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天生的扩张主义者
美国20 世纪初年那些在国内问题上倡导改革的进步派，在对外事务方面则大
多是狂热的扩张主义者，罗斯福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据有的学者研究，这并不说明进步派在思想上存在什么矛盾，因为在进步派那里，
改革与扩张是同一努力的两个方面，都是推进美国利益的必要行动。
在罗斯福继任总统时，美国刚刚走上海外扩张的道路，面对列强争夺日趋激烈
的局面，其对外政策还缺乏章法，穷于应付。因此，如何使美国这个新兴的经济大
国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扮演一个世界政治强国的角色，将是罗斯福所要
正视和解决的首要问题。而罗斯福碰巧是一个有才干的扩张主义者，有他在此时出
面锤炼美国的对外政策，真是适得其人。
罗斯福当政时期，美国的对外关系正处于一次重大的转变之中。自建国始，美
国就制定了处理与外部世界关系的原则，即政治上的孤立主义。这种对外策略的基
本要点是，美国由于具有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特殊的社会制度，因而不必与美洲以外
的国家、特别是欧洲国家结成政治同盟，除经济上的往来外，美国不必与其他国家
维持特殊的政治联系，美国的利益在美洲，欧洲和其他地区的政治纷争与美国无关，
一旦卷入，只会损害美国自己的利益。在建国先辈们的心目中，东半球与西半球存
在诸多差异，而美国的对外政策则应反映这些差异。受这种观念的支配，美国在19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专注于发展其在美洲的利益，确立了在美洲的主宰地位。到
19 世纪末，美国在经济上已成长为世界大国，美洲已不能满足其日益扩大的利益
胃口，向海外扩张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表明，美国必须调整它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了。这种必要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
面：一是美国的日益增强的工业生产能力，需要更为广阔的市场；二是经济实力的
壮大，要求寻求与之相应的国际政治地位。这两重动力，驱使美国从1898 年开始
全面走上海外扩张的道路。
向海外扩张虽已成为一种共识，但如何扩张的问题，却在美国政府内部和社会
舆论中引起一场长久的争论。到罗斯福入主白宫时，这场讨论还很难说有了明确的
结论。一种意见代表了传统的殖民主义立场，主张美国在海外取得地盘，建立自己
的殖民体系，对夏威夷的吞并，对古巴、菲律宾和波多黎各的控制，在某种程度上
反映了殖民主义的趋向。
但这种主张与美国的文化价值观念互不相容，因为既然美国人十分珍视自己的
权利、平等和自由，又有什么理由把殖民的锁链强加给他国的人民呢？为了调和这
一矛盾，美国的扩张主义者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名目，宣称美国绝无殖民掠地的企图，
美国之占领这些地区，主要是帮助那里的人民学会自治，一旦他们接受了美国民主，
美国就会主动撤离。可见，传统的殖民主义是行不通的。另一种意见则认为，经济
利益、贸易扩张是实现美国在海外的利益的最佳途径。持这种看法的人遍布朝野各
界，显然是当时占主导地位的扩张主义思潮。麦金利总统即赞成这种主张，他在1900
年大选获胜后表示，他任内的最大外交目标，就是“为美国在世界市场上赢得优势
地位”，因为在他看来，贸易与商业的扩张乃是美国所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参议
员艾伯特·贝弗里奇说得更为直露：美国迫切需要解决的，就是寻找销售其剩余产
品的市场，否则就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民主党人布赖恩也看到，美国当前的要务
乃在于扩张贸易市场，而不是兼并海外领土。罗斯福也加入了这场讨论。他虽赞成
发展美国在海外的经济利益，但不认为这是外交政策的核心，相反，他相信，美国
的真正需要乃在于扩大自己在国际事务中的政治影响，成为世界性问题中的一个决
定力量，从而树立美国的世界强国形象。当他走上制订美国外交战略的决策地位时，
这一思想支配着他的外交行动。所以，可将罗斯福的外交政策思想视为一种政治上
