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萧三与胡兰畦(4)
萧胡两人一别就是二三十年!对于胡兰畦来说,这一段岁月更是不堪回首!
经介绍,1950年后,她到北京工业学院工作,开始做总务处副处长,她拼命努力
去搞好学生伙食,不料遇到“三反”,成了怀疑对象,被迫“反省”,睡在地上。
后来调到图书馆任副主任,又遇反胡风问题,因她认识胡风,又开始停职反省,
第二年又被打成右派,她没有料到自己的一腔热血换来的却是这种结果!从此她
主动和一切人断绝了联系,包括何香凝、宋庆龄,均不再往来……
1965年,云海茫茫,同在一个城市的老友,却“老死不相往来”十几年。直
到有一天,萧胡两人在北京街头邂逅,谁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萧三虽稍有些变
老,但模样依旧。而漂亮女人是经不住风霜蹂躏的,此刻的胡兰畦已是脸上爬满
了痛苦的皱纹,今非昔比了。胡一眼认出了萧:可萧三却对昔日好友“对面不相
认了”。胡兰畦说:“该打该打!”又凄然地说:“我是右派。”萧三却似乎并
不吃惊:“听说你划成右派了!”胡眼睛湿润,正要诉说衷肠,见萧三欲言又止,
匆匆离去,因为“身边有人”,后来胡兰畦知道了:那时的萧三自己也已处在
“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地位了。
那个疯狂动乱的“革命”,无端地碾碎了国人奋进的梦想,以“莫须有的罪
名”拘捕了多少革命者、无辜者……1967年萧三与妻子分别被投入秦城监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是不给你申辩的权利的,一关就是几年!
两位于异国结下深厚友谊的老人更是彼此生死不详了。1975年胡兰畦从学校
退休,返回故乡成都,被聘任为“研究员”与“政协委员”。1979年,胡兰畦在
《百科知识》第1 期上发表了《和高尔基相见的那些日
子》一文。萧三读到了这篇文章,兴奋异常,立即给老朋友去了一封信,一
根断了线的风筝又连到了一起。从此他们书信频频往返,直到萧三无法握笔的最
后日子。颠倒的历史才颠倒过来。
1982年5 月,胡老到北京参加宋庆龄故居开放典礼与纪念廖仲恺、何香凝的
活动时,到医院探望了重病中的萧老,她没有想到,这竟是最后一次见面!胡老
说,她真后悔,早些日子她不敢看他,怕他受刺激,现在见了又太晚了……半年
之后萧老撒手人寰,令老朋友胡兰畦悲痛不已。而我对胡老1984年夏天的这一次
采访也成了最后的绝响。
临别胡老时,她送我一张近影,仍旧是神采奕奕,又送我一本书,又整理并
赠送给了我这时期(1979年后)的萧三来信。现在我们不妨看一看这些未被金钱、
世俗沾染的纯粹高尚的感情!看一看这些经历过苦难、挣扎、困厄人生中的友谊,
看一看这种顽强与坚韧的品格、光明磊落的心胸。
以下为萧三给胡兰畦的来信摘抄:
1979年5 月23日
……我们从34、35年以后相见的日子只有一次,偶然在灯市口下车的时候,
我简直认不出你了。你说“该打真该打!”就是那次,我在别你后还想追去谈谈,
也以有人在旁作罢。谁料二三十年后你我都还健在,还可谋一面……
1979年6 月9 日……成都来信收到后,使我雀跃不已!——跳不起来。八十
多岁了,只是心中跳跃不已。你怎么,离开北京,回到故乡,抱子抱孙,当有一
番乐趣!但望能不食言,写回忆录……
1979年8 月19日
……前天(八月十七日)我们夫妇被正式通知摘掉帽子,我恢复组织生活等,
叶华早已恢复工作和原级原薪。但这次也算正式平反了,只是结论的引言与事实
有出入,因此还要修改,也不过几句话……不过大的方面已经确定,我们已经不
是敌人了,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我很高兴,卸掉了这个精神上的包袱与负担,
觉得一身轻了。此后,如人们所说的:“只要一息尚存,自当奋斗不止。”……
1979年9 月29日
……告诉你我完全解放,一切都复原了……我已完成整理《毛泽东同志的青
少年时代和初期革命活动》一书,近十万字,又继续在写“窑洞城”。文代会后
拟请求到广东从化去治疗休养一个冬天,以免哮喘大发……
1980年6 月14日
……我坚持健身、按摩,打几个动作太极拳,早晚及午睡后。我现在全力整
理“窑洞城”及前后日记,写延安的书还是一个空白。有时也写几句诗,有感触
的时候……
1980年8 月25日自从我收到你领衔并发起四川省文代会二十几位代表致我慰
问信之后,不久,我就写了信给你,并请你向来信的代表们致深切感谢之忱……
①
——————————
①关于这点,胡兰畦在接受笔者采访时说:四川省文代会期间,她同代表们
讲了萧三在“文革”时受的种种委屈,被整得好惨,现在“他精神上很苦闷”时,
她自己带头给萧三写了慰问信,当场有二十多位代表前来签名……
1981年7 月17日
听说四川、成都……大水,非常挂念!成都现状如何,尤其担心。这次洪水
成灾,广大人民群众虽不免遭祸,但人民抗洪的力量是伟大的,党政领导在庆祝
党的六十周年和六中全会决议之际,定能战胜洪峰,跻于太平……
1981年8 月5 日
我已收到新出版的《萧三诗选》的全部稿费,捐献给四川,抗洪救灾。得由
湖南人民出版社寄去。湖南有句土话“七十不留住,八十不留餐”,你有勇气在
秋天来北京吗?
1981年8 月30日我也不完全是孤家寡人,有儿子、儿媳、孙子,还有工作。
只是有时寂寞一点,很盼望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1982年2 月5 日《在法国女牢中》……我正在看,觉得朴实、生动有趣……
我虽是聋子,但对谈在一米以内还是能听到的。有时笔谈就很清楚了。
坚守信仰,坚守理想的精神家园,这是两位饱经磨难的老人至死不悔的追求。
1982年之后,萧三渐渐病重。新年时他只能寄给老朋友信封、贺年片,而再
也不能握笔写信了。而1982年胡萧北京医院的那次会见,并没有让他们说完闷在
胸中几十年要说的话,那些需要晾晒的陈年往事,那些透着天青色的经历,那些
泛着苦涩的泪水……永远也说不完了,谁也料不到一年之后,萧三就闭上了他那
双智慧的眼睛,这就成了最后的诀别!几年后,胡兰畦也去了那个世界,与好朋
友相会了。
斯人已去,音容尚在,风范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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