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记厉老师在纽约的一次讲座
记厉老师在纽约的一次讲座
中国国际经济咨询公司国际业务总监车耳
我从法国调到美国工作后两年多,有一次和北大经济系研究生同班的王家卓
商议共同邀请厉老师和何老师夫妇来美国讲学,由他筹办去麻省理工和哈佛的讲
座,由我安排在纽约的活动,其中包括我的朋友、也是北大毕业的邓琨先生帮忙
谋划在德累斯顿银行的讲座。
因为供职一家投资公司的缘故,我当时和美国各大金融机构的人比较熟,从
欧洲转任到纽约时为了尽快进入状态,积极拜访各个机构的人士,后来发现那里
到处都碰得到大陆来的华人,让我倍感亲切。
北大毕业生在华尔街确实很成气候,人数众多又分布在各个行业,干什么的
都有。而邓琨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当时已经是著名的投资银行——拉扎银行的董
事基金经理,自己掌管的资金规模超过10亿美元。
人们习惯把华尔街工作的人分成买方与卖方。买方是指那些手中握有大把钱
的基金经理、其代表的机构与个人投资者。卖方指那些交易和分析人员,他们替
买方提供经济分析与预测,并指望买方通过自己来买卖股票以便赚取佣金。所以
买方是华尔街最神气的那些人,是其他卖方追逐和讨好的对象。同样是金融人士,
卖方人能在午餐会议座位不够情况下,自己起身让位给迟到的买方人员,让他吃,
而自己饿着。
于是当邓琨提出让卖方德累斯顿银行接待并承担部分酒店住宿时,后者很痛
快地应允了,并希望厉老师做个讲座。中国经济学界大师到访,他们当然不愿意
放弃这个借此推销自己团队的机会。
即使到了国外,厉老师也是被各方争相邀请作报告,想见他、听他分析国内
形势的人太多。我记得老师到纽约的当天晚上,几十位北大校友就在炮台公园旁
聚餐,习习晚风中伴着哈德逊河浪涛声,聆听老师的见解,夜深人静后还久久不
愿离去。
出访时,最累的还是老师本人,甚至连吃饭时也总是被提问。厉老师在纽约
金融界的讲座最终定在2001年的8 月1 号,德累斯顿银行承诺除此之外他们安排
我们一天的活动,包括参观纽约证券交易所和会见银行界人士。但在所有安排都
完成后,华尔街日报却突然登出消息,这家银行要和另一家公司购并,为此大批
人将被裁员,包括银行的亚洲部门。而安排我们行程的正是这个部门的人,主办
者是有华人血统的菲律宾裔美国人,具体工作由一位来自大陆的王小姐负责。
时间愈往后,银行裁员的风声愈甚。按说访问是件严肃的事,且每个活动我
都向老师事先汇报过,不希望谈好的日程因为这种经常发生的企业购并而半途而
废。我当然也不好意思一天到晚电话盯问这家银行的联系人。毕竟他们连饭碗都
保不住了,而对我们说来,这只是一次访问。
憋到最后,他们终于保证所做的承诺和准备工作均按计划进行,让我松了一
口气。不过,就在老师到访的头一天,我从邓琨那里得知这家银行的亚洲部门真
的整个被裁掉,所有人都丟了工作,活动安排照常进行完全是为信守承诺。
第二天早上,当那位身著优雅的王小姐姗姗来迟时,已经按时在纽约股票交
易所门前等了二十分钟的我还是忍不住让她解释一下迟到的原因,毕竟面前的是
年过七十的长者,而狭小的华尔街人来人往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站了半天的厉
老师夫妇一句怨言没有。那女孩子低声细气告诉我,早上被裁掉的办公室已经空
无一人,她独自在那又打电话又找资料,耽误了时间。听了这个回答我顿时没了
脾气,想问她个人今后安排却欲言突止,因为问了更伤感,还帮不了她什么。过
了一会儿,她又提起自己刚到这个公司不久,为了方便就在纽交所附近租了价格
很高的公寓。现在工作没了,房子不能租了,毁约要付罚金,今后不知要住哪里
了。听得老师夫妇一脸肃然,我心里还一阵悲哀。
中午讲座午餐时,我们在酒店订的房间里来了一大堆人。银行负责亚洲的那
几个丢掉工作的人也悉数到齐,好像集体向我们表示敬意一样。虽然已经被裁员,
但是他们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盛装得体,和往常一样提前到场,殷勤而有礼貌地
和已经是过去时的买方客户们打招呼。
讲台前的厉老师有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的习惯和驾驭复杂问题举重若轻的智慧,
在纽约世贸大厦旁酒店那个难忘的中午,在他深沉有力的叙述中,我们听到的是
一个远方正在崛起的东方世界,而眼前面对的则是个开始衰落的西方金融帝国。
在一双双神情专注的眼神中,我看到这些卖方的金融人士在中国奇迹般的经济增
长故事中暂时忘却了天天都要进行的冒险交易,也淡忘了他们在这次活动后职业
生涯将落下帷幕的复杂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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