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郭老话《屈原》

    今年11  月16  日是郭沫若同志诞辰一百周年。这段日子我格外怀念我们敬爱
的良师——郭老。

    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祖国蒸蒸日上的大好形势下，我们将隆重地纪念这位伟
大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郭沫若同志。在他战斗的一生中，给我们留下了多少不朽的
诗篇、戏剧和宝贵的文化遗产……想起这些，过去在那漫漫的黑夜里为郭老做五十
大寿的情景不禁浮现在眼前。

    1941  年11  月16  日，在抗日战争时期的重庆，各界人士集会庆祝郭老五十
寿辰和创作生涯二十五周年，我们戏剧电影界热烈地参加了庆祝活动。留渝剧人演
出了郭沫若编剧、凌鹤导演的《棠棣之花》，轰动一时；中华剧艺社演出了阳翰笙
编剧的历史剧《天国春秋》，我参加扮演剧中的女状元傅善祥。我们知道，这不是
一般的“祝寿”，而是抗争。在1941  年国民党顽固派阴谋制造皖南事变不久，周
恩来同志满怀悲愤的题词“为江南死难者志哀”和他那震撼人心的诗“千古奇冤，
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发表在《新华日报》上；同年，在党的领导下，
藉为郭老祝寿的机会，向反动黑暗势力作一次坚决的抗争。恩来同志曾对谦辞此举
的郭老说：“为你做寿是一场意义重大的政治斗争，为你举行创作二十五周年纪念
又是一场重大的文化斗争。通过这次斗争，我们可以发动一切民主进步力量来冲破
敌人在政治上和文化上的法西斯统治。”从而显示国统区的进步文化界团结战斗的
力量。

    郭老五十寿辰应是在1942  年，但为了斗争的需要就在1941  年举行虚岁的五
十寿辰了。在纪念会上，恩来同志作了重要讲话，高度评价了郭老在文艺、学术各
方面的巨大成就，并给我们指出前进的方向。记得当时会场门口高悬着一枝硕大无
比的毛笔和“以清妖孽”四个大字。使人感动的是，这枝文艺界赠给郭老的“如椽
大笔”——用一根挺拔刚直的毛竹制作的，像屋梁，像旗柱，像炮筒。郭老非常激
动地收下了这件无与伦比的礼物，这象征着我们大家对他的景仰与期望：敬爱的郭
老，多多为我们写出好的诗歌、好的剧本，去打击敌人，鼓舞群众吧！

    郭老不负众望，不久就写出了《屈原》这部名著。

    1942  年1 月11  日，历史剧《屈原》的初稿出来了。两三天后的一个下午，
郭老特地邀请我们到他家中，他先对大家讲了剧本的梗概，征求意见。

    傍晚，恩来同志在百忙中赶到郭家，跟大家一起听郭老介绍剧情，还有不少文
艺界知名人士也相约赶来，屋子里挤满了人。郭老神情非常兴奋，他整整花了四个
小时，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连朗诵带讲解地把整个剧本通读了一遍。

    大家屏息凝神地听着，都感到从未有过的激动！所有人的心灵都被这雄伟悲壮
的史诗征服了，不觉得已经到了深更半夜。

    在恩来同志和许多同志的全力支持下，剧本《屈原》确定由中华剧艺社公演。
导演陈鲤庭，演员阵容很强：金山饰屈原，石羽饰宋玉，张瑞芳饰婵娟，周峰饰卫
士，张逸生饰钓者，顾而已饰楚怀王，我饰南后……恩来同志还亲临剧场看过几次
排练和演出，他对《雷电颂》十分欣赏。他指出：屈原并没有写过这样的诗词，也
不可能写得出来，这是郭老借着屈原的口说出自己心中的怨愤，是对国民党压迫人
民的控诉，也表达了蒋管区广大人民的愤恨之情，好得很！恩来同志还把主要演员
请到他那里去，让演员念《雷电颂》给他听，他反复听了几遍后对演员说：“注意
台词的音节和艺术效果固然重要，但尤其重要的是要充分理解郭老的思想感情，这
是郭老说给国民党反动派听的，也是广大人民的心声，可以预计在剧场中一定会引
起群众极大的共鸣，这就是斗争。”在《屈原》上演前后，恩来同志直接领导下的
《新华日报》发消息、登剧评、刊登郭老的有关文章，帮助群众和读者理解剧本的
思想与艺术，扩大影响。1942  年4 月2 日《新华日报》第一版以醒目的铅字登出
大幅广告：

