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柯灵

    认识白杨同志，整整六十年了。

    左翼电影运动是一场银幕后尖锐复杂的政治逐鹿，第一个回合发生在明星影片
公司。不但公司外部有强大的压力，公司内部也矛盾重重。1936  年，“明星”张
起革新的大旗，把原来的老厂一分为二，成立了二厂。二厂是个新锐集体，沈西苓、
袁牧之都是二厂成员，应云卫兼厂长。中国影片中的经典之作《十字街头》和《马
路天使》就是二厂的出品，标志着左翼电影走向成熟。白杨应邀主演使她一举成名
的《十字街头》，到二厂报到时，我有幸第一个接待了这位未来的大明星，因为我
是二厂的厂务秘书。

    六十年风刀霜剑，波谲云诡，不可究诘。通得过这条历史长途的打磨，除非是
金刚不坏之身。电影演员地位特殊，万目所视，千手所指，名渊利薮，飞短流长，
处境尤其困难。王莹新硎初试，就惊呼“黑暗的电影圈”。阮玲玉风华盖代，也经
不住“人言可畏”的摧残。在群星闪烁明灭的天空，白杨始终不减其光辉，环顾中
外影坛，都可以算得是一个异数。

    中国电影演员艺术生命短促，是不争的事实，也可以说是世界性现象。

    因为表演艺术虽以形体为依托，光有一副标致面孔和漂亮身材，并不能胜任愉
快，如果小有成就，便自以为浑身星光灿烂，还有沦为无思想动物的危险。

    如何使艺术寿于金石，垂于不朽？我积六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知
之维艰，行之维艰。从白杨同志的成功之路上，我看到了一点，那就是她对电影艺
术追求的执著。她拍了那么多片子，很多已是脍炙人口的名片巨片，她也早已名满
天下；但每一次新创作，她还是那么谦虚谨慎，兢兢业业，全力以赴地拼搏。单是
这点数十年如一日的敬业乐业之诚，在我们建设现代化中国的艰巨工程中，也是一
项珍贵的精神财富。

    白杨的表演艺术，银幕舞台，并足千秋，近年又出其余绪，勤于笔耕。



    表演艺术与文字经营，虽可相通，而泾渭异途。二者都需要真情实感，但前者
塑造人物，利于淹没自我，才能扮谁像谁；后者信笔纵横，“上穷碧落下黄泉”，
却必须推心置腹，忠于自我。因为无论怎样的笔走龙蛇，天花乱坠，总要透露出作
者内心深层的信息。白杨文采飞扬，不但显示她才华和修养的丰赡，也提供了研究
白杨艺术和人生道路的重要材料。

    我自三十年代初叶，长期溷迹影坛，偶或客串剧运，而舞文弄墨，可以算是我
的本行。我和白杨谊属同行，多年同事，现在又叨为同文。今年是中国电影诞生九
十年，白杨辛苦跋涉，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二，对祖国电影文化的贡献，不言自明；
现在她的文集《我的影剧生涯》，作为全国文联《晚霞文库》的一种，即将梓行问
世，我愿以“三同会”会友的资格，敬献芜词，祝白杨生命之树常绿，艺术之树长
青！

    1995  年10  月4 日，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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