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家纪念碑上的雕像

    1918  年罗斯福60  岁。对许多终生以政治为业的人来说， 60 岁还处于向政
治生涯的顶峰攀登的过程中，但此时的罗斯福已接近人生的尽头，他只有一年时间
可活了。他当时并未想到死亡会突然降临，虽然已是垂垂老去病魔缠身，但他仍雄
心勃勃，对前景甚为乐观。他寄希望于1920  年大选，争取梅开二度东山再起。他
在关注战争进展的同时，开始思考战后联邦政府的施政方针。他至死都在践行“艰
苦奋发的生活”。

    他未能亲身赴欧作战，便极力动员国民备战和支援前线。1917  年9 月，他周
游全国，发表多次演说，倡导举国一致的“美国主义”，要求人们全力支持美国加
速战争进程的行动。他的宣传鼓动有助于激发国内民众支援前线的热情。因此，有
个传记作者说罗斯福留在国内的作用，比他到法国去打仗要大得多。从是年10  月
开始直到去世，他一直为《堪萨斯城之星报》撰写社论，对战争进行方方面面的评
论，这些社论1921年结集出版，题为《罗斯福在堪萨斯城之星报》。

    他的4 个儿子部参加了美国远征军，代他实现了赴欧作战的愿望。

    1918  年7 月17  日，他接到阵亡通知书，幼子昆廷驾机作战时，在德军防线
内被炮火击落，年仅20  岁。德国人出于对罗斯福的尊敬，特为昆廷立碑以作纪念。
暮年失去最钟爱的孩子，对罗斯福是个极沉重的打击，他伤心欲绝地叹惜道：“自
昆廷死后，世界的大门似乎已对我关上。”他在悲痛中写下“伟大的历险”一文，
借以纪念幼子的牺牲，抒发他对生与死的看法。这篇短文乃是罗斯福生命哲学和爱
国思想的高度概括。他写道：“生与死两者都是同一次伟大历险的组成部分。……
因此，在这次为伟大事业而进行的战争中，一个男人如不愿去赴死，一个妇女如不
愿让自己的男人去赴死，那就不值得活在世上。”“荣誉，最高的荣誉，属于那些
为伟大事业而毫无惧色地面对死亡的人；有这样的死亡，一个人的生命就再荣耀、
再丰富不过了。如果男子汉们不愿为伟大的理想（包括对祖国的热爱）而战斗、而
赴死的话，那么理想就会消失，世界就会变成一个物质主义弥漫的巨大猪圈。”罗
斯福毕竟是个打不倒的硬汉子。

    但种种迹象表明，他确已进入风烛残年。1918  年2 月，他生病住院治疗，达
一月之久，出院后又发现左耳已然失聪。此前他的左眼早已失明。不过，他仍竭尽
全力从事各种活动。3 月28  日，他就战后内政问题发表演说，主张走温和的进步
主义道路，对企业实行管理，援助农民，开发河流，缩短工时，逐步实行老年、疾
病和失业保险等社会保障措施。

    5 月和9 月，他两度在全美游历演讲，敦促德国投降。11  月11  日正值大战
停战日，罗斯福再度住进医院。圣诞前夜他返回家中，看起来好像休假后一样精神
饱满。转年1 月3 日，他为《堪萨斯城之星报》写完了题为《国际联盟问题》的社
论，交秘书打印好，预备在6 日再作修改。

    1 月5 日是星期日，罗斯福也没有休息，工作一天后，比往常早了些时间上床
睡觉。妻子伊迪丝过来跟他道过晚安，然后离去。睡前他对身边的黑人仆役詹姆斯·
阿莫斯说：“请把灯关了。”这是他一生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凌晨4 时，罗斯福在
睡梦中死于心肌梗塞。

    回到罗斯福身边的儿子阿奇博尔德·罗斯福，捎信给他两个还在驻法美军服务
的兄弟：“那只老雄狮已经死了。”罗斯福去世的消息使许多人感到震惊，因为死
亡降临得如此突然、如此没有先兆，连他的保健医生也大觉意外。罗斯福一生做过
许多出人意料的事情，连死亡也不例外。他的一生达到了人生的最佳境界：轰轰烈
烈、有声有色地活着，平平静静、无痛无苦地死去。

    罗斯福之死在美国激起很大反响。各大报纸均以头版位置刊发这一消息，公共
场所均下半旗致哀。正在巴黎参加和会的威尔逊总统，闻讯后始觉惊讶，继而遗憾，
最后竟露出胜利的快慰：大概是为死神帮他打败了全美唯一可与他平分秋色的强硬
对手而高兴吧。但更多的人感到的是惋惜和哀痛。那些曾经崇拜追随过他的人，心
中不免怅然若失；那些指望他在1920  年重挑大旗的进步派，则不禁潸然泪下，有
的还哭出声来。

