腔的爱国热情，也道出了自己的心声。一种志同道合的友情的种子，在她的心田里
也发了芽。

    九月初，二队唱着队歌，高擎着队旗，奔赴第五战区的最前线，随广西部队转
战徐州、开封，郑州、商城、潢川、宋阜、洛阳、浠水、大别山等地。

    他们步行了十五个省区，跋涉两万二千五百多里，途经几百个乡镇，目睹过一
百五十多个大小战斗，沿途为部队、农民靖养了无数的文艺活动骨干，光战士剧团、
农民剧团、学生剧团就有四十多个，歌咏队多达二、三百个。在抗战前线，二队成
了享誉中原的“文艺铁军。”正如他们的队歌唱的那样：

    在战火纷飞的火线上，

    我们同英勇的战士并肩战斗！

    我们走遍了乡村，

    我们走遍了城镇，

    在神州的大地上，

    传遍坚持抗战的歌声，

    撒播抗战戏剧的火种。

    …………

    二队走到哪里，便把抗战的戏剧、音乐演到哪里。战壕、山岗广场、土坡、荒
地、庙宇、街道、集市、庭院、操场、营地等，都成了他们的剧场。

    部队多以连、营、旅、师为单位，观看他们的演出；在农村，大都为全村农民
演出，有时还为几户农民演唱，演完一场，不及下妆，又赶忙转到另一个地方去演。
一天常常要在不同地点演出六、七场。有时正演出时，敌机来轰炸，他们就跟官兵、
农民一起隐蔽，等敌机飞走了，他们又接着演。有时在行军途中，官兵们吹号休息，
他们却立刻分头到连队去教唱和演唱一些小节目。有时在火线上，他们同战士一起，
守卫在战壕里，待部队打退了敌人的进攻后，他们就立刻进行慰问演出。

    王莹他们经常演出的五个剧目，即《九·一八以来》、《芦沟桥》、《日军暴
行》《在东北》、《放下你的鞭子》，大小角色有二十来个，分别由十二个演员扮
演，每个演员至少要演三、四个角色。王莹在五个戏中，都担任主角或配角，戏与
戏之间，她连轴转，每演完一场，刚一下场，就立即卸装、换装、化妆，忙个不停，
简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换场间隙，负责全剧音乐工作的洗星海，急忙跑到台
前，站在幕布外，教观众唱抗日救亡歌曲。

    等演员化好了妆，舞台监督就隔着幕布，轻轻捅一下洗星海，于是，他就停止
教歌。报完下面接演的剧目，退回幕后，等下场戏演完了，他再上来教歌。

    王莹作为全队主要的女演员，她演出的场次最多，仅《放下你的鞭子》这出戏，
演出的场次就多达八百五十余场。由于长时间连续演出，常常连吃饭也带着妆，不
得休息，嗓子累哑了，人累病了。农民看了，又感动，又心疼，给她端来热气腾腾
的鸡蛋面条汤，要她喝下。王莹没有倒下，她不仅坚持演出，还在演出之余，教唱
爱国歌曲，为战士写家信，或为老乡给前方的子女写信，因为王莹会日语，她还经
常当部队的翻译，做日军俘虏的审迅和训诫工作。

    二队是一个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战斗集体，同志之间，互相关心，互相
爱护，互相帮助，生活上一律平等，患难与共。队长洪深，知道玉莹比一般队员更
劳累更操心，所以每次演完戏，他总是强迫着要王莹去休息一下，可玉莹却往往带
着妆，就跟大家一起到台上收拾道具，打扫舞台，有时住在农村老乡家，她总是先
把每个队员的居住、饮食和其他生活有关的事情安排妥善后，然后才铺自己的床。
天热时，她总是把凉快的床位让给别人；天冷时，她总是把热炕头让给他人。她身
为影剧名星，又是全队的台柱子，却从不搞半点特殊，不谋半分私利，队员们关心
她，有时偷偷地把她的床铺搬到比较舒适的地方，她非得还搬到原先比较差的位置
去，甚至有的队员流着泪，苦苦求她让一次步，她也不依。剧作家颜一烟是在郑州
参加二队的，她在《忆老同学，老战友——王莹同志》一文中，曾这样记叙王莹：

