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副官这夜和福源躺在一个炕头。
福源问现在怎么这么多的保安团的人。沈副官说：“现在保安团要开会，说最
近陕北的共匪很猖獗，胡军长受了蒋委员长的命令，围剿共匪，保安团的人，要和
当地的日本鬼子斗，还要消灭所属区域的共匪。”
“我们这里不是没有日本鬼子吗？”
“是没有日本鬼子，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消灭共匪。”
两个人就一直这样谈着，一直谈到鸡叫才睡去。
沈副官洗完脸，和福源一齐在福源的住处吃了早饭。沈副官问：“你没有再说
评书吗？”福源说：“整日里提心吊胆地，哪有心情说评书。”他说完冷笑了一下，
他是在笑自己。
沈副官笑了，说：“你应该在店里摆开了阵式，操起老本行，你店里的生意会
更好些。”
福源经沈副官这么一说，眼睛就亮堂了，说：“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随带
了沈副官到了店里，在东南方的一角落里，搬了张桌子。福源冲着人群喊：“为答
谢各位客官光临本店，从即日起，本店增添评书一项，以博大家一笑，还望大家赏
脸！”
他整了整嗓子，对着沈副官笑了笑，开始说开了：“话说随朝末年，炀帝无道
……”
几日里下来，他已把《隋唐英雄传》零零碎碎地讲完了，又开始把《小侯爷闹
东京》、《薛仁贵征东》、《薛仁贵征西》、《薛丁山》、《薛刚反唐》一路讲了
下来。
这日，沈副官收拾了行李，来与福源告别。福源说：“这才几日，多住几天再
走吧。”
“不行啊，你的评书我一路听了下来，倘要听，我一直会听下去，可我是要回
了，团座还等着我的话儿呢。”
福源想留住沈副官，沈副官去意已决，不再好劝阻，让子荣福成收拾了些路上
的干粮，牵了马，把沈副官送了出去。
沈副官走后，几个兄弟依旧从事各自的生意，福源多了项评书，子荣招揽生意，
只是子生从了望口下了楼，找了个小角落听起评书来了。
福源说完了《西游记》，子生缠着福源再讲一遍。福源说：“刚讲过了，客人
不喜欢听。”
子生坐在福源的身边，边给福源揉肩头边说：“爹，我就是喜欢听你讲《西游
记》，你就给我一个人讲么，好么？”
“那么《西游记》里你喜欢谁？最喜欢的。”
“齐天大圣孙悟空！”他说着，就跳了起来，学着猴子的样子说：“俺乃花果
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福源被子生逗乐了，笑道：“好好好，爹
就给你一个人讲《西游记》，你可要记住了，就给你讲此一回。”他把子生抱在怀
里，开始讲起《西游记》来。
每日讲完评书，福源就到店里转一转，后来觉得实在没劲，主到城里看看。起
先他不敢走远，后来每天走远一点。有一天，他发现一座教堂，他不识几个字，请
了旁边的给他读：“基督教平凉堂”。他不知道基督教是个什么教派，好奇。在门
口思索了半天，提了胆这才走了进去。
房子里很大。有很多的长椅，两排。中间有过道。房子的正墙上，挂着一个十
字架，十字架上好像绑着一个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外国人，可为什么要绑一个外国
人呢？他想那外国人肯定是他们的大敌人，把他杀死后，挂到十字架上到处示众，
让大家唾弃。他这样想，便走向前，纭酿了一大口唾沫，他正想啐一口上去时，一
个穿黑袍的人拍了他一下：“先生，他也来拜祭我们的上帝？”
福源吱唔着，他嘴里有唾沫，憋得慌。黑袍又指着十字架说：“这是我们的圣
贤，是弥撒。”福源心想，十字架上绑着的人是他们的圣人，后悔那一口唾沫没有
吐出去。现在当着他的面吐，当然是不行，吐到地上，更是不雅。他实在是忍不住，
闭了眼睛，努力地把原本要吐出来的一大口唾沫咕地一下咽了下去。黑袍肯定也听
到了他咽唾沫的声音。要不然，黑袍怎么会对着他笑呢。