和文化上的扩张主义。
罗斯福的扩张主义思想是以种族优越论和民族主义为基础的。他从来都是一个
白种民族优越论的信奉者，他多次谈到白种民族，特别是英语民族的种种出色之处，
扬言“讲英语的民族的各个分支应尽可能地拥有世界上的地盘，这时世界乃是有益
的事情”，公然倡导种族的扩张。
在国内的种族关系上，罗斯福力主维持白人的优势，号召白种妇女多生多育，
认为繁殖是人生的重大使命之一，把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妇女看成民族的罪人；在
国际上，他主张盎格鲁- 萨克逊人种联合起来，共同承担对世界的使命。但说到底，
罗斯福并不是一个泛白种民族优越论者，他心目中的优秀种族，首先是美国人。他
早年游历欧、亚、非诸洲，深以自己为美国人而自豪，觉得美国的人种和制度均是
举世无匹的，“我看得越多，就越为自己是个美国人而满意，在自由中出生，在自
由中成长，在美国我不承认有人比我优越，除非此人确有价值；也不认为有人比我
低下，除非他自己真的无能”。所以说，罗斯福是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他总是把
“爱国主义”一词挂在嘴上，宣称“爱国主义意味着为这个国家服务；而只有那些
提供这种服务的人，才配享有公民的特权”。当时有一幅政治漫画，很形象很风趣
他说明了罗斯福的美国民族优越论信念：画中的一张告示牌上写着“TheodoreRoosevelt
（西奥多·罗斯福）： President（总统）， Statesman（政治家）， Soldier
（战士）， Historian（历史学家） ， Explorer （探险家），Naturalist（自
然保护者）， Orator （演说家）”；这时历史女神飘然而至，大笔一挥， 把所
有这些头衔都抹去， 只在罗斯福的名字下面写上“American”（美国人）一词。
在罗斯福的词汇中，“美国人”代表着一种荣誉、一种自豪感。他曾说：“美国人
这个名字应当成为正义、慷慨和无畏地面对一切人和一切国家的象征。”他强调美
国制度的优越性，认为美国制度的特点就是保障个人独立、个人自由和自治，所以
美国制度就是“自由政府”，因而，贵族制，暴民统治，信仰、地域和等级的划分，
依据财富而享有特权等等，都是“非美国的”（Un-American ）。
他宣称，“美国人”是一个最为光荣的头衔。
由于抱有美国文化优越论的观念，所以他大力宣扬美国有义务将自己的优秀文
化传播到世界各地，主张走向外扩张的道路。他认为，美国人有责任去使那些处于
野蛮状态的人摆脱野蛮而进入文明生活。他在1899 年发表了一篇题为《扩张与和
平》的文章，说什么“文明的每一扩张，都有益于和平，换句话说，一个伟大的文
明强国的每次扩张，都意味着法律、秩序和正义的胜利”。他认为，“我们国家的
全部历史就是一部扩张的历史”，“在不同时代，扩张有不同的类型”，扩张并不
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恰恰相反，应当以扩张为骄傲；“当一个国家害怕扩张和
避开扩张的时候，这是由于他们的伟大已经终结。我们尚处于精力强壮的青春旺盛
期，尚处于我们那光荣的男性气概的起点，难道要与那些衰迈的民族为伍，在虚弱
与怯懦中找一个位置吗？不！一千个不！”罗斯福的扩张主义情绪强烈到这种地步，
真有点近乎疯狂的意思，这在当时所有的扩张主义者中，都是罕有其匹的。而且，
他的扩张主义言论极富煽动性和感染力。他在1899 年4 月发表的一次题为《艰苦
奋发的生活》的演说，通篇都是为了国家民族利益而面对困难、不惧牺牲、艰苦奋
发的鼓动之辞，其中浸润着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扩张主义情绪，曾使无数听众和读者
如痴如狂。这篇演说后为一日本军官迻译为日文，在日军中流传。这似乎说明，罗
斯福的扩张主义情绪与日本军国主义精神有某种相通之处。
罗斯福的美国文化优越论和文化扩张主义思想，反映了当时的舆论气候。据《
世纪杂志》1903 年的一篇社论说，在所有美国人的心里，“一种国家优越感，一
种对我们政府体制和实际情况的自豪，已经十分强烈，只须稍加刺激便会形诸言辞”。
这种国民心理状态，对罗斯福的文化扩张主义的推行，起了不小的推动作用。
在当时的扩张主义者中，意识到美国的文化扩张使命的人并不很多。罗斯福代
表着美国扩张主义思潮中一个很重要的流派。他强调美国文化的优越性，其着眼点
在于证明美国已经成熟，足以和列强在世界事务中并肩而立平分秋色。他把美国在
世界事务中的地位看得高于一切，认为“如果我们要真正成为伟大的人民， 就必
须满怀信念努力争取在世界上扮演一个重要角色”，因为“如同在个人生活中一样，
