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追记大跃进年代
1958年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全面完成, 农村公社化也迅速完成, 党中央号召
“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先是全民炼钢,后是农业大跃进,群众运动处于疯
狂状态,一心以为“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社会已近在眼前。一切生活、
生产常态都被冲垮,谁要是走得慢一点,不是被硬推前进,就是被踩倒在地,让敢
想敢干的人从身上踩过去。那两年我不敢落后,从农民那里学会编顺口溜,歌唱社
会主义;订创作计划不是以年计,而是以日计,唯恐订少了,被人笑话,戴落后帽
子。现在事过境迁,从画筐里捡出我那本《大跃进诗画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第一页《多面手》,顺口溜写道:
体脑并用,文武双全,多面能手,干劲冲天!工农商学兵,一身兼。
第二页《农业中学》写道:
半日读书,半日出勤,既是学生,又是农民。教育与劳动关系紧密,脑力体力
从此结合。
第三页《劈山大渠》写道:
黄羊山下桑干河,古来无人将它堵;如今劈山寻常事,桑干河水上山坡。
第四页《卫星玉米》写道:
庄稼顶上红旗飘,疑是麻雀遭围剿;
走进玉米试验田,十八罗汉一稳摇。
第五页《棉花盖棉被》写道:
深耕厚肥保丰产,覆被张灯却风寒;
日夜滋长无休时,艳称徐水棉花王。
第六页《万猪社》写道:
怀来万猪社,争夸西榆林;
场长善体贴,青春二十另。
第七页《果林拜师》写道:
到农村,事事新,知识分子走马赶先选
果树下,开讲座,农民老师演说大跃进。
第八页《猪圈无蝇》写道:
积极分子少先队,手执蝇拍除四害;
因何指标完不成,苍蝇不到猪圈来。
第九页《诗歌乡》写道:
怀来县委有诗人,下放作家是乡长,
主任原是老歌手,花园乡里诗满墙。
第十页《塞上江南》写道;
点点浮渔舟,处处忙插秧;
分明是塞上,一跃变江南。
第十一页《新村》写道:
为因避低湿,合力迁村庄,
不分你与我,一律向阳房。
第十二页《牛爸爸》,写道:
张北高原海子边,牲畜增产牛领先,
中原送来大红牡,黑白花黄齐配边。
1958年我还有一幅六尺立轴,标题《六臂神农》,题诗云:
多面神手是公民,身兼工农商学兵,
脚踩飞轮争上游,闯进共产主义门。
1959年春节刚过,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师生来到河北省束鹿县南吕村实习。全
国农村掀起的诗画运动中,南吕村的男女老少都能哼几句七言、五言的排句诗歌,
歌唱大跃进,歌唱三面红旗。我们学习艺术的人,自以为只要心虔意诚,谁能从农
民那儿学到先进思想,就一步跨进共产主义。后来证明,那是刮“共产风”,不是
什么共产主义。
进村之后,分散住在农民家里,集中在小队食堂吃饭。那时,大跃过轰轰烈烈,
村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队组织男女青年两个突击队,建起两座大席棚,男女分两厢,
集中全村最棒的单身强劳力,集中生产,集中生活,种集体试验田,吃集体大锅饭。
上工、下工,吃喝、睡眠,都按吹哨打钟行事,俨然是个共产主义小社会。我们生
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看到近在眼前的共产主义,心里感到飘飘然。
这次下去实习,规定第一阶段向农民学习,着重改造思想;后一阶段画农民,
搞创作,从艺术实践检验学生思想改造的成果。这种安排,足以证明我们带队的老
师们把艺术与政治的关系看得多么简单,把思想改造看得多么快速。实习将近结束
时,我们开了一次创作小稿观摩会,小稿所反映的题材内容,不用问,当然全是南
吕村的疯男疯女,怪人怪事,比如青年突击队啦,吃饭不要钱啦,诗歌满村墙啦,
婆婆扭秧歌啦,结果当然是构思雷同,题材撞车。独有一幅小稿,画的不是上面那
些撞车题材,而是画了一个女学生,躺在炕上,房东老大娘坐在炕沿给她喂汤,同
