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萎谢·悲壮与苍凉(3)

　　文学遗产过于清楚，是作者另一危机。把旧小说的文体运用到创作上来，虽
在适当的限度内不无情趣，究竟近于玩火，一不留神，艺术会给它烧毁的。

　　聪明机智成了习气，也是一块绊脚石。

　　我不责备作家的题材只限于男女问题，但除了男女以外，世界究竟还辽阔得
很。

　　奇迹在中国不算稀奇，可是都没有好下场。

　　迅雨全文的结尾只有两行：

　　" 一位旅华数十年的外侨和我闲谈时说起：' 奇迹在中国不算稀奇，可是都
没有好下场。' 但愿这两句话永远扯不到张爱玲女士身上！"

　　这段结语对我姐姐的刺激最大。她立即决定要出第一本小说集，书名就叫
《传奇》。

　　后来《传奇》交给《杂志》社出版，姐姐还特别写了这句前言：

　　" 书名叫《传奇》，目的是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
"

　　《传奇》出版后畅销一时（四天即再版），算是对迅雨结语最直接、最有力
的答复。

　　时代是这么沉重，不容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

　　不过决定出版《传奇》的同时，我姐姐也不甘沉默，以四千五百字的《自己
的文章》，响应迅雨那篇一万二千多字的批评。她的开头非常平淡，像是在与读
者闲话家常。这是我姐姐一生所写的一篇最长的、阐扬她创作理念的文章：

　　" 我虽然在写小说和散文，可是不大注意到理论。近来忽然觉得有些话要说，
就写在下面。"

　　姐姐这篇响应，语气沉稳内敛，态度不过高也不过低，而且前后对照，有着
创作者的自省：

　　" 现在似乎是文学作品贫乏，理论也贫乏。我发现弄文学的人向来是注重人
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人生安稳的一面。

　　" 强调人生飞扬的一面，多少有点超人的气质。超人是生在一个时代里的。
而人生安稳的一面则有着永恒的意味。虽然这种安稳常是不安全的，而且每隔多
少时候就会破坏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时代。它是人的神性，也
可以说是妇人性。

　　" 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时代是这么沉重，不容那么容易就大
彻大悟。"

　　美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但伟大的东西总是美的。

　　" 我甚至只是写些男女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
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

　　" 真的革命与革命的战争，在情调上我想应当和恋爱是近亲，和恋爱一样是
放恣的渗于人生的全面，而对于自己是和谐。

　　" 我喜欢素朴……我也并不赞成唯美派……美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但伟大的
东西总是美的。

　　" 只是我不把虚伪与真实写成强烈的对照，是用参差对照的手法写出现代人
的虚伪之中有真实，浮华之中有素朴，因此容易被人看做我是有所耽溺，流连忘
返了。"

　　接下来姐姐对于《连环套》处理不合理的现代婚姻制度和姘居生活的过程，
作了一些自我合理化的答辩。但她的结尾非常谦逊：

　　" 有时候未免刻意做作，所以有些过分了。我想将来是可以改掉一点的。"

　　尽管自以为坏，也没想到这样恶劣，通篇胡扯，不禁骇笑。

　　虽然作了这样的自我辩白，姐姐中断《连环套》后，不但没有续写，而且也
从来没有把它收进集子里出版。一九七六年，《连环套》作为" 出土文物" 收入
台北皇冠出版社的《张看》一书，姐姐在自序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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