在国家生活中总会有一个必须面对重大责任的时代。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这样一
个时代。我们不可能对这样一个事实避而不见：我们已在世界民族之林占有新的地
位， 已经进入一个新的进程，……我们战舰的大炮在西部热带海域和遥远的东方
轰响，唤醒我们去了解自己的新任务。我们的旗帜乃是一面令人自豪的旗帜，它代
表着自由与文明，它在哪里飘扬，哪里的专制与野蛮就决不能复辟……”他相信美
国不仅必须而且能够承担新的使命，自诩“在美国，我们手中掌握着世界未来的希
望，掌握着未来岁月的命运……”他还认为，“实际上，由于力量与地理环境的缘
故，我们自己正日益成为全球势力均衡〔的关键〕”。他在处理一系列外交问题时，
正是基于这种对国力与国际地位的认识而采取行动的。他的外交政策的实质，并不
是向外部世界传播美国文明，而不过是利用文化扩张来增进美国的国家利益。其实
在整个国际关系中，美国一直都是以自身利益为圆心的，不管其口号、旗帜是什么，
目的都只能是一个。罗斯福说得很明白：“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美国人，所以对一
切待我不公的大国都怀有敌意。”可见，罗斯福的外交政策并没有多少理想主义色
彩，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无论在内政还是在外交上，切身利益考虑总是放在第一
位的。
不少研究罗斯福外交的学者，都习惯地把罗斯福的外交政策称为“大棒政策”。
如果从实力外交的角度来理解，这一术语或许还有道理。但如全面描述罗斯福外交
的面貌，使用这个提法则容易引起误解。“大棒”（Big Stick ）一词，出自罗斯
福喜欢的一句西非谚语：“手执大棒，言语温和，必能致远。”意思是说，一个人
如欲取得成功，就必须刚柔相济、软硬兼施。罗斯福引用此语，并非专指外交，而
是用以表达通权达变的政治谋略。他在谈到自己对大公司的政策时，也曾用过“大
棒”一词，意即对违法的大公司决不手软。说到外交，罗斯福决非如一些漫画中所
画的那样，满嘴大牙，手舞大棒，杀气腾腾。他的外交风格正如整句西非谚语所说，
是以刚柔相济为特征的。有的美国学者用“绵里藏针”来形容罗斯福的外交风格，
可谓深中肯綮。
在不同的地区，罗斯福的外交方式是不一样的。大致说来，拉美、东亚和欧洲
是他的外交战略中的重点地区。在拉美，除继续奉行门罗主义外，他又开创了一些
影响极大的先例。以往，美国政府多用门罗主义为武器反对欧洲列强对拉美事务的
干涉，这在客观上或许还有利于拉美国家的独立；到罗斯福手里，门罗主义成了美
国反对别国干涉而自己直接干涉的依据。罗斯福对门罗主义作了引申，声称“长期
的不当之举或软弱无能，导致文明社会的纽带普遍轻驰，最终要求某一文明国家加
以干预，在美洲跟在其他地区都是这样：在西半球，当出现上述臭名昭著的不当之
举与软弱无能时，美国出于对门罗主义的信奉，将不得不极不情愿地行使国际警察
的权力”。这段被称作“罗斯福推论”的言论，至少有3 点特别值得重视：其一，
美国公开自诩为美洲文明国家的领袖，这与罗斯福对美国国际地位的总体把握是完
全一致的；其二，美国把拉美诸国看成不能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无能之邦，这当然
是罗斯福的美国文化优越论的流露；其三，美国自称拥有国际警察的权力，明目张
胆地将对拉美国家的干涉合法化，这实际构成罗斯福寻求国际政治强国地位努力的
一部分。过去，美国也曾不时干涉拉美事务，但把这种干涉作为正式的政策提出来，
则无疑是罗斯福的“首创”。罗斯福言出必行， 1902 年策动巴拿马反叛； 1905
年迫使多米尼加同意由美国接管其海关；1906年派兵镇压古巴国内的反美运动。这
些举动加深了拉美国家对美国的恶感，毒化了美拉关系。30 年代富兰克林·罗斯
福提出睦邻政策，寻求与拉美国家改善关系，实际是对“罗斯福推论”的反拨。在
远东，罗斯福的外交意图是利用日本来抑制沙俄在中国东北的势力，以维持“门户
开放”的格局，保障美国在中国的利益。但他急于求成，一着失算，致使美国进退
失据，全盘被动，最后不得不承认日本在中国东北的特殊利益。
在欧洲，罗斯福主动干预列强之间的争夺，使美国头一次在国际政治争端中发
挥了重要作用，确实证明美国有能力在“世界上扮演一个重要角色”。总的说来，
罗斯福在以上3 个地区的外交行动各有侧重，但基本动机却是一致的，即在维护美
国海外经济利益的基础上，谋求对国际事务的更大发言权。这种争取世界政治大国
地位的努力，构成罗斯福扩张主义外交的最大特征。
