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美国小姐的母亲

    1994  年9 月17  日，这个日子其实只是海丝完成美国小姐之梦的开端。

    到海丝任美国小姐的第一个月月底为止，她已经受到了美国总统的亲自接见和
第一夫人的两次会面，还在亚拉巴马众议员理查德·谢尔比和亚拉巴马州议会代表
团成员的陪同下，在美国国会的记者招待会上正式发表题为“有志者事竟成”的演
说。她还会见了许多国内团体，应邀演讲，介绍她战胜身体残疾的感受和经验，克
林顿总统还委派海丝到他的残疾人就业执行委员会去工作，她还与教育部长会了面，
讨论她今后可能为教育部门工作的方式。

    《新闻周刊》《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纽约时报》及其他许多全国性出版物
连篇累牍地发表了新美国小姐的长篇特写。海丝数度在国内穿梭往返，到各地公开
露面，向各种不同的观众发表讲话。

    从第二个月开始，事情就更加热闹了。

    人们最吃惊的是海丝本人以及她的关于神灵启示和保佑的讲话。在四个月内，
美国小姐选美组织（MAO ）宣布，海丝是美国小姐竞选史上受到邀请最多的美国小
姐之一。

    海丝在作为美国小姐的服务年期间，要完成令人惊愕的总计超过二十五万英里
的旅行。感谢设在新泽西州的美国小姐选美组织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们总是十分
及时地将海丝的给人深刻印像的旅行计划复印件寄给我。海丝每隔一天就去一个不
同的城市，所到之处，她都与新闻界会面。我知道她有时甚至在这个城市吃早餐，
到另一个城市吃午餐，而晚餐再换下一个城市，她每个月只有一天休息日。当我从
头到尾看完一张海丝的日程表以后，常常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躺下来睡个大
觉。

    看到我的家人、朋友和熟人无数次地对我表示他们的关切，询问我如何妥善处
理海丝成为美国小姐后的各种关系：“你是如何支撑下来的？达芙妮，放她走想必
是很困难的！你不想她吗？”等等，我感到很有趣。

    我发现自己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同我在海丝离家上大学时所讲的一样：

    “当年我送仅仅十一岁的弱小女儿离家外出上学，整整三年我的心如刀割一般，
与这样的感受相比，海丝作为美国小姐的这一年，无论怎么紧张忙碌，也都无足轻
重了。”现在海丝已是一个成年女子，她一直都在梦想成为美国小姐，我知道她已
作好一切准备。的确，我很惦念她。但这也只有一年，我知道工作结束后她会回到
家里来，变成一个比现在经验更丰富的人。因为我认识到海丝的美国小姐冒险活动，
像她在聋儿中心学校具有转折意义的三年一样，会丰富和开拓她的眼界，对她今后
人生发展的作用是无法估量的。

    在过去那些年里，全家集中了那么多的时间和感情来帮助海丝实现她的梦想。
我从来未停止过这样的想像——作为一个美国小姐的母亲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对我来说，突然间受到公众的注目，当然是很令人兴奋的，但它也有反面的教训。

    我最初得到的教训之一就是，一点很小的引用错误都可能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在美国小姐竞选期间，当海丝被问及她耳聋的原因时，她和我说的都是：在海丝十
八个月时，当她刚注射完白喉、百日咳、破伤风三联预防针（DPT ）后不久，她患
了一场严重的热病（我们确实从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无任何联系），在她住院以后，
病入膏肓之际，为挽救她的生命所用的药物导致了她的重度耳聋。

    后来，有一位记者在报道中省略了用药的问题，结果造成殃及全国的后续故事，
引起读者强烈反映：新的美国小姐和她的母亲说，她的耳聋“是因为一剂DPT 注射
引起的”。

    海丝和我两人都曾尝试反驳那篇报道，我们再三说明我们从未讲过是DPT 注射
导致海丝耳聋这样的话；我们也从不相信DPT 会导致耳聋。但是，负作用已经发生。

    在以后的几周时间里，常规预防注射率大幅度下降，致使全国各地的卫生官员
都发出警告。美国儿科学会甚至还发表了一篇原来为海丝治病的医师们的声明，指
出DPT 并未损伤海丝的听力。我被要求参加公共事业宣传通告，以便澄清问题，保
证儿童的预防接种。接着，我们开始听到反对预防免疫派方面对我的指责，说我改
变了事实的真相，将自己出卖给卫生部门。



