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差点溺死的孩子

    1910  年10  月10  日（农历庚戌年九月初八），中原大地的夜晚。秋高气爽。
地上的菊花散发着醉人的清香，天空月明星稀，一片湛兰……

    此刻，河南省邓县西乡姚营寨的一户破落地主家里，婆婆正躺在上房东间的榻
上嗞嗞地抽大烟。儿媳妇在自己的房间，疼痛难耐、满脸汗珠地生孩子。老婆婆虽
已上了年纪，但却全神贯注、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她孙媳妇的身旁。她时而看看孙媳
妇的动静，时而看看放在地上的张着象饿狼似大口的尿罐。她的神经紧张极了。她
想：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孙媳妇把孩子溺死。孙媳妇最好是生一个女孩儿，而且最
好过了子时再生。因为一过子时，便是九月九日，她可以给他的重孙女起名“重阳”。

    老婆婆正想得出神，婴儿坠地的啼哭声突然把她惊醒。于是她非常利落地把刚
刚出生的婴儿即刻抢到手中，剪过脐带以后，便抱着孩子跑到她住的堂屋西间，并
且边跑边说：“她孙媳妇，你生的是个男孩儿，我向你道喜了。”“老婆婆，你为
什么要救他？”孙媳妇一边看看她事先精心布置好的准备溺死孩子的尿罐，和要压
在孩子身上的那块大石头；一边看着老婆婆抱着孩子出门的身影，失望又痛苦地说
：

    “我的命多苦啊！不溺死他，我以后的日子将怎么过？”一场紧张的生死搏斗
结束了。窗外，夜色正浓，秋菊散发着阵阵清香。

    孙媳妇是战败者，有气无力地躺在炕上哭泣、流泪；老婆婆是胜利者，她让事
先请好的一位姓胡的佃户女人给她的重孙喂奶。三天以后的一个晚上，老婆婆将刚
出生的婴儿抱到她孙媳妇的房间，让孙媳妇看。孙媳妇看见她生的孩子五官端正，
特别可爱的是有一双双眼皮的大眼睛，十分明亮的黑眼珠随着老婆婆手中的灯光转
动。见此情景，孙媳妇流出眼泪叫着说：

    “神娃儿，神娃儿，真是神娃儿！我绝不再让孩子死了。”但对此，老婆婆仍
然不放心，仍不敢将孩子留在这位母亲的身边。她毫不客气地当场就又把孩子抱到
自己住的堂屋西间。直到满月以后，当地知道这位母亲确实不再让重孙死时，才把
孩子交给她的孙媳妇。

    这个差点被溺死的孩子，就是后来成为国内外著名作家的姚雪垠，本书要写的
主人翁。

    他当时被起名叫“姚冠三”。

    “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袴少伟男。”姚雪垠这位著名作家，一出生就不受
欢迎，遇到一难。当时虽然大难不死，化险为夷了，但从此以后，在他漫长的一生
的道路上，命运却给他安排下了许许多多的灾难，要这位“雄才”经受……

    姚雪垠的母亲为什么准备把他溺死在尿罐之中呢？

    这要从当时的社会环境和家庭情况来寻找原因。从社会环境来讲，当时中国正
处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清政府腐败不堪，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许多贫民百
姓为生活所迫，不得不把自己刚出生的婴儿溺死，这种溺婴的风气在河南农村非常
盛行；从家庭情况来看，一则那时的姚家已经开始没落，姚雪垠的祖父姚守业，祖
母袁氏都抽大烟，姚雪垠的父亲姚薰南、姚雪垠的姑姑也都抽大烟，而且这位姑母
出嫁很晚，一直和姚雪垠的母亲相处不好，关系紧张，但受气的常常是姚雪垠的母
亲。虽说白天洗衣做饭家中有伙计，但姚雪垠的母亲也不得不下厨房帮忙，至于到
了晚上，她总是为婆婆烧烟，这样的劳累痛苦简直使她难以忍受；二则，在姚雪垠
出生之前，他的母亲已生过两个孩子，他们是姚雪垠的大哥姚冠杰、二哥姚冠洛。

