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庆时期(1940-1946)

                             35．与母亲重逢

　　终于到家了！尽管是在战时，尽管是在相对落后的内地，但毕竟回到了自己的
国土，回到了母亲身边。一切都那么新奇：大江环绕的山城，山上节次嶙比的房屋，
粗大茂密的竹林以及用竹子制成的交通工具滑竿……

　　在重庆中国银行同人的帮助下杨宪益很快找到了母亲的住处--市郊小龙坎的一
栋别墅，那是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的别墅，罗全家住在二楼，杨宪益的母亲租下了
一楼。当时他的母亲徐燕若正望眼欲穿地等着儿子的到来呢。见到了阔别六年的儿
子，徐燕若真是喜不自禁；她拉着杨宪益的手问长问短，她看不够自己的爱子，也
有说不完的家常话，看到儿子平平安安地回到了自己身边，她觉得真是老天有眼，
保佑了自己的爱子。本来，对于将要到来的与未来洋儿媳的见面，徐燕若怀着一则
以喜一则以忧的复杂心情，直到这次真的见到了格莱迪丝，她才放下了心。尽管儿
媳" 是个洋人" 这一点她感到不称心，但既然是儿子喜欢的人，她也接受了这个儿
媳妇。现在她只想一家人拢在一起，再也不要分离了。杨宪益在自传中说：" 后来
她（母亲）对格莱迪丝非常好。" 格莱迪丝在半个多世纪之后谈起她的婆婆时则说
：" 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非常愿意帮助别人。" 一家人终于团圆了。可是杨宪益
不能在重庆久留，他和格莱迪丝要立即启程去昆明，西南联大正等着他去上课呢。
徐燕若一听杨宪益要走，而且是去更遥远更落后也更危险的边疆城市昆明，她的心
就扑腾扑腾直跳：好不容易才与儿子见面，他又要走，而且是去十分危险的昆明，
万一他被日本飞机炸死了她可怎么活呀？

　　当时，正是日本飞机肆意横行轰炸中国后方城市的时候，仅仅1940年5 、6 两
个月日本就轰炸过重庆19次之多( 见《中华民国实录》2452页，吉林人民出版社) 。
单单5 月27日那一天日军就出动了160 余架飞机轰炸重庆中央大学、重庆大学和复
旦大学，当时的复旦大学教务长孙寒冰和许多学生、职员均当场遇难( 见《中华民
国实录》2452页，吉林人民出版社) 。昆明也是日本轰炸的重点目标之一。由于昆
明地处边疆，又没有任何空中防卫系统，一旦日本飞机来袭更是无处躲藏，只有白
白等着挨炸。就在杨宪益回到重庆前后，日本飞机在1940年9 月30日、10月7 日和
10月26日不到两个月中三次轰炸昆明，炸毁无数民房，死伤了无数平民( 见《20世
纪中国全纪录》，北岳文艺出版社) 。思来想去，徐燕若坚决不让杨宪益去昆明。
杨宪益一提到走，她就哭了，哭的很伤心。采访中杨宪益说：" 我妈妈一把眼泪一
把鼻涕地，我就心软了。" 罗家伦也从楼上走下来说" 中大有书，中大的书都没有
丢，联大没有书哇" ，劝说杨宪益不要去西南联大，而留在重庆的中央大学英语系。
杨宪益在自传中说：

　　尽管我相信中央大学在学术圈的名誉不会太好，它与国民党政府的关系太密切，
但是那儿也有一些很不错的教授。而且考虑到在那个战争年代中省与省之间的通讯
联络很不方便，昆明的确显得十分遥远。在与母亲分别多年以后又要很快离开她，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我被说服了，接受了中央大学的工作。（杨宪益：《白
虎星照命》，P101, 雷音译）

　　这个决定是一个大转折，杨宪益因此痛失结识一批中国第一流学者的机会。如
果说杨宪益一生有什么可后悔的事情，没有去西南联大可能算是其中之一。杨宪益
在晚年谈起这件事时说：

　　这个（决定）对以后的生活都有影响。因为我要是去那儿（西南联大），我就
搞希腊文拉丁文了。而且那个学校前身就是清华北大这么几个学校，我要是跟他们
在一起，日本投降以后我就会到北京来了，就不会隔了很长时间才到北京来，也不
会到国立编译馆，也许就不做翻译工作了。就是要做翻译工作情况可能也不同一些。
（杨宪益访问谈话，1994年4 月23日，北京）

　　2001年5 月份在一次聊天中，杨宪益又谈起没去西南联大的事。他说" 我要是
去了西南联大，可能会和闻一多最要好。因为我和他性格相近，也喜欢诗。他去搞
民主运动，我也会参加。说不定和他一样，给国民党特务打死了。" 总之，杨宪益
对于失约于西南联大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多次表示了遗憾和抱歉之情。以后数年，
杨宪益辗转于川、黔两省各个大学之中，却从未提出回到西南联大去。尽管他十分
想去西南联大，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样做。而西南联大外文系却诚心诚意地开
了希腊拉丁文的课，等了杨宪益整整一年。杨宪益终于与西南联大失之交臂，世界
上的事情就是这样阴错阳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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