院的妇女都来慰问,题目是《我病了》。这个不同凡响的构思,促使我那浑浑然的
头脑立刻清醒过来,认为这是一张鹤立鸡群的好小稿。我问这个学生为什么要画这
个题材,她说,“我病了,吃不下饭,不能去食堂,房东老大娘发现之后,给我煮
面做汤,邻居们也都来看我,有送鸡蛋的,有送糕点的。您知道,老乡在食堂吃的
是白薯面窝窝,留下一点白面、鸡蛋是给孩子们吃的,都给了我,把我当亲人看待,
我要画她们。”
那几年的创作指导思想是先有主题,后找题材,下到生活都带着框框,什么能
画,什么不能画,都得服从这个框框。这个学生脑子里当然也有框框,不料她得了
病,病中深深为大姐大嫂们对她的关怀所动,一股感情热流冲破了她的框框。我这
个当老师的,脑子里的框框当然更多,叫我如何评价这个学生的创作构思呢?若是
凭当时的框框来评价,这个构思当然应被否定,然而在那么多的公式化、概念化、
神话化的创作小稿中,《我病了》这幅小稿犹如一颗明珠,发出强烈的冲击波,冲
破了我头脑里的框框。我毅然决然肯定了她的构思,并且向同学们说:“《我病了》
这幅小稿,表现农民对我们的关怀,反映了我们和农民之间建立了感情,这是从实
际生活的感受发掘题材从而凝成主题的好例子。我们应该提倡这种有真情实感的创
作构思。”
这番话是这幅小画的真情实感引出来的。我敢于冲着那么多大跃进的豪情壮语
而赞赏这富于人情味的生活小品,岂不太过份了吗?我意识到这番话是在和大跃进
大潮流唱反调,心里有点嘀咕,可当时并没有受到反驳,相反,事后和老师们的交
谈中,都认为我对创作《我病了》那个学生的评语是对的。这么一说,我们带着特
定的主题框框下生活是错了。
在“全国艺术教育会议”一节里,我回顾了大跃进期间带学生两次下乡的情景。
从那时开始,我向农民学写顺口溜;学会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豪言壮
语;和农民同台朗诵诗歌;也在绘画创作上发挥共产主义的大胆构思。那一年我画
了《大跃进诗画》册页十二开,《六臂神农》一大幅,着实疯了一阵。但是,我受
过现代科学教育,在许多事实面前,心里并不真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
超科学、超现实的幻想。比如,肯定那个女学生富有人情味的创作构思,说明也有
头脑清醒的时候。又比如1958年带学生在永定河畔清白口傅家台实习期间,村干部
用算盘子一打,说全村几百口人的口粮,只要在两亩地里撒上足够的麦种,就解决
了,可以把全村的地匀出来种经济作物,那样,傅家台便进入共产主义了。他们说
到做到,硬是在沿河的地里选上两亩,把全村口粮所需的麦种都撒到经过深耕的地
里,盖上一层厚土,浇上大量的水,等候出苗。有老农在旁看着直瞪眼,说,你们
这么作贱麦种,不怕老天爷发火,天打雷劈!村干部听了直笑,笑老农们只懂老黄
历,不懂新事物。过了十来天,麦苗出不来,村干部有点急了,直叫“灌水!灌水!
”过了几天,苗果真出来了,密密麻麻,挤满两亩地,于是敲锣打鼓,叫人来看,
老农们也傻了眼。岂知再过几天,所有的苗全黄了,蔫了,村干部可真急了。我们
美院的师生们原先也为村干部的大胆设想所迷惑,对老农民的意见不以为然,现在
看到如此结局,心里开始明白过来。几百人的口粮种子,少说也得好几百斤,把这
几百斤麦种撒在两亩地里,别说挤,怕还得重叠一两层;麦苗出来了,没地方扎根,
不扎根,可不就得蔫死!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一例,我亲眼见到了。
另一个违反生产规律的例子,真叫人可笑。那年在束鹿县南吕村实习,看到村
干部的试验田,排列在村口一片地里,方方正正,同样大也一块连一块,每块地头
插上标牌,从公社特派员排起,以下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大队长、小队长、妇女主
任、会计、饲养员……总共十来块,每块标牌写明亩产数量。使人奇怪的是,最高
产量是特派员,每亩一万斤,大队支书九千斤,大队长八千斤,职务愈小,产量愈
少,依次序递减,也就是说,以职务大小而不是以干劲大小定产量。“人定胜天”
这句古训,到了大跃进年代,变成了等级制观念。
我问特派员:“为什么全南吕村就你一个人干劲最足,产量最高?”