    有几个月，我不断收到争论儿童免疫问题的两派人们寄来的措词激烈的信件，
这样的后果简直令我难以置信。

    此外，我的简短的“好莱坞经历”也让我从中有许多领悟。正如人们想像的那
样，很多制片人看中了海丝和她的故事，想让她拍电影、电视。竟然还有两个人送
来了合同。但是，几乎所有的电视电影制片人全都只对比尔和我的婚变细节感兴趣，
其中一个人居然说：“卖给我你们离婚的全部真相！”当我告诉他们以下两点时，
他们顿时失去了开始时的兴趣。1 ）我认为海丝父母的离婚不是她的故事的焦点；
2）无论出多少钱，我也不愿重新揭开老伤疤，也没有兴趣以自己家庭的伤心事来引
起社会轰动。

    他们大概把我看成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一份建议的合同书上有这样一条：
“制片厂有完全的创作自由，可以任意编写故事以达到‘戏剧性的效果’。”如果
这条还算好的话，在同一个合同中还包括另一条，指出如果任何人对电影的内容提
出诉讼，我个人必须承担所有的法律诉讼费用。无须赘述，我当然没有签订任何这
样的合同。

    我猜想，今天已经没有人对摄制乐观积极的、鼓舞人心的电影感兴趣了。

    我为此深深感到吃惊。

    当聋哑社会的许多人对于海丝作为美国小姐公开露面时，大多使用口语而不用
手语提出批评而爆发起争论后，我同样没有吃惊。他们指责她将自己出卖给有听力
的人的世界。有些人竟然在国内新闻报道上公开抱怨道：“讲话只是一种工具，一
种口头的习惯……有听力的人给了她那么多的信任。”她“不属于有声世界，也不
属于无声世界……但是，她的手语技能证明她是在一个有听力的人们的世界里长大
的。”根据这些批评，他们认为：“耳聋人的特征来自使用美国手语，上聋儿学校，
并出生于聋人家庭。那是我们的文化……这就是为什么海丝令人失望的原因。”我
认为海丝对这些批评的强烈程度吃了一惊，而且感到有点伤心。一位有听力障碍的
杂志撰稿人甚至指责我“虐待儿童”，因为我试图教育一个聋儿学会听到和明白从
她背后发出的指令，这件事是何等的“残酷”。

    当然，由于我早已长期面对一切有关口语与手语间的论战，而且深知人们对这
个问题的看法反复无常，所以，我唯一真正感到吃惊的只是，紧随海丝当选1995  
年美国小姐而来的这些争论和问题，不过是当年我第一次为她的教育问题而探索各
种方法时，所有争论的老调重弹。这使我悲哀地看到，顽固的对抗和偏执一直持续
到今天。同时也意识到，从我二十年前选择口语方法至今，情况几乎一成未变。

    一方面，我为海丝陷入这场论战的漩涡，感到难过。同时，又为她决心面对这
些批评，并且继续让聋人社区分享她的经验的作法，而感到骄傲。我认为正是女儿
年幼时，我为她所做的抉择塑造了今天的她。我知道，由于耳聋，她生活在有声世
界里，就必须永远面对特殊的挑战；另一方面，由于她的口语训练，她还要面对无
声世界的特殊挑战。

    我的祈祷是：希望人们（有听觉的和耳聋的双方）都能看到海丝自己的本色。
我希望他们理解并欣赏这样一个现实，即海丝作为美国小姐使得她能够继续实现另
一个更有价值的梦——成为一个联系我们这两个世界的桥梁。

    这样，全国乃至整个地球上的有听觉的和没有听觉的人们彼此将会有更好的理
解和正确的相互评价，并且相互学习。

    尽管存在上述的各种争论，但我认为海丝任美国小姐的这一年一切都还不错。
当然，是有过一些棘手的事，但是，这一年依然充满激情，而且始终是十分有趣和
精彩的，令人难忘的好事仍然占多数。