    如有第三个孩子，她不愿意也根本没有精力来抚育。因此，姚雪垠的母亲在她
生姚雪垠以前，已决定将他一生下来就溺死。

    这情况，姚雪垠后来在一篇回忆他青少年时代的文章中曾经写道：

    “远在我降生之前，我的家已开始没落。我的祖父是在童年时代就有了大烟瘾
的。他留给我的印象是披一条小小的发辫，穿一双‘双脸儿’花鞋，带着长指甲，
说话时不住地从鼻孔发出来干的声音。他每天四分之三的时间是躺在床上抽鸦片，
有时他自己烧烟，有时有一个烟把子替他烧，他只管舒服地闭着眼睛抽。他的娱乐
似乎是只有玩鹌鹑和玩戏子，而后者尤使他着迷。



    在封建时代，青年戏子多供地主们发泄性欲，社会上谈起来不以为耻。所谓男
色或男风的爱好竟然在官僚和地主阶级中公然流行，明清两代更盛。我的祖母死的
时候我只有四岁，除记得有人抱我到她的棺材旁边外，她没有留给我任何印象。不
过我听说她的烟瘾很大，每天得一两膏子。我母亲白天忙着帮伙计做饭，忙着服侍
她，忙着照顾我的哥哥们，到夜间还得替她烧大烟。

    我的父亲和他的唯一的姐姐都是在幼年就抽上烟瘾，象当时一般没落的地主家
庭的孩子们一样。生我的时候，我的父亲没在家，似乎在省城读书。我的姑母出嫁
很晚，也需要我的母亲服侍。正如旧家庭的一般情形，我的母亲和我的姑母是天生
的一对敌人，直到死不曾和好。据我的母亲说，我的姑母常常在我的祖母面前陷害
她，挑唆是非，使她受虐待，甚至挑唆我的父亲打她。

    我虽然不完全相信母亲的话，但母亲的恨姑母却是真的。一则因为家庭里天天
生气，二则因为眼看着家产没落，母亲在我诞生前下了狠心，决意不让我留在世上。

    多亏老奶是我的救命恩人，假如没有她，我不会在人间活一个钟头。”姚雪垠
的老祖母又为什么要救姚雪垠呢？

    一方面因为，姚雪垠的母亲没有能够保守秘密，把向己要溺死孩子的消息，事
先告诉了这位老人；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姚雪垠的老祖母从18  岁就带着一个孩子
守寡，她亲眼看见姚家三代单传、人丁稀少的情况，所以她特别希望能有几个重孙，
家里人丁兴旺。于是她决心抢救孙媳妇生的第三个孩子。

    经过她的努力，她的第三个重孙终于得救了。但是被抢救出来的姚雪垠，在小
时候从来没有感激过老祖母的救命之恩，反而特别顽皮，每逢姚雪垠惹老祖母生气
时，老祖母总是骂姚雪垠：

    “不孝顺的小东西！要不是我把你从地上抱起来就跑，世界上也不会有你。”
“是的呀，”姚雪垠学着老祖母的口吻说，“不孝顺的小东西！要不是我把你从地
上抱起来就跑……”不等姚雪垠说完，他的老祖母就笑了，他的母亲和家里的伙计
们也都笑了。

    但是姚雪垠长大以后，他就真诚地感激他的老祖母了。他说：“在我的家人和
亲戚中，留给我的印象最美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便是我的老奶。每次回忆到我的
老奶，不免有一种淡淡的怅惘之感。”为此，在姚雪垠成为作家之后，曾经带着强
烈而深沉的感情专门写了一篇题为《我的老祖母》的散文，详细记述了他的老祖母
的善良、勤劳和孤苦的一生，既作为对她的报答，也作为永远的纪念。

    姚雪垠在他的文章中有一段这样写道：

    “我的家世居在闭塞的乡下，离城有五十华里。这是一座有名的寨子，里面住
着不少大地主和他们的佃户。当我的老奶才嫁来的时候，我的家还没有开始没落，
大概有将近三、四百亩地，另外还有生意。我的老太爷有三个儿子，老爷是他的长
子。老爷结婚后一年左右，便撂下他的妻子和一个婴孩去世，好象天从老奶的头上
塌了下来。那时候，老奶大概只有19  岁，决心带着这个多病的婴孩守寡，过完她
悠悠的一生。”姚雪垠在他文章的结尾还说：

