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特殊年代里的师生关系
特殊年代里的师生关系
总后政治部编研室原主任李深清
我是在非常特殊的时期有幸成为厉老师的学生的。1975年9 月,在一片" 工
农兵上大学、管大学、改造大学" 的叫喊声中,我作为部队优秀人才被推荐到北
大经济系。那真是个理论上荒谬、逻辑上颠倒的时代。记得入学第三天,文科六
个系——文、史、哲、政、经、法的学生就被送到" 教育革命基地" 大兴分校—
—京郊大兴县" 天堂河" 农场去了,说是在那里搞教育革命实验。学生的身份不
叫学生而叫" 学员" ,即" 工农兵学员" ;本来是送来学习的,却被赋予" 上、
管、改" 大学的说法;既然要你" 上、管、改" ,却又要求你" 接受工农兵的再
教育" ;工厂里来的师傅只有小学文化水平,却作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 宣传
队" 成员领导系里的教学工作,可以随时组织师生搞" 评教评学" 。学生们在困
惑迷茫和莫名其妙的状态下学习,老师们在受歧视被管制的状态下教学。当然,
那时还要" 边劳动边学习" ,每个系都有一大片稻田的农活要干。有时候还要到
农村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开展" 农业学大寨" 或" 大批判" 活动。六个系的师生
在那里被折腾了一年。也就是在这一年的折腾中,我接近了厉老师,熟悉了厉老
师。
那时大搞所谓" 教学改革" ,其中一个措施是实行每个老师负责包教一个小
组,不仅教学在小组,吃饭、劳动也在小组,厉老师就负责我们二组。我们组十
二名同学与老师同在一间小屋里学习讨论,同在一块稻田里劳动干活,同在一棵
大树下、坐在水泥板凳上喝粥、吃玉米面窝头。南方有的同学从来没有见过也没
有吃过玉米面窝头,可以不吃,大家也不会说他们什么闲话,可是老师却不能说
不好吃,而且还要吃得很自然,否则就有" 忘记阶级苦" 的嫌疑。老师所享受的
唯一特权是值班同学像勤务员一样给他盛饭、洗碗。
" 教学改革" 的另一个措施是把师生赶到农村,在阶级斗争的" 风口浪尖"
上锻炼。那是1976年春节过后," 四人帮" 掀起了所谓的" 反击右倾翻案风" ,
竟然把大家派到农村,发动农民搞大批判。一个小组去一个村子,住在农民而且
首选贫农家里,我们二组被派到大兴县东方红公社皮各庄村。我和另外两个同学
与厉老师住在一户老农家,共同睡在一个土炕上。那土炕不大,四个人横挤在上
面,我紧挨着老师,相互间的呼吸声依稀可知。如此我们住了一个多月时间。快
毕业的时候,厉老师知道我有了相好的同班女同学吴玉杰,竟然这样撮合我们:
" 李深清不错,就是晚上睡觉磨牙!"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尽管历经荒唐事,且
吃了不少苦头,但是除了老师的家人,谁又能够和老师这么近距离呢?这才叫做
" 零距离接触" 啊!
在那样艰苦恶劣的环境下,有两件事让我们感动不已,至今记忆犹新。一是
坚持真理,在愚昧势力和政治高压面前不屈服。那是厉老师在讲解剩余价值论时,
解释劳动力价值包括三个组成部分。这本来是经济学常识,但当时监管教学的"
工宣队" 师傅无法忍受了,批评老师" 不顾事实" ,缺乏" 阶级感情" ,说什么
:" 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资本家,不仅让工人吃饭休息,还管工人生儿育女、养
家糊口,更不可能让工人学习受教育啊!" 为此要老师承认错误写检查,经济系
的空气被搞得很沉闷。在令人哭笑不得的荒唐局势下,厉老师承受着巨大压力,
一方面向工人老师傅说明那是马克思阐述的科学理论,一方面继续深入浅出地向
同学传授经济学知识。
另一件事是恪尽天职,在极端艰苦困难的条件下坚持教学。当时厉老师体弱
消瘦,牙痛、感冒不断,口腔经常溃疡起泡,尤其是在皮各庄村那一个多月里,
更是受尽了苦头。可是你怎么也想不到,老师曾经几次在农家的炕头上为我们讲
课。有时是阴雨天不能下地干活,有时是在饭后的夜晚,这家农舍里有一个25瓦
的电灯泡,还有一支蜡烛,供电时就用电灯照明,停电时就点燃蜡烛发光。我们
十二个同学围绕老师,有的坐在炕上,有的坐在土坯凳子上,那种情景就像搞地
下活动。为了使资料数据准确,老师步行数公里,换乘多次公交汽车,到北大资
料室查找核实,很快又匆匆返回。面对这样的老师、这样的教学,我对老师的红
烛精神理解得更深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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