特派员板着脸回答:“你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吧?请问南吕村谁的
胆最大,干劲最足?除了我特派员还有谁?”
我心里想,倒也是,他是由公社党委派来领导大跃进的特派员,要不是胆大干
劲足,能领导得了全村的革命大跃进吗?
我问:“为什么你以下的试验田产量必须一级比一级少呢?这是你规定的吗?”
特派员这才收起严肃的脸变为爆笑的脸,说:“这叫相互客气,尊重领导,怎
能由我规定。”
我问:“到秋后,产量准能达到吗?”
他回答:“产量嘛,多多少少总有点出入,还要靠老天爷帮忙吧!”
我又问:“什么叫‘人定胜天’?”
他说:“牌子上的产量,主要目的在鼓鼓群众的劲,这就叫‘政治’。你连这
点都不懂吗?”
我连连说:“懂了,懂了。”
干部试验田的等级制,我们一群书呆子议论了好几天,都说特派员作风不民主,
至少他那一万斤产量是说大话。为了这事,争论不休,我怕和村里关系闹得不好,
便也学特派员的口气说:“这叫政治!你们连这都不懂,我们下乡来实习是干什么
的?是来向农民学习的呀。特派员是农村工作的领导,我们首先要向他学习,切不
可书生气十足!”
这一说,果然灵,以后再不议论这一类事了。
第二阶段要画农民,第一个任务是为南吕村画一幅大壁画,画南吕村的远景规
划图。如何规划,当然要请示特派员,特派员要我们去找大队长,大队长说,你们
见多识广,也熟悉本村情况,由你们去闹吧,该咋闹就咋闹,反正愈红火愈气派愈
好。得此信任,就由学生去设计,不几天食堂临街的大墙画满了。乡亲们每天来看
热闹,有的说,这也好那也好,缺少一座大礼堂;有的说,只画青年突击队,不画
领导,还差点劲;有的说拖拉机只一辆,似乎少了点;有的说“芝麻大如瓜”也该
画。这些议论,证明知识分子的头脑不如农民想得周全,想得大胆。
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带来了大跃进的冲天干劲,农村的社会主
义改造,从互助组一跃而为初级社,再跃而为高级社,不到半年,全国农村普遍公
社化了。接下去便是大炼钢铁,人们把铁门、铁床、铁锅都交出来炼钢了。
中央美术学院在大炼钢铁之前,来了一次共产主义大学习,思想大跃进。中国
画系教师学习会,感染了农民的冲天干劲,认为共产主义即将来临,重要的标志应
该是全体教师共产党员化,几年之内,所有党外人士一概发展为共产党员,要百分
之百,不要百分之几。进一步讨论进到共产主义社会,我们的思想准备怎么样?有
人说,到那时,“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呗!马上就有位老先生搭话:“我什么也
不要,只要一套《鲁迅全集》!”
“啦!晦!别忘了,到了共产主义社会,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界限也没有了,
到那时,看你还有时间读《鲁迅全集》”年轻的助教自以为最了解共产主义社会。
“不!体力还是体力,脑力还是脑力,劳动还是劳动,地要种,《鲁迅全集》
也要读。”另一位中年讲师也自以为懂得共产主义社会。“到那时我已七八十岁,
家务劳动都做不成,当然不能种地了。我爱读鲁迅著作,这点‘所需’总得给吧。”
老先生对自己要一套《鲁迅全集》加以辩解。
“X 先生,你错了。共产主义就在眼前,已不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多快好省,
不是少慢差费,您别想太远了。”一个学生闯进来,不加思索,脱口而出,插进一
段话。
这时,窗外一阵锣鼓喧闹声,加上鞭炮僻啪声。高音喇叭宣布党委书记把一炉
钢炼成了,要组织队伍向区委报喜去。于是,这一场讨论暂告结束。
大家正要走,系秘书手里拿着一块砖来到办公室,大声喊:“王府井大街人行
道砌的砖是耐火砖,可以炼钢,赶快去挖!去迟了就没了!”一阵乱,大家便都向
王府井冲去。
美院U 字楼大花园已经挖得坑坑洼洼,东一堆西一堆废铁,这里在砌土高炉,
那儿在点炼钢火,党委书记那炉钢,围着大堆人在看。我钻进去瞧瞧,问书记,你
保证这是合格的钢吗?书记一夜没合眼,脸上黑一块红一块,两手乌黑,浑身煤灰,
正要开口,被一个报社记者截住,要他介绍炼成这一炉钢的经验,我只得让开。瞧
着那一砣砣刚出炉的红铁块,我心里发问:这是钢吗?