    “在工作中，我逐渐了解到：王莹不但是个出色的演员、作家，而且是个有才
能的领导者。她工作认真细致，还很有外交能力，队里有不少困难是通过她在外边
辛勤奔跑解决的。

    看着王莹那个瘦弱的身体，我总担心。她是长期生活在红灯绿酒、所谓‘冒险
家乐园’上海的，是曾活跃于银幕及舞台上的名演员。她受得了这个累吗？吃得了
这样的苦吗？可她不但和大家一样地走路、演戏，而且每次行动，她都是抢着背东
西，甚至于抢着装台。这也是大大出乎我的想象之外的。”王莹对同志象春天般的
温暖，她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有一次，洪深生病了，颜一烟代他赶写剧本《
飞将军》，连续写了几天，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王莹看了，就用自己每月仅有的
一元生活费，买了一些湖北特产土豆和莲子粥，送给颜一烟，让她补补身子。颜一
烟看王莹因过度劳累而日渐消瘦的身体，哪里吃得下这营养品，感动地说：

    “莹，论累，你比我累多了，论身体，你也比我瘦多了，我过去是个运动员身
体粗壮：看你那温文尔雅，弱不禁风的样子，我直为你担心呢？你是咱队的台柱子，
要是垮了，可不得了。你更该好好补一补啊！”王莹见她不吃，哪里肯依，装出噘
嘴生气的样子，强迫她收下：

    “你再不收下，我可真生气了！我们是老同学老战友，送你这么点点东西，都
推说不要，真让人难为情。对我，你只管放心好了，经这半年多摔打，我比过去强
壮多了。

    颜一烟感到，实在是盛情难却，只好流着泪收下了。又有一回颜一烟为了赶写
春节时上演的一出喜剧《过黄河》，加班加点。当时正值十冬腊月，天气寒冷，写
到深夜，冻得她手脚发麻，只好不时用热气哈着握笔的手。忽然，她感到有一股暖
气扑来，回头一看，只见王莹悄悄地端来了一个炭火盆。

    那炭火红通通的，爆着小火星，冒着暖洪烘的光热。颜一烟顿时感到全身暖融
融的，炭火映红了王莹的脸颊，颜一烟鼻子一酸：

    “啊，莹，你真是雪中送炭呵！你自己，多么象一盆火哟，总是给人以温暖、
鼓舞和力量！”在抗战处于最艰难的日子里，深入敌后的各个救亡演剧队，经历了
无数的磨难和困难。有几个队，在国民党区活动不仅经费上有困难，而且，在演出
上也遇到不少麻烦，有一个队因为唱了一首反“磨擦”的歌，就差点被国民党军官
强令解散。二队的境遇，较其他队要好一些，这主要是因为谢和赓一直在想方设法
帮助他们。他既是白崇禧指派的联络员，也可以说是二队的保护人，周恩来同志已
指示他，要多方支持演剧队的工作。他充分利用自己的合法身份，竭尽全力为王莹
他们的活动提供方便。

    在二队奔赴前线不久，谢和赓也随南京政府及大本营国防会议一起撤离了南京，
他随白崇禧、李宗仁三次到第五战区，台儿庄大捷后，蒋介石和程潜到台儿庄向李、
白表示慰问，谢和赓曾为蒋、李、白三人拍了一张合影，蒋居中，白居左、李居右。
此照片在当时的报纸上发表了，白、李十分高兴，称赞谢和赓摄影技术很好。谢和
赓借机请李，白去看二队的演出。李、白二人在谢和赓等官员的陪同下，几次在宋
阜等地观看了王莹和金山主演的《放下你的鞭子》，后来又看了《九·一八以来》、
《保卫芦沟桥》等剧目。官兵和老百姓看戏后的强烈反响，使李、白二人亲眼看到
了二队演出的抗战剧目对鼓舞士气的良好作用，谢和赓又借机告诉李、白，二队在
生活待遇上一律平等，他们与士兵、老百姓同吃、同住：王莹、金山等人一天演出
六、七场，不辞辛劳等等。李，白对王莹、金山不怕艰苦，辛勤工作的精神深表钦
佩，当即要谢和赓送去四千元大洋，给他俩改善生活之用，谢和赓立刻将钱送到王
莹和金山的住地。王莹、金山二人都表示，国难当头，他们不能搞特殊待遇，这钱
决不能收。谢和质将王、金二人婉言谢绝的话回复给李、白，白崇禧又要他送五千
元给二队全体队员，他们也同样坚决谢绝了。白崇禧对二队的爱国抗战的精神十分
满意，他即以司令长官的名义，特向二队写了表示慰问和致谢的信，信中表示：第
五战区全体官兵，非常钦佩洪深、金山、王莹和全体队员不辞劳苦，不惧危险，与
前线军民共甘苦，同命运的爱国精神。这封慰问信，使玉莹、金山和二队不收重金
的感人事迹，很快传遍了第五战区，后来，周恩来、董必武和郭沫若等文艺界人士
也都知道了。

