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魔岛探监
九月三十日，王莹经过多方努力，在一位热心的美国朋友的陪同下，第一次到
哀离思岛探监。
这天早晨，乌云密布，浓雾弥漫，天地间成了一个混沌世界，高楼、港口、轮
船、哀离思岛，都紧紧裹在灰濛濛的雾幕之中。
上午十点钟，王莹刚要出发，突然接到“九秘”从哀离思岛打来的电话，他那
亲切的声音她听得十分真切：
“莹啊，天气太坏了，雾很大，你一个人不识路，有危险，我不放心，你今天
不要再来看我了，改日再来吧！”王莹一想到身陷囹圄的“九秘”，把个人的安危
置之度外，却对她依然象平时那样体贴入微，爱恋的感情，如海潮般涌上心头，激
动的热泪，扑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理解“九秘”的心情，跟自己一样，
巴不得立刻就能团聚在一起，但是，为了她的安全，宁肯强忍着思念之情的煎熬。
王莹手握话筒，感动地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她强克制住感情，哽哽咽咽地说：
“不！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来看你！”大自然也许被这位患难夫妻真挚的
爱情所感动，金色的阳光，刺破了重重的乌云，从云隙中射出扇形的缕缕光茫，浓
雾破已隐退了。码头上，挤满了来探监的人们，男女老少，大家都将目光投向那哀
离思岛，叹息声、辍泣声、咒骂声不绝于耳。王莹站在码头的边缘上，用一种蔑视
的眼光，扫视着那个被侨居美国的外国人称为邪恶可怕的海岛”——哀离思岛。
哀离思岛，是王莹根据英文名字意译过来的，她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深知关
押这里的外国人，不分男女老幼，也不分肤色人种，都过着和家人骨肉分离，和亲
人们隔绝，过着悲哀忧愁的生活。
轮船慢腾腾地向哀离思岛上驶来。王莹站在甲板上，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九
秘”了，她那思念的感情就掀起一浪高于一浪的浪潮，冲击着她的心胸。轮船终于
靠近了哀离思岛，探监人流迫不及待地涌上了海岛。只见岛上的房屋都是血红色的，
在阳光下分外刺目。小岛四周围着高高的铁丝网。一座座警哨岗台的黑窗口，象恶
魔的眼睛，向四周射出邪恶的凶光。中间的拘留大厅，是黑色的坚厚的钢铁架子铸
成的，东西两面各有十来个铁窗，窗上焊有一根根黑粗的铁栏杆，还罩上了密密的
铁丝网，真是一个坚固的钢铁牢笼。拘留厅外，警察林立，他们荷枪实弹，穿梭巡
逻。拘留厅中间的指挥所不时播出刺耳的呼唤人的喊叫声，那蛮横的声音，如鬼呼
狼嚎，令人听了可憎可恨。
王莹手持通行证，挤在探监的人流中，她寻视着“九秘”的身影，突然，她听
到了“九秘”叫她的熟悉声音，她惊喜地向发出呼唤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九秘”
笑着奔跑过来，嘴里连声亲昵地呼唤着：“莹！莹……”，她立刻穿过人群，笑着
迎了上去，一见“九秘”面容消瘦了，她酸楚难忍，眼圈一热，但她瞥见看守正在
一旁监视着她和“九秘”，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夫妻二人隔着铁丝网，诉肺腑，倾离情。“九秘”仍挂虑着王莹一个人在外生
活的种种艰难、困苦和不安全；王莹却尽谈些使“九秘”欣慰的事，激励他的斗志。
夫妻商定，出狱后，绕英国伦敦，经苏联莫斯科回到祖国。“九秘”还特意叮
咛王莹买几个铁箱子，把他们十几年勤苦积下的图书运回国去。
四十分钟的会面时间，他们感到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还有千言万语要倾吐啊…
…告别时，王莹向“九秘”做了一个表示“十·一”的手势，互祝节日愉快！
十月一日，上午十点钟，王莹在自己的房间里，收听着北京天安门广场百万群
众欢庆建国五周年的盛况，她的身心，似乎已飞回祖国，站在游行队列中，向共和
国的缔造者们致敬；而谢和赓在狱中，望着那被茫茫雾海包围着的哀离思岛，想到
祖国亿万人民欢庆国庆节的盛况，他不禁思绪万千，一首充满激情的诗篇，在他的
胸中孕育而成。就在那激动人心的国庆十点钟时，他挥笔写成了《哀离思岛的雾》
这首政治抒情诗：
黑浓浓的雾，
笼罩着哀离思岛，
昏暗暗地，
看不见天，
也看不见水和鸟；
港口内外的轮船，
恐怖地呜呜在叫。
对岸纽约市高耸入云的建筑物，
也埋葬在死灰色的浓雾里了！
围绕着被囚人们的：
只是一片乌烟瘴气。
荒凉寂寥！
黑浓浓的雾
笼罩着哀离思岛，
这象地狱似的周遭，
失掉自由的人们，
沉闷闷地，
没有欢笑。
拿着枪杆的看守们，
睁着猎犬样的眼睛，
在近海的双重铁网边。