不久,《人民日报》美术组邀我去徐水画速写,报道那儿的共产主义新农民。
据说这儿的农民有炼钢经验,我还没进县,便见到路边到处是土高炉。我心想,美
院U 字楼花园里那个土钢炉,连个烟囱也没有,把废铁掺着碎煤和在一起烧,那也
炼得成钢吗?但又想起老一辈人说的“百炼成钢”,兴许一堆废铁多烧几次就能炼
成钢吧!1958年冬又去徐水看“棉花王”时,这一带的土高炉都熄火了,据说大炼
钢铁的群众运动已经完成任务,现在要抓农业生产“放卫星’了,“棉花王”就是
徐水放上天的一颗“卫星”。
棉花过冬是稀罕事,而单株棉花长得像株桃树,棉桃累累,花开花落,更为稀
罕。《人民日报》美术组的人二次访徐水,除了了解其他奇迹,这株“棉花王”确
是重要的被访者。原来它是在秋季丰产棉花地里精心培养起来的一株特大棉树。这
株棉花被移植在专为它建造的暖房里,四面玻璃,房顶玻璃,地下是沼气暖池,室
内二十多度,上的是特殊肥料。我问看守这株“棉王”的饲养员:“一冬天能结多
少棉桃?能摘多少棉花?””他说:“反正它活着就能开花结果,我们培养这棵棉
王,是为你们参观的,不在乎它能搞多少棉花。”
我说:“暖房里种黄瓜,成本高,卖价也高;暖房里种棉花,若为摘棉花就不
合算了。是不是?”
他说:“你见过我们玉米丰产地里一株玉米长十八只玉米棒吗?那也不合算。”
我问:“为什么?”
他说:“化肥、粪肥,加上人工,成本超过十八只玉米棒的价。”
我问:“棉王能活多久?”
他说:“这我说不好,请你去问我们书记。”
谈到这儿,另外一伙人来参观,我们退了出来,去参观养老院。养老院也是徐
水的创举,一溜新北房,阳光直照到房内北墙脚,屋里暖烘烘,五六位老太太盘腿
坐在炕上闲话。同样数目的老汉围坐在邻室炕桌边下棋。西墙门旁挂着扩音喇叭盒,
正唱着河北梆子曲调,声音低沉悦耳,不像村头树上那张嘴大喇叭,叫得烦人。我
们在这儿和管理员谈了一阵,认为这样实实在在为丧失劳动力的农民谋幸福,符合
共产主义精神。我打开速写本,画了几幅速写,准备回去在报上发表。
出了养老院,向导员带我们去看农民俱乐部,那儿陈列着一束束高杆麦穗,都
标明亩产数量。前面提到的那株多穗玉米连根拔起靠墙站着,我上次来徐水时见到
过,也画过,老朋友相见,特别亲切。屋中间一张乒乓球台,旁边一把老式坐椅,
贴着一张红纸条, 写着: “主席坐位,请勿乱动!”这时向导员郑重其事地说:
“毛主席前不久来过,坐在这把椅子上听村干部汇报。”靠着坐椅,墙上挂着一把
三弦,由它可以嗅出俱乐部的气味来。走出俱乐部,问起上次我们住过一晚的大王
庙大队现在怎么样了,没等回答,那晚惊心动魄的行动,立刻从记忆中浮现出来。
还是我们这几个人,初到徐水,听说太行山下的大王店公社当晚有特别行动,
要我们去见识见识,县里马上派车送我们到了大王店。那是个大村庄,一条老式街
道,马店、车店、饭店、酒店、山货店、茶店、布店,一店挨一店,相当紧凑。街
南头有座桥,直通保定;北面进山,有几条道通向山里的大小村庄,是徐水的交通
要道。当晚行动是什么,向导也弄不清。进了街,到公社社部,公社干部亮了底,
说今晚要把那条旧街的房屋拆掉,改成大马路,直通保定。这么一件大事,竟说得
轻描淡写,家常便饭似地,不由得不佩服农村干部那股子干劲,真叫我们识不透。
向导把我们安置在一家小旅店,关照我们,半夜有什么动静,不要大惊小怪。你们
放心,这家旅店在山头,暂时不撤我们一看时间还早,便到村里看看。不看则已,