    《屈原》明日在国泰戏院公演

    中华剧艺社空前贡献沫若先生空前杰作

    重庆话剧界空前演出音乐戏剧空前试验

    4 月3 日，出版了《〈屈原〉公演特刊》，4 月4 日，登载《屈原》3 日公演
的报道，说：“上座之佳，空前未有。此剧集剧坛之精英，经多日筹备，惨淡经营，
堪称绝唱！”很多观众半夜里就带着铺盖来等待买票，不少人走了很远的路程，冒
着大雨来看演出，更有人专程从成都、贵阳、桂林等地赶到重庆来看《屈原》。

    剧场里，台上台下群情激昂，交融成一片。在演出的日子里，郭老经常亲临剧
场，跟观众见面，跟演员讨论。他那和蔼的态度，风趣的言谈，使我们感到很亲切，
到今天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他还热情地为我们演员题诗鼓励。

    郭老当时赠给我的第一首诗是《白杨饰南后》：

    南后可憎君可爱，爱憎今日实难分。

    浑忘物我成神化，愈是难分愈爱君。

    接着又题一首诗赠我：

    南后聪明绝等伦，谅曾误用害灵均。

    不然龟策何须问，强笑行将事妇人？

    这是多么宝贵的纪念啊！（这些诗的手迹我一直都珍藏着，只可惜在“文革”
期间被抄去，迄今追查仍未见下落。）4 月10  日，恩来同志设宴祝贺《屈原》演
出成功，郭老和《屈原》剧组的人都出席了。恩来同志说：在连续不断的反共高潮
中，我们钻了反动派一个空子，在戏剧舞台上打开了一个缺口。他称赞郭老和大家
立了大功。



    在抗日战争时期重庆的艰苦斗争岁月里，国民党反动派的法西斯统治，压得老
百姓透不过气来，特务横行，民不聊生，茶馆里张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监狱
里挤满了“爱国有罪”的青年。在那“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日子里，郭老写出了六
大历史悲剧，借舞台上历史人物之口，说出了人民群众的心声，像一阵阵猛烈的雷
电，揭露了反动派的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嘴脸，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和共鸣。

    我再次参加《屈原》的演出，那已经是解放以后。1953  年，为纪念世界四大
文化名人之一屈原逝世二千二百三十周年，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准备公演郭沫若名著
《屈原》。邀请当年在重庆导演《屈原》的陈鲤庭同志，演楚怀王的顾而已同志和
我从上海到北京参加演出。这时，周总理接见了演出组的成员，强调指出：“今天
重演《屈原》的意义跟过去不同，着重点要放在歌颂这样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纪
念这样一位世界文化名人。”总理的这一番话，令人联想到我们的郭老不也是这样
的伟大人物吗！

    无论在北京“青艺”的排练厅里，或是在剧院的演出中，郭老经常来到我们中
间，他关心《屈原》剧组，多次给我们亲切的教诲，使我们在创作上得到很好的启
发和提高。《屈原》演到最后一场，郭老和全家又来看戏了。

    戏散了以后，依依借别，他一家人便和《屈原》剧组的演职员合影留念，他还
抱着小的孩子一起拍照。

    这次演出，是在国际间举行纪念世界四大文化名人：屈原、哥白尼、拉伯雷和
马蒂的时候，我国观众和国际友人看到了历史剧《屈原》的演出，他们反映：认识
了我国在两千多年前就有这样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这是值得中国人民自豪的，屈
原的高贵品质不仅教育了中国观众，也鼓舞了世界上被压迫民族和人民抗争的斗志。

    《屈原》演出的往事过去多年了，但是郭老那坚贞的情操、强烈的爱憎、满腔
的义愤、横溢的才思和渊博的学识，不仅鲜明地体现在他的作品中，而且深深地烙
在了我的记忆里。

    抚今思昔，使人感到来之不易的今天是多么值得珍惜。郭老在临终前曾在中国
文联全委会上作了书面讲话：《衷心的祝愿》，这是他给文艺界的最后遗言。我们
要在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下，实现郭老的遗愿：

    “深入人民生活，反映人民斗争”，“努力为实现我国新时期总任务而高歌猛
进”！

    1992  年9 月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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