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我给萧三当秘书(4)
1977年1 月18日,萧三给作者的信屋里的景象更让人震惊。推开房门,眼前
一片模糊,只有天窗射进来豆腐干一样大小的光亮。眼睛适应后终于看清了:室
内除了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外,就是一张破沙发,沙发前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
下堆着书报,床头上也满是书报杂志纸张。我进去时,他正在小茶几上别别扭扭
地写着什么。而年过花甲的耶娃妈妈却正趴在地上擦地板。我心里真是难过极了。
两位老人开心地迎接了我。埃弥伯伯那双消瘦的手依然温暖,神情依然矍铄。
他朗朗地笑着说:“你看,他们办了件好事,使我戒掉了烟。这是七年铁窗生活
的意外收获!”他们给萧三罗织了莫须有的罪名,但从没有过书面“宣布”,全
部都是口头“通知”。有一次审问他:“你在苏联和谁接近?”诗人答道:“高
尔基、法捷耶夫。”审判官词穷,只能说他“不老实”。这就是“四人帮”制造
的冤狱!
而现在呢,“现在还没有给我们‘摘’帽子,对面楼上还有‘眼睛’监视着
我们,不时地还会有派出所的同志来家里调查情况。我的亲妹妹至今也不敢来看
我们。你们害怕吗?”老人如实地告诉了我真实情况。
“怕啥?现在也不是前几年红卫兵乱来的时候了。”我笑了。
他听了也笑了起来。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暗淡凄凉的调子、低沉落寞的
情怀。他对国家未来、个人前途依然是充满信心。
老人不时地咳嗽着,从茶几下面取出一个大纸袋,告诉我这是他在狱中苦思
冥想的东西——一份党史资料、一份对康生的揭发材料,要交给党中央,“作为
史料总会有些用处”。他还写了一首痛斥“四人帮”的长达四百多行的诗——
《除四害赞》。这首长诗竟然已写了十稿,现在还在整理。“这张小桌有点摊不
开。”他笑了笑说。看到他用毛笔整整齐齐地一遍又一遍地抄了又抄、写了又写,
仅宣纸就用了厚厚的一大摞,而且是在这昏暗的小屋里,在那小小的茶几上,真
感到不可思议。
“您真是太难了。这样吧,我现在给社科院打工——帮他们资料室编俄文书
目,只有半天,而且社科院离这里很近,那半天我可以帮您整理文稿。”
“不影响你照顾生病的孩子吗?”他关切地问。
“不影响,振翮也做家务的。”
就这样开始了我的义务秘书角色。这种情况延续了三四年, 直到后来的“兼
职秘书”、“正式秘书”乃至老人去世后再一次的“义务秘书”为止,都是我认
为有意义并欣然同意从事的工作。
1979年春天,大地正在解冻,温暖的气流就要到了。萧三在3 月4 日给我的
信中充满信心地说:“我们已如常工作和学习,而且进步有加,因为我们深深地
相信‘真理终究会胜利的’!”信末他又急切地说:“盼来帮帮忙。”
接信后我急忙赶到他家,小桌子上铺满了他正在做的一大堆工作。我分明感
觉到了他内心的焦灼。他的那种强烈使命感、紧迫感深深地感动着我。
在他思路清晰地向我交代了工作之后,我不敢久留,一到家便打开稿纸,立
即开始整理他的文稿。
后来,我到了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工作。善良重友情的社长兼总编辑姜椿
芳出于对萧三的同情,特许我每周抽出两个半天,继续帮助萧老工作,那时他身
边已有李立三的女婿刘和忠同志做他的秘书。但他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一个秘书不
够,便请求组织上把我调去。当时大百科出版社不肯放我,直到后来在萧三一再
要求下,在姜椿芳、阎明复、朱子奇等同志的协调下,这个过程拖了一年多,终
于把我调入中国作协,作为萧三的正式秘书开始工作,一直到他病逝后我利用在
外联部工作的业余时间,坚持把他生前交给我的全部书稿、诗稿整理出版之后,
才算基本结束为他工作的秘书生涯。当然, 包括我手上这本书的翻译与写作工作
, 仍是他生前遗愿的一部分。他曾多次表示, 要我把他的那些丢失了中文的俄文
诗译成中文, 而且, 他曾写信鼓励我:“你译的诗,实在有独立存在的价值……
我的原作许多人都忘记了……在北京医院时赵朴初也认为译得好……”(1982年
2 月12日)他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给《解放日报》的编辑郑天禄
去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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