    1 月8 日，罗斯福被葬于奥伊斯特湾。墓地是他与伊迪丝早就选定了的。参加
葬礼的有他的亲朋故旧、政府代表和勇猛骑兵团的老部下。斯人往矣。按罗斯福本
人的说法，生与死都是同一伟大历险的组成部分，那么，他的历险并未终结，而只
不过是站在新的历险的起点上。

    对罗斯福来说，一生似乎没有值得特别遗憾的事情。在短暂的61  年里，他做
了许多事情，有不少还是影响深远的大事。也许正是由于做得太多太急，才使生命
之泉过早耗竭。如果要说有遗憾的话，那就是他没有等到1920  年大选。他曾在1918 
年做过表态，“如果共和党需要我的话……我能够推进那些我为之奋斗的理想”，
“我将做一个候选人”。

    不少人认为，如天假之以年， 1921 年入主白宫的将不是沃伦·哈定，而是罗
斯福，这样20  年代的美国历史亦将改写。然而，从战后美国国内的形势看，改革
运动已成历史，共和党和美国社会都不太可能“需要”罗斯福。罗斯福的时代在1912 
年即已无可挽回地结束了。

    罗斯福去世几年以后，经过反复筹划设计的国家纪念碑，在南达科他的拉什莫
尔山，由卡尔文·柯立芝总统主持而破土动工。纪念碑的碑体依山而凿，雕刻的是
4 位美国总统的半身像。其时美国已有30  位总统，从中挑选出贡献突出而影响深
远的4 位，以代表美国国家的经历，其中即有刚过世不久的西奥多·罗斯福。选定
罗斯福的人，当然不一定是权威的历史学家，因而这种选择未必真正反映了罗斯福
的历史地位。但披沙拣金，十中选一，毕竟代表着一种评价，而且是一种永久性的
评价，只要拉什莫尔山屹立一天，罗斯福的形象就会继续映入人们的眼帘。这无疑
是罗斯福的荣誉，因为与他比肩而立的，是华盛顿、杰斐逊和林肯这3 位决无争议
的伟大人物。

    历史学研究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对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作出评价。

    虽然盖棺未必论定，但学术评价之于历史人物，毕竟是必不可少的。叙述和分
析罗斯福的生平事迹，这本身就是一种评价。然而历史评价要求条分缕析中其肯綮，
这就提出一个很困难的问题：罗斯福一生的经历如此丰富多彩，要作评判，不免有
“从何说起”之感。



    要而言之，罗斯福作为一个人，他个性鲜明，富有感染力，拥有一个成功的、
多彩的人生；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对美国政治与社会的发展起过突出的推动作用；
作为一个总统，他行使了强大的权力，改变了总统制的结构，也改变了白宫的生活
气氛，敌可跻身最伟大的总统之列；作为外交决策人，他扩大了美国在国际事务中
的强国地位，预示了美国外交取向的未来演变。一句话，无论从哪方面看，罗斯福
都是一个值得研究的人物。

    罗斯福是个极有个性的人，也极富人格魅力。他生性要强好胜，敢于面对困难，
从不畏惧挑战，对手越强大，他的斗志越高昂；发展到极端时，不免过于争勇斗狠，
爱出风头，争当主角。知父莫若子，他的孩子就说过，他在婚礼上即想当新娘，在
葬礼上则想当死者。他富于乐观进取精神，一生奋斗不息，很少气馁退却；他总是
精神饱满、意气飞扬，很能打动人心；但有时不免让人觉得文过饰非，过于自负，
自吹自擂。

    他兴趣广泛，好学精思，广闻博识；但有时显得卖弄知识、附庸风雅。

    他心地善良，感情丰富，懂得尊重他人；但却存在种种矛盾之处，如过于好斗，
猎杀动物，有时轻视友谊，等等。他热爱生活，勤奋工作，认真享受人生；但过于
专注事功，追逐浮名。所有这些个性特征和人格矛盾，构成一个血肉丰满、色彩鲜
明的罗斯福，一个生活中的罗斯福。