一看便大吃一惊。为了改建这条大街,已把公社范围内的所有木匠、瓦匠、铁匠悄
悄集中在几个大院子里做准备工作,迟到的人扛着铺盖卷刚刚到达,可见这个大行
动,时间安排也很紧迫。
我们走到街上,两面店铺早已上门,向里张望,店里黑洞洞,货物早已搬空。
向导顺便带我们去看两幢新建大楼,一幢住男青年,一幢住女青年。这些青年都从
自己家里搬出来,住到大楼去,集体劳动,集体生活,实行共产。青年们的家里怎
么样呢?我们也得去看看。一看,凡是墙连墙的,家家都打通了,可以随便串门,
当然也做到夜不闭户了。每家的灶都拆了,铁锅也都集中,拿去炼钢。一天三餐,
不用问,都进食堂吃大锅饭了。这种大锅饭制度,第一步自然应从革命老根据地算
起,大跃进是第二步,已把大锅饭具体化了。
我们早上就从北京出发,近午到徐水,看了丰产田、县办大学等等新事物,下
午又到大王店看了这么多,脑子里哪还装得下?这一天自身的“大跃进”也累得够
呛,吃了晚饭,早早上床。睡到半夜,听到老远的叫喊声、敲打声、车轮声,心里
明白,大王店特别行动开始了。这一切又像在梦中。早晨醒来,梳洗完毕,走出街
去,一条原来琳琅满目的大街,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一片瓦砾!我脑子转不过来,还
以为是在梦中呢。八个小时拆完一条街,这是我在大跃进年代中遇到的最大奇迹。
三个月前的这段经历,犹如电影一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位向导说:“大王
庙和保定之间已经通车了,你们想去看看吗?”
“马路两旁的房子盖起了吗?”
“那还用问,都盖起楼房了。”
“童男童女还分住那两幢楼房?”
“这我搞不清,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约就在这第二次到徐水之时,全国来这儿参观的人愈来愈多,我们住的招待
所已经扩大了好几倍。听说徐水的粮食都被吃光了,现在由河北全省来支援。人们
窃窃私议:
“这个共产主义样板可不能垮台呀!”
1958年5 月,大跃进的形势已在全国铺开,报刊的报导特别喜人。文艺工作者
在此大好形势中受到很大鼓舞,全国文联组成了一个参观团,选中靠近北京的怀来、
深鹿、张家口一线几个县社作为参观对象,让大家感受一下农民的冲天干劲,看看
我们自己能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参观团以文联主席郭沫若为首,调动了作家、画家十来个,其中包括叶圣陶、
沈从文、萧三、韦君宜、田间、邹获帆、蒋兆和、邵字、叶浅予。头一站是怀来县
的花园乡。这个乡紧靠官厅水库,水库上游承受桑干河河水,下游接济永定河,有
几处水力发电站。我们此行主要交通工具是京绥铁路的火车,在官厅下车,坐水库
的大渔船先看看水和鱼组成的塞外水乡,然后在花园乡上岸,走不多远便到乡的所
在地南水泉社。第一件新鲜事是沿街墙壁写满了诗。乡长是业余歌手,副乡长是诗
人邹获帆,书记是诗人田间。这么多诗人,怪不得大家都叫南水泉是诗歌之乡。郭
沫若诗兴大发,当场写了一首:
花园乡是花果乡,
花园乡是诗歌乡,
万株果树种满园,
万首诗歌写满墙。
葵花杆子成塔尺,
空酒瓶制水平仪,
仅仅学习个把月,
满满都是技术师。
五个电力扬水站,
一季工夫抵九年,
男女老少齐出力,
花园乡变小江南。
往前赶,努力钻,
赶到“七一”把水献,
技术革命已开端,