    在商城、潢川、宋阜、浠水等地，在战场、营地、剧场、农舍，王莹和谢和赓
几次相会，互相交谈各自工作的情形，使他们互相加深了了解。虽然彼此的战斗岗
位不同，但两个人都感到，他们在并肩战斗着。在宋阜等前线，多次遇到敌机轰炸，
谢和赓几次同王莹、金山等人一起趴在村庄郊野的上沟里躲避敌机。有几次王莹、
金山等人在壕沟里，却见谢和赓跟白崇禧在小小农舌的指挥部里，冒着敌人的炮火，
仍照常打电话，指挥军队作战。有一次，敌人的燃烧弹把指挥部附近的房屋和稻草
堆打中了，熊熊大火离指挥部越来越近，谢和赓仍很沉着镇定地照常工作。金山、
王莹等人看在眼里，敬在心中。事后，王莹以敬佩的口吻，对谢和赓说：

    “您这个‘书生’，可真勇敢！我们看见炮火就离你们那么近的地方爆炸，真
为您的安全担心哩。”谢和赓听了，心里感到甜丝丝的。

    王莹他们演出的抗战戏剧和歌曲，把救亡的火种，燃烧到每个人的心里，激励
着许多官兵抗战救亡的爱国激情和高昂的战斗士气，有一次，一师即将开赴前线，
他们请王莹他们做”慰劳演出”。那是在河南的一个村子的土场上，为了避免受敌
机轰炸，演出时间安排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四周一片
漆黑。王莹他们在上场上搭了一个台子，用几块石头，架起十几扇门板，点上了火
把和几盏豆油灯，放在台子四周，台前几排，坐着军官们，后面坐着一排排的士兵，
周围站着村里的老百姓。军民都聚精会神地观看二队演出《放下你的鞭子》，王莹
扮演香姐，金山饰老头，田烈、邹雷饰徒弟，田方饰青年。王莹和金山那真挚动人
的表演，深深地感染了台下的官兵和老百姓，当王莹一字一泪地控诉侵略者的暴行
时，许多人都悲愤落泪. 不想戏演到一多半时，突然刮起了风，天空乌云密布，闪
着电，滚着雷，跟着就下趄雨来，雨越下越大，风雨打在王莹的身上，全身的衣服
都快湿透了，她感到有些冷。这时她向台下看了一眼，只见台下的官兵一点儿也没
有移动，仍专心地看着他们的演出。这时，洪深附在一位长官耳边，问他怎么办。
那长官跳到台上，大声说：

    “弟兄们，救亡剧团的同志们，怕我们淋雨，问我们要不要看下去，既然，救
亡剧团的同志们热心慰劳我们，演出这么好的剧目，他们不怕雨淋，难道我们怕雨
吗？”“我们不怕雨！”台下全体官兵异口同声地回答。

    听着官兵们那雷鸣般的回答，王莹他们深受感动，又继续地演了下去。

    尽管雨越下越大，但是台上王莹等人依然一丝不苟地表演着，台下官兵的情绪
随着剧情也进入了高潮，那激昂的情绪，真是难以形容啊！台上台下，互相呼应，
全体官兵和一些老百姓，跟王莹他们一起高呼口号！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回老家去！”“向日寇讨还血债！”接着，又全
体唱了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歌声和口号声，此起彼伏，真是声
振天地，气壮山河，那歌声、口号声伴着雷鸣闪电，响彻云霄。

    官兵对演出的强烈反应，对王莹他们，是一个很大的鼓舞。有一次，谢和赓把
收集到的许多官兵的好评，告诉了王莹。王莹听后感激地对谢和赓说：

    “谢秘书，我们二队全体同志，都很感激您！我们的工作，能取得一些成绩，
都跟您的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您对我们诚恳无私和严肃认真的态度，跟其他军官
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我们都觉得，你真是我们二队的知心朋友！”在谢和赓看来，
王莹的这番知心话语，比被授予一枚英雄勋章还荣耀，还幸福！因为，这是从他所
爱慕的人的心弦上奏出的知音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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