    “我记忆中的老奶也确实是一个相貌可爱的老婆婆，不象一般老婆婆的瘦小枯
干。很奇怪，我记得老奶有一双蓝色的眼珠。每次想起老奶就想起这双眼珠，好象
她依然用这双蓝眼珠向我凝视。我似乎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老奶有一双蓝眼珠，母
亲回答说：‘眼珠发蓝，因为老奶太老了。’可是我天天看见老年人，一直没有见
过象老奶那样的蓝眼珠，难道是我的记忆错误吗？

    唉，多少年了啊！”是的，应该为这位善良的令人尊敬的姚雪垠的老祖母立传！

    感谢她为我们救了姚雪垠，为中华民族抢出了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这位
老祖母的功劳确实是很大很大的。

    姚雪垠的多灾多难的童年，不仅指他刚一出生就差点被溺死，他的家庭也从那
时起每况愈下，步步没落；而且还指他来到世上以后，正值军阀混战，生灵涂炭，
匪荒遍地，百姓遭殃。

    在19  世纪初和20  年代，河南几乎每县都有土匪，而以豫西和豫南最为严重。

    当时的邓县几乎成了土匪的世界。在很多地方，当土匪兴起以后，随即又出现
了对抗的力量。姚雪垠的家乡姚营寨也是如此。姚营寨的地主绝大多数都姓姚，他
们的祖籍并不是河南。因为在明朝初年朱元璋打仗，才由江西迁移到了河南邓县。
姚营寨的地主本来都是一族，但在荒匪年代却分成了两派：一派地主既有钱又有势
力，称为绅士派，他们的子弟同外面的土匪有联系；另一派地主虽有钱但没有势力，
常常受前一派的欺负。为了对抗绅士派，后一派的地主便结成联盟，推举姚雪垠的
父亲姚薰南为首领。

    姚薰南被推举为后一派的领袖人物以后，就从外边请来几位“硬肚”教师，教
大家唱符念咒，练“硬肚”，抗枪炮，反对绅士派。但谁知，“硬肚”没学几天，
就引起了敌对派的严重注意。绅士派为了打垮所谓刀枪不入的“硬肚”派，他们中
有的子弟便同外边的土匪串通勾结起来攻打姚营寨，企图打死姚薰南，搞垮“硬肚”
派。

    1919  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北风怒号，黑云乱飞。姚营寨的人们都熟睡了。

    趁“硬肚”派没有防备，绅士派却引来土匪攻打寨子，实现他们的预谋。

    当土匪攻破寨子以后，在寨中却到处找不到姚薰南和他的妻儿。于是他们便大
肆烧杀“硬肚”派的家和人。他们首先把姚薰南的住宅和姚家佃户的住宅全部放火
烧光，接着打死了姚薰南这一派中的九名地主。

    正巧，这天姚薰南带着他的妻子张氏和三个儿子，到村外走亲戚去了，才使得
姚氏一家未遭惨死。可当他们在七、八里外的亲戚家望见姚营寨的冲天大火，听到
密密麻麻的枪声之后，姚雪垠的母亲绝望地哭着说：

    “我的天呀！那被烧的就是咱家的房子，那就是咱家的房子……”姚雪垠的父
亲姚薰南也痛苦无比地自言自语地说：

    “完了！一切都完了！恐怕祸不单行，也许他们还会追到这里来杀我。”说罢，
他稍作安排，当夜就带着姚雪垠的大哥和二哥，从亲戚家动身逃到邓县城里去避难。

    一个月之后，当他在县城租好房子后，派人把妻子和姚雪垠也从亲戚家一起接
去。

    从此，姚家便由破落地主，变成房无一间，地无一亩的赤贫人家。姚雪垠的母
亲因受刺激几乎疯了；姚雪垠的祖父曾上吊自尽未遂，但之后，很快就与姚雪垠的
老祖母先后死去。

    姚雪垠这一年只刚刚9 岁，但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却永远记下了这家破人亡的
悲惨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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