    罗斯福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他实现了美国政界人士的最大梦想，做过两届美国
总统。他精通政治技巧，善于顺时应变，因而在政治生涯中总是左右逢源、绝处逢
生，终得以达到顶峰。他认为，最高的政治品质的标志乃是“顺应时势”。从小处
看，罗斯福纵横捭阖，择善而从，精于妥协，的确是“顺应时势”的；在大的方面，
他洞悉美国社会趋向，理解社会的新旧转换，适应时代的需求，推行了有利于社会
发展的内外政策，成为改革运动的领袖之一，这更是“顺应时势”的表现。所以，
他似乎具备了他自己所谓的“最高政治品质”。不过，“顺应时势”的另一层含义，
乃是见风使舵、不讲原则、践踏理想。这些毛病同样存在于罗斯福的政治生涯中。
他从投身政治开始，始终未曾摆脱幕后交易和党机器的困扰，为达到目的，他不得
不屈尊俯就违背本意，他当选纽约州长、获得副总统提名、1904  年当选总统、1912 
年另立新党等等事迹，无一不打上政治手腕的烙印；至于具体的决策施政过程，他
更是处处显露政治心机和灵活权谋。他与党魁的关系总是暧昧变幻，从而授人以柄。

    他毕竟是个职业政治家，从事政治所必备的种种技巧权术，他当然不能舍弃不
用；而且，既在美国政治中活动，也必受其政治传统与既定政治格局的制约。

    罗斯福一生最辉煌和最成功的年月，当然是坐镇白宫的7 年半时间。

    在此期间，他留下人所共睹的攻绩，并创众多先例，使联邦政府内政外交的面
貌均焕然一新。他对社会、政治和文化问题的理解有独到之处，丰富了美国的政治
传统和社会思想。1909  年3 月8 日，也即罗斯福离开白宫后4 天，在牛津大学地
理学院的讲坛上，有一位学者预言：“将来的历史学家将以他（指罗斯福——引者）
来标明一个新时代的开端。经过罗斯福先生的水渠浇灌之后，美国政治再也不会像
从前那样是块不毛的荒原。”现在这个预言早已经获得验证， 1901 —1912  年这
个时期被称作美国史上的“罗斯福时代”。罗斯福还是林肯以后第一位强有力的总
统，他对总统制和三权结构有着新的认识，开始了现代行政权力的制度化扩张，从
而推动了以行政权力为核心的现代联邦政府权力结构的形成。罗斯福热爱权柄，而
且善于运用权力。他自己承认，“我没有滥用权力，但我的确扩大了行政权力的运
用范围”；他坚持认为，“政府的主体不是立法，而是行政管理”。只有到他执政
时，内战后出现的由国会主导联邦政府的政治格局才得以从根本上扭转。这一点使
心高气傲的威尔逊总统心折不已。他在就职之初说过，罗斯福“是个敢作敢为的领
导人。他领导了国会，而不受其驱使”。罗斯福在革新联邦政治的同时，还改变了
白宫的气氛，把白宫改造得不仅是个权力中心，而且是个社会时尚的先导。他把各
种流行的体育和娱乐活动引进白宫，经常与文学家、艺术家聚会，还在白宫举行各
种政治会议。他是个最具个人色彩的白宫主人。但应指出的是，作为总统的罗斯福，
并非如他本人说的那样“公平对待”所有正派的人，而不问其阶级与信仰如何。实
际上，他的阶级偏见和种族观念根深蒂固，他带有明显的亲企业倾向，从骨子里歧
视黑人、华人等少数民族。他所推行的政策，乃是以维护美国社会制度、推进美国
资本利益为目标的。因而他决不是什么“人民公仆”，而只是一个政治立场很鲜明
的、有作为的国家领导人。

    在对外政策上，罗斯福同样个性鲜明。他的拉美政策和对华政策，纯粹是帝国
主义性质的，与以往美国政府的政策并无根本差异。他对美国外交战略的最大贡献，
就是增强了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政治影响力，树立了政治强国的形象，并使美国走
上全面扩张的道路。这一点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可算是美国史上第一个最有世界
眼光的总统，他深信美国的位置不在美洲一隅，整个世界都将是美国的活动舞台。
所以，他的全部对外政策，完全是服务于美国的国家利益的。把他称作扩张主义者
其实并不全面，他实际奉行的，主要是政治上的扩张主义。这也就是罗斯福政府外
交政策的总体特征。

    归纳起来说，罗斯福的确代表着美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时代。社会结构大调整
所引起的震荡正趋于平静，美国顺利实现了向现代社会的转换，内战后出现的种种
变动进入高潮，各种新的社会趋势正显露端倪。

    所有这些，构成这个时代的基本特征。这是一个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时代。
拉什莫尔山国家纪念碑上的罗斯福雕像所代表的，就是这样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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