“弥撒诞生以后……”黑袍开始给他讲基督教的故事了。他觉得基督教的故事
有人给他讲过，但他记起来是什么人给他讲过的。从黑袍的讲话中，他知道了黑袍
不叫黑袍，而被别人称为“神父”。
此后，福源在店里说完评书，总会来到教学里听所谓的神父在高高的讲台上廛
阒立于不败之地弥撒的故事。今天有些特别，一个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拉着一
个漂亮的姑娘的手，走到了神父的面前。那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还有一件白
裙子。旁边有人说：“那女孩穿的婚纱真漂亮！”他不知道婚纱是什么东西，但他
肯定也明白，那姑娘身上穿着的，就是婚纱。
神父在两个年轻人面前哩咕哩咕地念了些什么，然后问那男子：“你愿意娶张
拉娜小姐为妻么？无论贫困还是富裕、漂亮还是丑陋？”
“我愿意！”
“你愿嫁给李莫道先生为妇么？无论贫困还是富裕、漂亮还是丑陋？”
“我愿意！”
“那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那男子把戒指戴到了姑娘的手上，姑娘含羞把一只戒指戴在了那男子的手上。
神父笑了一下，说：“新郎，现在可以吻新娘了。”那男子上前用胳膊拦了姑娘的
脖子，把嘴凑上去亲了姑娘的脸。姑娘的脸变得更加红通了。
这叫什么事呀。福源想着，忙用手捂了自己的眼睛，低着头跑出了教堂。他一
边快速地往回赶，一边想着。这是什么世道，光天化日当着众人的面就抱着个大姑
娘亲热。他边想边骂，歪门邪道的教派！
第二日福源说完评书，依旧走在了去往教堂的路上。走着走着，方才想起昨日
的事情，便停下了脚步，思谋了半天，还是去了教堂听神父讲有关弥撒的故事。
出了教堂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同了。舞龙的师父在大街上欢腾跳跃，到处一派欢
喜庆祝的景象。今天是新年么？他想了想新年早就过去了，是中秋么？似乎又不是。
他快走了几步，拉住一个特别高兴的人，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高兴。那人向他
笑了笑，说：“鬼才知道呢，别人这么热闹我也跟着热闹呗！”
“不知道，反正是个大喜的日子，有舞龙的多好看！”又一个说。
他没有打听到消息，他想舞龙的一定知道吧，上前问了一句，舞龙头的说：
“有人请我们舞龙队的，我们就高兴，管他妈的什么节呢！”他刚要离开，那人说
：“你怎么还不乐呀，你是不是有病。你看别人都这么乐，你也乐去！”
我乐什么呀，他想着。又一队热闹过来了，是舞狮的，一只大红狮子，一只黄
色的，两只争着一个红色的绣球玩。一会儿跳上桌子，一会跳到椅子上，夹杂着锣
鼓震天的声音。杨福源也融入这喜庆的氛围之中了。
喜庆的地方免不了有唱大戏的。这里的人喜欢唱秦腔，动不动就会喊上一嗓子。
福源能唱，这是公认的。有戏的地方，总也少不了福源的。这次也不例外。只见戏
台上有一个女人装扮的人在唱着，另外一个黑脸的角色正在聆听。“铡美案！”福
源说，“原来是铡美案，好戏啊！”他边说边往前排挤，旁边有人说话了：“这位
老哥，看来你还是个行家，我看了半天，兹哩哇拉的一句听不懂，更分不得是个什
么戏了。”
“是铡美案，黑脸的那个是包文公包拯。……”
旁边有不懂戏来看热闹的，转了头听福源的解说。戏唱的不长，只是个选段，
一会儿就唱完了。于是人群纷纷散去。福源还想听，旁边的人说：“这位老哥，走
了，没了你还不走，等什么？吃了包子等汤吃了豆子等屁么？”福源见人群已散尽，
终是没了戏，扫兴地出了戏场，又见几个耍杂技的人，伸了脖子凑了上去……
今天的节日就是多，福源边走边看，到了旅店，看见有一大群人围在店旁。福
源挤了半天还是没有挤进去，干脆不挤了。回到店里，听见有人在笑，他经不住**，
站起身来想往外跑。
子荣看见福源，叫道：“爹，你干什么去？”
