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绛舍》和业余古董字画收藏家

　　1948年，杨宪益在中英文化协会大楼举行过一次为期两天的中国文物和书画拍
卖会。拍卖的艺术品有徐悲鸿、齐白石等名家的国画和历代文人的书画，还有各种
古董（其中大部分是假古董）。这是他为了帮助一个叫孙培良的昔日编译馆同事解
决回川路费而举行的。拍卖会开的十分成功，两天下来居然卖了两千美元，为孙培
良筹措了足够的路费和生活费。这件事启发了杨宪益。他觉得可以与朋友合伙开一
个古董铺子以贴补家用。当时国民党统治区的通货膨胀越演越烈，钱非常不值钱，
杨宪益的教授工资只相当于八元美金或两袋面粉，他不得不同时干好几份工作来增
加收入。杨宪益的主意得到朋友萧亦五和老同学廉士聪（廉当时也到了编译馆翻译
委员会）的赞同，穷朋友们纷纷凑钱入股，在上海路找了一个铺面，买进一些真真
假假的古董、仿古瓷器和文人字画，正儿八经地开起铺子来。廉士聪的父亲从天津
来投靠儿子，他有开店的经验，就让他做" 老板" 。铺子分上下两层，楼下是店面，
楼上是" 办公室" 。杨宪益给铺子起了个名《红房子》，这名字的灵感来源于他天
津老家法租界的一个《紫房子》的店铺。但朋友们认为" 红房子" 这个名太露骨，
怕惹来麻烦，于是杨宪益将店名改成了《绛舍》，仍然是" 红房子" 的意思，只不
过变成了文言文。过后他笑嬉嬉地对妹妹杨苡说" 你知道吗？' 绛' 者，红也。"
《绛舍》生意清淡，几乎没有顾客。当时南京的老百姓都快要饿饭了，谁还会来买
古董？只有几个外国使馆的三等秘书和他们的太太小姐来过一两次，买了几个小玩
意儿。生意虽然没有做成，但《绛舍》担负起另一种职责：它成了地下民联的一个
聚会点。杨宪益、邵恒秋和萧亦五有时就在《绛舍》楼上碰头，交换情况和布置任
务。不到一年，国民党败局已定，《绛舍》也关了门。

　　《绛舍》虽然寿命不长，但杨宪益对中国古代文物和字画的爱好却没有停止。
他对古董字画的喜爱来自家庭的影响和他本人的性情所致。在重庆时他曾在一家旧
货店看到标价10元的林则徐写的对子，他立刻买了下来。他说：" 如果我不买的话，
也许别人当废纸扔了。" 到南京后他的兴趣有增无减。日本人投降时在南京留下了
一批文物，后来国民党撤退又留下一批。受天时地利之便，杨宪益那几年在南京收
集了不少文物。除了字画以外，还有出土的瓷器、陶器、玉器、铜器，文房四宝乃
至古代兵器，他都收藏。几年下来，到南京解放时他已经有了不少古董。他的鉴赏
水平也逐渐提高。他说自己能识别真假龙泉瓷，是宋朝龙泉还是明朝龙泉。能识别
端硯的真假。他自承水平只是中不溜儿，比启功他们差。值得一提的是，杨宪益收
藏文物决不是为了保值，更不是投资行为。他接触文物的整个过程完全是审美和消
遣，还是他那句老话：好玩！他往往花钱买一件文物，把玩欣赏之后就送给别人。
例如他曾化十块美金买过一本雷峰塔的小佛经，是唐朝末年印刷的，后来送了人。
他的文物大都是这样的" 过手" 收藏。最大的两次" 过手" 是解放初期和文革中向
南京博物馆和故宫博物院的无偿捐献。

　　杨宪益回忆说，在1950年代初，他曾建议南京博物馆来他家里" 看看我的这些
字画有没有他们可以保留的精品" ，南京博物馆先后派人来挑过两次。第一次挑走
了几十幅字画，连个收条都没有给他留下。第二次又挑走了五十多件各种文物，这
一次南京博物馆给杨宪益写了一个捐赠证书，该证书后来也不知给他扔到那儿去了。
到了1973年，杨宪益和戴乃迭从监狱出来不久，他决定把家中劫后仅存的几十件文
物捐给故宫博物院。笔者看到了故宫博物院开的一张" 捐字第187 号" 的捐赠文物
憑证。憑证上写：兹承杨宪益先生捐赠下列文物特此致谢。落款是" 故宫博物院革
命委员会" ，盖了图章。时间是" 一九七三年一月廿七日" 。列出的捐赠文物共五
十八件，有明清书画册十件（其中有他五爷爷杨士琦的一册书扎），还有四十八件
文物。经专家鉴定，除了五件是赝品外，其余都是历代出土的陶器、青铜器和历代
瓷器。内有新石器时期的彩陶，战国时期的铜器，魏晋南北朝和唐宋的青釉、白釉、
绿釉、黄釉，还有元明两朝的龙泉瓷器和均窑瓷。

　　自那以后，他家基本上没有任何古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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