    作为美国小姐的母亲，我获得的最大补偿是，当我目睹自己的女儿对那么多人
的生活产生极为积极的影响时所得到的欢乐。无数人曾告诉我，他们从海丝的故事
和经历中得到极大的激励。尤其动人的是孩子们的来信，他们说海丝倡导的“有志
者事竟成”为他们指明了方向，使他们意识到人不应该被自己的残疾所禁锢。正像
一位身体残疾的女孩写给海丝的信上所说的那样：“自从听到你在这儿的讲话以后，
我在学校里才第一次感到被人接受了。”海丝取得美国小姐的称号也对我们的大家
庭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当我们共同分享她的快乐和经历时，感到相互间联系得更紧
密了。

    美国小姐梦的实现，为我打开了回忆的闸门，与众多的人们交流和分享我们的
过去。就是写这本书也为我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过的特权——追溯、回忆，并且重
新体验许多我早已长久忘却的快乐往事。

    我提醒女儿们，她们必须留下她们孩子小时候事情的书面描述或日记，因为这
些事很容易被遗忘。我曾经希望为我的三个女儿都这么做，但是我实际上却没做到。

    只是由于海丝耳聋，才迫使我为她保存了这样详细的记录。有了这些记录，加
上很多人愿意充满善意地与我分享他们所能回忆起来的往事，我才能再现这个故事。
把它作为送给海丝的礼物，同时也是奉献给上帝的颂同。上帝曾经教导我们怎样去
做，在他的帮助下，有志者事竟成！

    我将永远把这句话铭记在心。

    我知道，过去曾有多少次人们认为我异想天开。前几年，我为海丝买一台CD  
唱机时，从一位售货员那儿就得到过一个有代表性的反应。朋友们曾经告诉我，CD 
唱片的音质远远超过录音带的声音。我希望海丝用CD  唱片能够更好地听到和欣赏
到音乐。当我逐一验看着陈列的几种不同型号的CD  机时，售货员似乎一直很殷勤
热切地回答着我提的所有问题，直到我说起是为耳聋的女儿购买圣诞节的礼物。

    “你要为耳聋的女儿购买一台CD  唱机？”我迎着售货员脸上的怀疑目光，试
着解释道：“她喜爱音乐。我想比起录音带来，她可能更欣赏CD  唱片。”“好…
…的。”这位女士回答道。但是，我知道她一定认为我是发疯了，可能在想是否该
叫商店的保安人员。

    她并不是这些年来唯一的一个对我的努力表示怀疑的人。许多专家、医生、学
校行政人员，甚至某些家人和朋友都认为我对海丝的期望以及她为自己制定的目标
根本不切实际。

    这些人不懂，我之所以能面对怀疑和障碍继续前进，是因为我早已看到了海丝
的未来。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远见，在过去这些年里，我所有的依靠就是上
帝的指引。

    在我们得知海丝耳聋以后的那些阴郁的日子里，当我不知所措、一筹莫展时，
上帝与我同在，鼓励着我，引导我去丹佛的多琳·波拉克诊所。在那儿，我第一次
见到耳聋的孩子竟然能够在有声世界里进行实实在在的交流。

    从那天起，我所期望的海丝的未来，便一直呈现在我的心中。

    在前进道路上的每一步，上帝都与我们同在，当我们遇到最大的挫折、心情最
为沮丧时，我更能感到他的存在。他时时刻刻提醒我，为我描绘出海丝的将来，赋
予我前进的决心。

    今年，我曾无数次回忆起当年我对海丝的梦的设想。纵然我曾不断地对她说：
“是的，你能行，海丝。有志者事竟成！”但是，已经实现的一切仍然让我难以置
信。有时候我想掐一下自己，让自己确信所有这一切都是真的！

    紧接着，我从国内杂志的封面上见到自己女儿的脸庞，从收音机里听到她熟悉
的声音，或是在电视联播上看到她在接受采访，我知道我们两个人的梦想都已经成
为现实！

    这就是她，我的海丝，1995  年的美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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