“看看，很热闹的。”
子荣说：“爹，沈副官叔叔等你好大工夫了，你才回来，还要看热闹？”
福源一听沈副官也来了，问：“在哪儿呢？”
“就在你房里。”
福源边搓手边往房里跑，还笑着说：“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喜庆的事全往一块
赶，也不排队搞个预告什么的。”到了房里，沈副官站了起来。沈副官也是一脸的
兴奋。福源又说：“今天怎么啦，喜事全赶一块儿啦。”
“就是啊，”沈副官也说，“喜庆的事就是多。”福源问了沈中正的近况，沈
副官说：“怎么说现在是好了，日本鬼子投了降，全国一片欢庆，团座说你们可以
回家了。”
一听到能回家，福源就更高兴了。沈副官说：“明天咱就动身，你让兄弟们准
备一下吧。”福源高兴地开了门，人却没有出去，反而进了屋，说：“沈副官，我
现在还不能走的。”
“为什么？”
“胭脂镇压的乡亲们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他们也是想回家的，我让他们背井
离乡，也要让他们跑我一块儿回去。”
沈副官没了声音，只顾着喝茶。福源说：“这样吧，你明天先回去向团长通个
信，就说我过一段时间再回来，你就说等我通知完所有村庄的乡亲，我就回来了。”
沈副官劝福源一块儿回去，福源说什么也要等乡亲们，沈副官执拗不过，也不再劝
了，只答应住一宿，等天明后回去向沈团长复命。
送走沈副官，兄弟四五人开始在平凉城想法通知胭脂镇的乡亲们了。这几日已
有几个村庄的乡亲来打探消息的，福源已让他们把回胭脂镇的消息带了去，估计已
经有人搬回家了。可还有几个村庄，包括明庄的人，还没有人来报信。
福源吩咐子荣、福忠、福贵一有明庄的人就让把消息带回去，自己就去了教堂
听神父讲故事。教堂里的人比以前多了，教堂上面的十字架经神父洗刷后看起来崭
新了许多。福源等人走完了，才走到神父的跟前，向神父辞了别。他也把自己第一
次来到教堂想吐一口的事给祖父说了，神父笑了笑，说：“多谢你们外教人对弥撒
的信赖，你现在还想吐么？”
“不想了，我现在知道弥撒也是我们的圣人。”
祖父拍了拍福源的肩头，说：“你们的圣人会保佑你平安的。”
福源在祖父的目送下出了教堂。他觉得神父讲的故事特别好，比他说的评书更
吸引人。他还想再多听祖父讲几次，但他认为，他再没有机会来看祖父，再没有机
会听祖父讲故事了。他站在教堂外面望了好长时间，脑海里还浮现着祖父仁慈的面
孔。
最终还是要离开，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搁弃平凉城。到了旅店，子荣说他去
教堂不久，明庄的甲长就到了店里，也把回胭脂镇的消息带了去，估计现在正在准
备着呢。
福成、福清、子荣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福源望了一眼旅店，心里总是搁弃不
下。他觉得他已经和这个地方有了深厚的感情。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连的国军。
他们占了所有的客房。国军住店不付账已是常理。吃饭也是一样的，不付账的。国
军的生意最难做，他们动不动就把枪往桌子上一拍，吓得店里的人心直跳。
福源给国军的连长沏了一壶茶，连长瞥了福源一眼，说：“兄弟，你还不赶紧
跑么？”
“军爷，我们为什么要跑？”
“共匪要来了，你们不害怕么？”
“共匪？”
“共匪杀人不眨眼，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剔人肉食人心，还会把人放在油
锅里炸，你不害怕么？
福源越听越害怕了，而国军连长讲得更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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