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学生的荣幸(1)
学生的荣幸
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平新乔
第一次拜访厉以宁老师的家,是与谢百三同学一起去的。那是1983年4 月27
日,暮春的一个早上。我们俩真够傻冒,头天刚刚完成硕士研究生入学的面试,
一心想去心仪的厉老师家瞧瞧,但事先没有给厉老师打招呼,只是从系里(当时
只有经济系)问到住址,就直接闯到厉老师当时在蔚秀园16公寓的住处。按过门
铃后,是厉奶奶开的门,百三说明敬仰厉老师之情故特来拜访一番话后,何老师
没有拒绝我们,笑盈盈地将百三与我带到厉老师正在写作的房间。
这是一套居住面积总共只有35平米的小公寓房,进门后右手一间14平米左右
是奶奶与厉伟住的,中间是厨房与卫生间,左边一间稍小一些,是厉老师与何老
师的卧室,但它又是厉老师写作的书房。只见厉老师坐在大床边上伏案写字。所
谓" 案" 是朝南平放的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正在写作的稿子。而厉老师身后的大
床则摆着一叠叠书与一包包放资料与其他手稿的大牛皮纸信袋。
厉老师写字用的是标准的400 字方格的北京大学稿纸。稿纸中间铺着蓝色的
复写纸,这样稿子写完,寄出一份后自己还可以留一份保存。厉老师的文稿是一
笔写成的,不用誊抄,却字迹清秀干净,很少有改动。见我们进房,厉老师便起
身,轻声说,清早写作3 页(1200字)左右,然后再干其他,这已经是他的习惯。
一年下来,就是一部30多万字的书稿。
这是厉老师留给我的第一印象。27年过去了,今天我提起笔来,脑子里仍会
浮现出厉老师坐在床沿伏案写字的形象。那是上世纪70-80 年代北大一代知识分
子的工作环境的写照。可是,每日清晨起来,先写完3 页稿子再干其他,这样的
功课有几人能成" 习惯" ?将缜密的思想见诸于纸上方格中的涓涓文字,不必打
草稿,这种功夫需多少个三九才能炼成呢?
后来才知道,那天我与百三同学见证的厉老师手稿是稍后出版的《体制·目
标·人——经济学面临的挑战》的书稿。按厉老师著作的出版年份反推,便可知
他的《论加尔布雷思的经济学说》、《20世纪的英国经济:" 英国病" 研究》、
《教育经济学》、《西方经济学概论》等几部大书都是在蔚秀园这个简陋的卧室
兼书房,一字一句写出来的。他在北大蔚秀园宿舍住了九年(1974——1983)。
我们在厉老师家呆的时间不到5 分钟。厉老师和蔼地对我说," 在4 月后再
见" (意即研究生面试已通过我们会顺利入北大的)。当我" 再见" 到厉老师时,
已是那年清凉的秋天了。为了让我跨进北大的门,北京大学经济系,在系主任也
是我研究生导师陈岱孙的主持下,几乎动员了全系所有的资源,竭力帮助我进校。
而厉老师,更是在我人生转折的紧要关头,有力地支撑了我,让我告别年轻的狂
热,获得了人生中最为宝贵的在北京大学的求学机会。
当1983年9 月厉老师与我在北大四院(经济系当时所在地)常青藤架边再次
相遇时,厉老师并未露出一丝一毫的施恩于人后的高贵,而只是像招呼一个孩子
似的轻声对我说,可以选他开的《剑桥欧洲经济史》原著阅读课。他将我引进对
面的资料室,从抽屉里找出《Cambridge History of European Economy 》的卡
片(那个年代找书都是要用卡片的),让我去图书馆借这部书的第四卷。那一卷
是关于欧洲价格革命、重商主义政策、人口变化的经济史。厉老师要我读的部分
是大约300 页英文原著。厉老师对我说,每天读几页,用不了多久,300 页就读
下来了。
陈岱孙老师、厉以宁老师、石世奇老师……,当时整个北京大学经济学系的
领导与老师都没有提起帮助我进北大的艰辛。老师们都只是主动向我提供学习机
会,让我多学一点。我也似乎觉得这以前所有的坎坷的求学经历在北大得到了补
偿,从而进入了心无旁骛的学习时代。厉老师的课,是我用力最多的课。我上
《剑桥欧洲经济史》选读这门研究生课程,课上课下会占用一个学期三分之一的
精力,但在厉老师面前,仍会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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