超过英国并不难。
大炼钢铁,赶超目标是老大帝国英国,这个目标被认为定得比较实际。南水泉
要超的还包括其他项目:一是亩产千斤的五千亩果园;二是西榆林的万猪社;三是
二千亩水稻田;四是官厅水库的几万斤鱼。所有这些,都有诗为记。
萧三唱道:
花园乡是大花园,南水泉是珍珠泉。
从前是沙滩和荒山,现在是鱼米乡,米粮川。
南面栽起防风林,北面修起扬水站。
社会主义干劲足,歌声直上九重天。
跃进跃进再跃进,一天等于二十年。
韦君宜唱道:
没有共产党,哪有官厅湖,
往年忙抗旱,今年学打鱼,
手拉鱼满网,心念毛主席。
田间唱道:
党是一盏指路灯,引导人民过长城;
过长城,山水欢腾,坚决拿它四百斤;
种下社会主义树,扎下共产主义根。
叶圣陶唱道:
来访已过花时节,却见此乡到处花;
干劲远景说不尽,人人心上开红花。
农民唱道:
北京来了参观团,访问来到东花园;
鼓励我们勤劳动,不久就能过江南。
郭老对咱心正热,诗歌写在街头上,
咱们大家努力干,很快变成小江南。
作家留下了诗,画家留下了画。村里为我们刷了一垛墙,我们三人就在墙上画
起来。我画了婴儿抱鱼圈,邵字画了妇女抱谷图,蒋兆和画了抱瓜图。
参观团第二站是怀来西邻涿鹿县。涿鹿有座黄羊山,山下是桑干河。这里的农
民祖祖辈辈都想利用桑干河水灌溉庄稼,可是河床太低,没法提上水来。大跃进东
风一下吹醒了县委的头脑,决定在黄羊山腰部劈出一条渠道,把桑干上游的水引上
山来,用以解除山坡地的旱情。参观团到达时,正是劈山渠道行将完工之时,参观
既是为劈山农民加油打气的慰劳队,又是啦啦队。我们卸下行装,立刻上山擂鼓助
威。到了中心工地,抢下农民手里的工具,郭老打头,团员个个奋勇上阵。鼓乐队
跟着上山吹打起来,近处的施工人员也都围聚拢来,看拿笔杆的首都脑力劳动者表
演体力劳动,参观者倒成了被参观者。我们这些文弱书生,来黄羊山之前,也曾在
十三陵水库工地显过身手,尽管劳动强度不大,劳动态度却特别认真,也真流过汗;
今天出现在黄羊山上,虽然是客人,可也是中国大地的主人,怎能不卖劲!这股劲
卖了不多一会,手里的工具又被原来的主人抢回去,继续干活。这一场喧闹,比之
坐在系办公室里辩论共产主义,要实际有效得多。我那十二开《大跃进诗画册》就
是由这股劲带动起来的;《六臂神农》的大胆设想,也是劈山大渠给予的启发。当
然,下一站张北县海流图水库工地的千军万马,更有直接的推动作用。
海流图水库工地出现的英雄人物“铁老牛”、“铁老太”,不是平白无故使出
那股惊人的干劲,而是过去的灾和难逼出来的。张北县委书记介绍张北这地方,一
到冬天,白毛糊糊(风雪)一来,雪同房高,封住门。解放前每年冻死人,无霜期
九十天,小满一场冻,处暑一场霜,都是农民的大敌。去年狼窝沟一场冰雹,雹大
如牛;山没头,水倒流,十年九旱长不收。海流图水库至少能解决十年九旱的问题。
在张家口看到业余“二人台”,采用了新内容、旧形式。我以此为题材,给该
市的文艺刊物画了个封面。关于画,记得在怀来南水泉一个游艺晚会上还画了幅比
干劲表决心的漫画, 以决心书大小比干劲, 最大的一张决心书比人还高。此画由
《人民日报》记者朱树兰交该报发表,原画还仍留着。
由于文联参观团的诱导,我的诗细胞开始发芽。向南水泉农民学唱顺口溜,抄
了不少墙头诗。回北京买了本《唐诗三百首》按照“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
会吟”的规律,居然写起五言七言诗来。先做绝句,后做律句,三四五六四句勉强
