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大洋求学走出家门(4)
客轮在港湾慢慢停下，旅客从巨轮上走下进了厘捐所。这是三间不大的简易
房子。屋内空气浑浊，人声嘈杂。肩佩红杠杠的官员，一个个杀气腾腾，横眉斜
目，把持着行人过道，逐个盘问检查。有些旅客生怕这些贪得无厌的官员罚款或
将自己的财物没收，为求得平安无事，主动拿些礼物赠送，或说些客气话。官吏
们得了旅客的钱款和礼物后，一个一个放行。接着旅客又进入了一个大棚，又有
一些官吏在这里等待。旅客皆是莫名其妙。
“打开旅行包！”一个歪戴帽、抽着烟、满脸横肉的官吏用文明棍指向孙中
山。
“不是检查过了吗？”孙中山显得不耐烦。
“少废话，让你打开就打开！”
“给！”孙中山无奈地拉开了拉链。
官吏弯腰检查，把东西扔得遍地皆是，似是没发现什么。见这位少年不吃硬，
甩下一句话：“去交费吧！”
“我已交过了。”孙中山申辩。
“上次是海关税，这是厘捐费。”
交了厘捐费后，又进了一个门。到了斜式的长廊中，又来了一批官吏，故意
把手中的刀子当当地弄出声音来，以恫吓旅客，嘴里高喊着：“我们是缉毒队，
根据清政府规定，携毒者不许过关。请大家自动打开旅行包，接受检查。”
“我已经受过两次检查了。”孙中山大声说。
“没有五次，你是过不了关的。这是王八的屁股——规（龟）定。”
“什么规定，纯是盘剥。”后面的人在向孙中山窃窃私语。更多的人则敢怒
不敢言。
“你是想挨罚是不是？”官吏提高了嗓门。
孙中山忍气吞声，只好再次打开旅行包……就这样孙中山和众旅客一样又过
了第四关——火油检查关和第五关——人体搜查关，最终出了港口。
面对清政府官吏的贪婪和腐败，孙中山不胜感慨。他那受了侮辱的心，明白
了在自家的领土上却找不到自尊申辩的地方。孙中山拎着旅行包在感慨中离开港
口向前走去，背后突然传来“抓强盗”的喊叫。那声音之大，似是一生的钱财被
人卷走，似是生命的呼唤。
孙中山扭头望去，原来是客轮上的一个邻位的中年妇女，两手空空地指着前
方逃跑的盗贼在呼喊。这时，盗贼一闪身影已跃过铁栏杆，消失在众多的旅客中。
望着这无可挽回的损失，中年妇女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惨状目不忍
睹。
孙中山上前相劝，并掏出银两相送。
港口上这一幕幕惨景，强烈地刺激了孙中山的心：“满清不灭，民无宁日。”
回到翠亨村的当天，孙中山接待了一批又一批乡邻。他向村人们叙述了这一
幕幕惨景。很晚很晚，才送走他们。这一夜孙中山难以入睡，那一幕幕反反复复
在他脑中浮现……
第二天，受启发的乡人又蜂拥而来问这问那：外面是精彩世界，精彩世界的
人们在干什么？孙中山一一作了回答。最后孙中山向乡人讲：“一个政府应该替
人民管理种种事情，百姓每一年交了税，应该看到政府所造的学校、桥梁、马路。
但天子替你们干了些什么呢？”
人们无言，且听下文。他手中拿着一个铜钱，又问大家说：“中国的元首是
谁？”
乡亲说：“天子就是中国的元首！”
“但是，这天子是中国人吗？你们看这铜钱上的字，不是中国字，是满洲字。
统治中国的，不是中国人！是满洲人！”众人被他新奇的话吸引住了。
“你们说朝廷是好的，官吏是坏的，他们中间的异点是什么呢？朝廷是由什
么组成的？因为官吏腐败，所以朝廷亦是腐败的。”这种不避危险的大胆言辞，
直率地表露了他对现政府的批判态度和不满，透露出他良善政府思想中蕴涵着去
除恶政府的萌芽。大家回想着村里所发生过的事，回想着全国发生的事，回想着
天子、巡抚、县令都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回想着老人们讲过的二百年前，满洲人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所造成的血流漂杵的凄惨故事。
孙中山这种良善政府思想在乡里有过一次小小的实验，这就是他组织发动了
当地的乡政改革活动，并对教育、修路、防盗、街灯、防病等方面的事情进行筹
办。这个村的主事者，每月有一次会议。出席者都是村中的长老，孙中山也被邀
出席会议。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也成为村中的“智多星”了，所以一时颇得父老
的赞誉。
这年的秋季，有一天他与陆皓东等少年结伴出游。经过翠亨村边祖庙——
“北极殿”时，见庙宇正在修缮，神像已被粉刷一新。同伴们纷纷向神像跪拜，
孙中山却把他们拉了起来。孙中山清楚地知道，村中设立祖庙，是地主势力利用
神权对村民进行精神统治，每年还以修缮庙宇和“游神”为名，大量抽捐，在经
济上盘剥农民。孙中山对同伴们说：“这祖庙，除了族头与庙祝能从求神者的施
舍中得到好处外，谁都没有什么受益。”说着，他走近前去，把“玄天上帝”偶
像的中指折断了。他笑着对大家说：“你们看，我折断了它的手指，它应该感觉
到疼痛，应该大哭才对，可是它现在还照旧笑着。这样的偶像，能有神灵吗？它
能保护乡民吗？”
不料他的毁像举动在乡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迷信的村民怕灾祸降临，怨声
四起，族头们则责令孙中山的父亲出钱将偶像修复，并找来孙中山严厉训斥。
孙中山却理直气壮地反驳族头们说：“你们用祖先的偶像来愚弄和统治同宗
的兄弟姐妹们，于心何忍？”他又耐心向迷信的乡亲们解释说：“是我毁坏了偶
像，它们如有灵，应该降祸于我，请你们不要害怕。”
但当改革一旦从修桥补路式的善举转而涉及毁坏偶像崇拜的精神领域时，中
西两种文化在神道观念上的冲突就顿时趋于尖锐，结果不仅完全抵消了孙中山在
乡政改革中获得的良好形象，而且也使他无法在故乡站住脚跟，不得不去香港暂
避风头。这是他一生中首次在社会改造活动中受挫，究其原因不在改革本身不受
欢迎，而在于他缺乏足以改造农民落后文化心理的精神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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