就罗斯福所处时代的国际关系格局而言，美国谋取政治强国地位的尝试是适逢
其时的。首先是欧洲的势力组合发生了历史性变动，英国的力量正走下坡路，而法、
俄则长期停滞不前，德国的国力蒸蒸日上；德国一心向外发展自己的势力，而英国
则极力维护其既得利益，于是，英德矛盾上升为欧洲的主要矛盾。这种新的力量格
局，为美国在国际事务中扩大政治影响留下了很大的余地。也正在这个时期，欧洲
诸国开始改变对美国的看法，寻求美国的合作。在19 世纪80 年代以前，欧洲列
强把美国当成一个遥远的偏狭小邦，在处理国际事务时，根本不考虑美国的存在。
1898 年美国轻而易举击溃老牌殖民国家西班牙，令欧洲各国刮目相看。此时，关
于美国对欧洲构成威胁的议论在法、德、俄等国流传，老牌的帝国主义国家终于感
到了米自年轻的美国的挑战。英国为继续保持其在瓜分世界角遂中的优势，便利用
同种同根的特殊关系向美国暗送秋波，大唱盎格鲁- 撒克逊民族联合的调子。英国
一家报纸的主编说过，美国已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英国只有与美国联合起来，
才能在世界上保持领先的优势地位。“日不落帝国”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当然为美
国打进国际舞台提供了绝好时机。于是，罗斯福显埋葬大陆孤立时代掘下了最后一
锹土。
在美国外交史上，罗斯福是以现实主义者而著称的。他的确从来都是个现实主
义者，无论在内政外交方面还是在为人处世上，他都很少耽溺沉湎于空想而采取不
切实际的行动。但他是个眼光远大的现实主义者。他一方面觉得不应仅仅为美国资
本在海外的利益束缚手脚，同时也深知在国际关系中唯一能说话的，乃是实力，世
界政治强国的地位必须以武力为后盾才能建立起来。因此，他很重视把经济力量转
化为军事力量。他在任期间，扩充了美国海军，动工修造了巴拿马运河，使美国向
外发展的能力大为增强。他说得很直露：“美国人民或者建立和维持一支适当的海
军，或者决意在国际事务中接受二等国地位，不仅在政治上如此，而且在商务方面
也一样。”的确，在海外扩张如无海军的支撑，正如鸟无双翼。罗斯福的政治强国
理想，乃是建立在强大海军的基础之上的。学术界通常认为，罗斯福关于海军问题
的见解受到马汉的影响，但正如本书第三章所论，他们两人在这个问题上实际是相
互促进的；有的学者还强调，马汉对罗斯福的海军政策的制订也起了重要作用，但
据最新研究，恰恰是在1899—1907 年间，他们两人的分歧很大，罗斯福往往只是
利用马汉的观点来为自己的政策提供依据。
美国学者大多承认，罗斯福具有出色的外交才能，这种才能表现在很多方面，
是以他个人良好的综合素质为基础的。第一，他在国际事务中有着令人惊讶的远见，
能够准确把握事态的发展，他作出的不少预言，后来都为事态的发展所验证。例如，
他在1901 年预言讲英语的民族将与斯拉夫人分享世界，这不正巧为二战后美苏长
达40 年的争霸所证实吗？
第二，他精通外交技巧，善于在国与国之间进行斡旋调解，取得了出色的外交
纪录。第三，他从不依据流言来作出判断，注重事实，综合从各种渠道得来的消息
作为决策的根据。他获得信息的渠道并不固定，通常有三条。一是正常的外交途径，
二是报界记者，三是他的私人朋友。后一途径尤为重要，在罗斯福的外交决策中起
了主要作用。第四，罗斯福在进行外交决策的过程中，并不像今天的美国总统那样
有可依赖的咨询班子。他往往是单独作出重大的决定，他“既要刻制路标，又要开
辟道路”，在这种情况下尚能做出切合实际的判断，的确殊为不易。
不过，大好的时机、出色的才能却并不能确保外交上的完全成功。
外交是一个纷繁复杂、瞬息万变的领域，成功的决定因素是多方面的。
至于罗斯福是否达到了他的外交目标，这是个不好作出简单回答的问题。如果
就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政治影响日趋扩大这一情况而言，罗斯福的努力无疑收到了
一定的效果；但从另一角度而言，远东的均势因日本的崛起而被打破，欧洲列强终
于在1914 年开始一场大厮杀，罗斯福在这两个地区的昔心经营均未奏效。可见，
国际格局的变动，是很难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总之，罗斯福作为一个“天生的扩张主义者”，在美国外交战略处于重大的历
史性转换时期入主白宫，促进了这次调整的顺利完成，这或许就是罗斯福在美国外
交史上的历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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