巡来巡去，东探西瞧！
失掉自由的人心里在想：
难道还怕我们。
在黑雾中爬出牢笼，
往茫茫的大海里逃？
黑浓浓的雾，
笼罩着哀离思岛，
这日夜活跃不息的港口，
一切都死沉沉地睡着！
只有那——
移民局暗灰色的渡船，
在这寂寞的港口里，
象去非洲偷运黑奴的船一样，
一批又一批地将“犯法的外国人”，
无情地由对岸运送到这牢笼里来了！
黑浓浓的雾，
笼罩着哀离思岛。
和煦煦的太阳。
什么时候才向我们照耀？
这里有：
幼年入境，
生活在美国五、六十年，
儿孙已经满堂，
只身待逐离境的耆老；
这里有：
三、四载被囚禁着，
不能登岸，
跟父母兄姐们团聚的少小！
这里有：
工人、海员、学生……
这里有：
黑种人、黄种人……
拉丁美洲、亚欧各地来的
被留难、被迫害的人，
成千上万不算少！
你说这是什么正义！
你说这是什么人道！
黑浓浓的雾，
笼罩着哀离思岛，
“自由神”维护下的外国人，已领悟到什么是这个国家的外国人，体验到“民
主”、“正义”和“人人有机会”的味道！
还有：
“上帝造子民，
一律平等”的金言，
他们也都亲身身受了！
黑浓浓的雾，
笼罩着哀离思岛，
那迫害自由的帝国主义势力，
又怎样把时代的巨轮开倒？——
强权又怎样把公理压倒？
我们看：
国际和平的力量，
不是远远地在把手招？
我们看：
和煦煦的太阳，
很快就要把那阴霾驱跑！
我们看：
远远的那一道，
明明朗朗的一道——
蓝天、静海和大地，
不都快在东方升起的太阳下
透露出来了！
十月二日，王莹第二次到哀离思岛来探望“九秘”。谢和赓见她比前两天又消
瘦了，心里很难过，他深知妻子一个人在外的处境是多么难，里里外外的事务是多
么重，奔奔波波的工作是多么累！他把自己狱中写成的《哀离思岛》一诗给王莹看。
王莹眼里闪着泪花，读完了全诗，诗中的激愤之情，引起她深深的共鸣，她为自己
的丈夫在铁窗中的昂扬斗志所鼓舞，她深情地看着“九秘”，振奋地说：“和赓，
这首诗写出了我们共同的感情，咱们一定要好好保存着它。我想，待特务们把我也
捕进来时，我们一定要多了解魔岛的内幕，待咱们回国后，写一本书，把这里那些
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都公诸于世，让人们了解他们标榜的‘自由’和‘平等’是什
么东西。”“九秘”兴奋地说：“好，我们一定要揭穿这里的黑幕，把他们迫害侨
民的罪行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在哀离思岛，已认识
了好多国家的难民，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部受迫害的屈辱史、辛酸史，都是移民局
罪行的见证人！”离别前，王莹又很感动地向“九秘”讲了许多美国朋友、侨胞关
心和支援他们的动人事例：
“浦爱德、赛珍珠二位，真象亲姐妹那样关心着我们。你被捕后，浦爱德小姐
几次请我到她家去住，还特意做了很丰盛的中国菜，约了她的好友来陪我吃饭，满
桌的美国朋友，尽说些让我高兴的事，想办法为我消愁解忧，宽慰我，鼓励我，他
们的友好情谊，使我看到了绝大多数的另一种美国人！
“浦爱德小姐想得很周到，我没想到的，她都想到了。她担心因为你穿着朴素，
那些以衣着取人的看守和特务会轻视你，对你更坏，特意拉我到百老汇选购了一件
黑绿色的呢大衣，你看，她用心有多深、多细呀！她关心我们，比关心自己还重哪。
前天，她送来一百二十五元美金，资助我们度过难关，她拿出这么大的数目，太不
容易啦！她自己并不宽裕呀！
“赛珍珠女士对我们也是关心备至，几乎每天都给我来长途电话，要不就来信，
询问我们的憎况，向我们表示慰问和声援。她还和她的律师商议保释你的办法。她
要给移民局写信，向他们提出质问，还说要亲自来看望你哩！
“你们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从馆长到馆员，一直到清洁工友都很同情我们，
他们破例决定，虽然你不能上班工作了，但馆里照样月月发薪水，他们还签名保你
出狱呢！
“华侨朋友们对我们也备加关心。老华侨黄开德，专程来看我，一定要送给我
们二百元美金！这是他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血汗钱啊！他老人家只写了一张条：‘…
…吾助汝，给汝二百金’，连一句话都没说。老先生这么慷慨，我感到千言万语也
难于表达感激之情，什么话，也抵不上他的这番热心和好意啊！”王莹含着热泪讲
述着，谢和赓流着热泪听着。美国朋友和骨肉侨胞的深情厚意，给了他们无限的力
量和勇气，他们并不孤立，富有正义感的美国人民和爱国的侨胞们，都和他们站在
一起，都在千方百计地支援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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