凑成对,押韵不地道,又买了本新诗韵来翻。如此这般,在顺口溜的基础上提升了
一步,10月间带学生到永定河山区实习时,留下《清白口小唱》四首:
(一)核桃
浑身翠绿披挂,盘踞高楼大厦,
一副大好头颅,生来供人捶打。
(二)枣
山村十月好风光,南山北坡拾单忙,
人人嘴里尝鲜果,家家房顶披红装。
(三)喜闻吃饭不花钱
国庆前一夜,中秋后三天。河滩搭高台,
主任来发言:咱村明天起,吃饭不花钱。
(四)深翻地
铁木工厂响叮当,七寸步犁正改装,
绳索牵引试深耕,乡社干部齐登场;
基干民兵作骨干,美术兵连也挥汗,
大面翻地深二尺,争取小麦翻几番。
农民的顺口溜,8月间在徐水共产主义样板县抄了不少:
(-)
进村抬头望,望见四面墙;
东墙写标语,亩产千斤粮;
西墙有漫画,社员劳动忙;
南墙光荣榜,表扬王大刚;
北墙黑板报,生产捷报闪光芒;
文化大跃进,一片新气象。
(二)
工农技术大改革,文化进军紧配合;
革命干劲冲霄汉,劳动歌声震山河;
放下锄头拿笔杆,敢笑大白诗不多。
(三)
黄金玉米一尺三,今年全面大丰产;
要把玉米造成塔,塔尖就把月亮穿。
(四)
扁担弯,颤三颤;花花衣,红脸蛋;
口唱山歌把粪担,坐家女赛过男子汉。
(五)
东风是福,西风是祸,凉风压倒西风,
人民生活好过;
帝国主义砸锅碎盆,社会主义开花结果。
(六)
向科学技术大进军,做新时代的新农民。
(七)
庄稼户不养猪,等于秀才不念书。
(八)
只要大家干干干,征服自然定胜天,
人人好比铁旗杆。风吹雨打腰不弯。
(九)
脚踏地球手托天,英雄面前无困难;
敢想敢说又敢于,思想生产双跃进。
(十)
瓜儿和叶一条藤,果儿和枝一条根,
红花绿叶一棵树,人民和党一条心。
(十一)
扁担不长七尺三,箩筐一双柳条编,
不要小看这玩意,明天担走两座山。
1959年在束鹿县南吕村,我代表美院实习队上台,以顺口溜的形式向全村父老
兄弟表决心,具体内容已忘得一千二净,不过可以想像当时的情绪十分热烈,要和
父老兄弟赛一赛干劲。赛什么?当然不是赛种庄稼。难道和诗歌乡的农民赛诗?那
怎么赛得过!要赛,只能和农民画的漫画比高低、比多少。我那幅《六臂神农》算
得有点新意,却是从敦煌壁画“如意轮观音”那儿抄来的。十二开《大跃进诗画册》
那个肩挑锄头、榔头、步枪、算盘、书本的农民,和老玉米塔尖穿破月亮的意象相
比,只能甘拜下风。在大跃进的年代里,我们这些带学究式的知识分子,站在高大
的农民面前,只得自惭形秽,恨自己的头脑没长出两只想像的翅膀。
1958年的大跃进中,我跟着农民疯了一阵,把十六开诗画和《六臂神农》当作
艺术的浪漫主义自我欣赏一阵。事隔三十年,再来追写这段史无前例的疯狂年月,
值得回味的东西,除了历史教训,还有什么其他意义呢?仔细想想,我们对马克思
所说的共产主义到底懂得多少!马克思如果还活着,不笑掉牙才怪呢。不过,话得
说回来,在那荒唐岁月里,我从农民那里学到了唱顺口溜,又从唐诗那里学到写五
言七言绝句律诗,发现自己除了能画,还有做诗的细胞,岂不是一大收获?现在把
南吕村的一首《剪窗花》,作为本篇的结尾:
食堂饭初罢,隔墙笑语哗,
南吕明月夜,八女剪窗花;
一剪蝶恋花,二剪果与瓜,
巧手竞新样,画师频频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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