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雪垠创作集》

    1947  年年初的上海。北风呼啸，混浊的黄浦江汹涌澎湃，浪滔滚滚……

    一月上旬的一天中午，有三个人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都准时来到了上海国际
饭店三楼一个单间宴会厅。

    楼下的马路上，不时传来警车尖利的鸣叫，国民党的许多军队，全副武装，正
在向外滩方向走去……蒋介石发动的大规模内战阴云，笼罩着上海。

    “这位是作家姚雪垠，他刚从河南老家来。”剧作家徐冒霖向上海怀正文化社
的经理刘以鬯介绍说。

    “久仰姚先生大名，今日得见，非常荣幸！”刘以鬯一边同姚雪垠握手，一边
继续说：“今天我请客，咱们好好谈谈。”“谢谢刘先生！”姚雪垠从上到下将刘
以鬯打量了一遍后说。

    “我一向爱读你的小说。你的《牛全德与红萝卜》、《春暖花开的时候》、《
戎马恋》、《重逢》等，我都读过，写得真好！这些作品在艺术上很有成就，令人
钦佩。”刘以鬯坐定以后，同姚雪垠交谈起来。

    “刘先生过奖了，情对拙作多加指教！”“姚先生，现在我想首先向你介绍一
下我的出版社，然后再向你谈约稿的事情。你看可以吗？”刘以鬯看着姚雪垠，征
求意见说。

    “可以，客随主便。”姚雪垠回答说：“冒霖，你说呢？”“好，我看你们就
随便谈吧。你们两位见面了，接上了，我这个‘红娘’——介绍人，也就完成任务
了。”他呷了一口茶以后，以剧作家特有的幽默说：“不过有一句话，我得首先向
你们两位声明：如果你们两位的‘恋爱’谈成了，雪垠写了好作品，以鬯出版了好
书，可不能忘了我这‘月下老人’。

    到那时，你们两人要一起请我的客！”“一定！一定要请你的客！”刘以鬯和
姚雪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我这个出版社，在上海来说，是一个新成立的出版社。出版的范围很窄，不
出杂书，专门出版高水准的新文学作品。”刘以鬯向姚雪垠介绍说：

    “先严名浩，字养和，家中堂名为怀正堂，均以‘浩然正气’取义。我为着纪
念先严，所以将我的出版社定名为‘怀正文化社’。姚先生你知道，上海是全国出
版中心，书店林立，象‘怀正’这样的新出版社，想出好书，并不容易。所以，特
请姚先生这样有才能，有影响的作家给以支持！不知现在姚先生手上有什么作品？”
“说支持不敢当，不过现在我倒有一部快要写完的长篇小说。”姚雪垠操着浓重的
河南口音道：“这是一部以河南西部土匪生活为题材的作品，题目叫《长夜》。”
刚说到这里，饭店的服务员，已把午餐送来，于是他们便边吃边谈。

    姚雪垠绘声绘色地将《长夜》的故事情节和他的创作计划讲给刘以鬯和徐冒霖
听。刘以鬯听完以后，对《长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随即高兴地向姚雪垠提出要
求：“请把《长夜》交给‘怀正’出版吧！”“好，我答应了。”姚雪垠考虑一阵
之后又说，“但是小说还需两个多月的时间，要在2 月底才能脱稿。”“我提议，”
徐冒霖从坐位上站起来，拿着酒杯说：“为你们的‘恋爱’成功干杯！”“干杯！”
“干杯！”他们三人干过杯重新坐定以后，刘以鬯又得寸进尺地说：

    “姚先生誉满全国的短篇小说《差半车麦秸》，我特别喜爱，曾读了多次，你
能不能从抗战以前与抗日战争时期写的众多的作品中，再给我选编一个短篇小说集
出版，以飨读者。我认为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在战时的重庆，我出过一
个短篇创作集。”姚雪垠喝过几杯白酒之后，脸色已微微发红，话也似乎多了起来
；集子以《红灯笼故事》为名，收有四个短篇：《红灯笼故事》、《选举志》、《
差半车麦秸》、《碉堡风云》。

    书很薄，只有88  页，列《大地文艺丛刊》之一，出大地图书公司出版。但抗
日战争结束后，这本书已绝版。因此，我愿意再选编一个短篇集子，给你出版。”
姚雪垠接受了这个建议以后，刘以鬯的胃口则越来越大了。紧接着，他雄心勃勃地
又向姚雪垠提出了更大的要求：

    “从这部长篇和短篇集开始，希望你继续创作或选编下去，‘怀正’为你出版
一套《雪垠创作集》，希望这一套专集能够列入你所有的作品，包括已发表的和未
发表的。”“我同意这样做，谢谢你的安排。”姚雪垠当即便肯定地回答说。



    “这是一个很好的约稿出版计划，我祝贺你们合作成功！为此，我们又应该来
干一杯！”“好！干杯！”“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干杯！”就这样，在解放战争
时期的上海国际饭店，在宴会之中，有关出版《雪垠创作集》的事情便顺利地由双
方商定下来。

    但当时姚雪垠心里有一件事情，仍不踏实：

    “我住在什么地方写作呢？租房子需要金条，这我根本就无能为力。住是一个
需要解决的极大问题。”姚雪垠面有难色地想。

    还是刘以鬯想得周到细致，正当姚雪垠为此大伤脑筋时，刘以鬯问姚雪垠：

    “在实现我们共同计划的过程中，你还有什么困难吗？我愿尽力帮助，提供一
切方便。”“我还没有住的地方！”姚雪垠直截了当地说。

    “那就请你住在我的出版社，我免费招待！”“谢谢你借给我地方住！”姚雪
垠感激炮说：“你帮助我解决了最困难的问题。”“怀正文化社”座落在沪西定盘
路（现在叫江苏路），是一座西洋式的三层小楼。这房子还是刘以鬯的父亲，生前
在宁波当海关官员时买的。抗日战争期间，因刘以鬯在重庆，这个住处，曾被汪精
卫的一个特务组织霸占，抗战胜利后，他返回到上海，将房子收回，用来创办他的
出版社。

    这个出版社的二楼有三个房间，两大一小。面积较大的两间，一间用作书库，
另一间是供存放纸型用的。但纸型全部放在玻璃柜里，柜子不大，房间仍有不少空
间。姚雪垠搬来出版社后，就住在这个清静的房间里，进行辛勤的写作。

    姚雪垠住下来不久后，便将他这里的情况，写成一份书面材料，经叶以群同志
转向中共上海地下党作了报告。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很快便有一个同胡风关系很密
切的姓陈的人，以“阿垅”为笔名，在当时苏联人办的《时代日报》上发表文章，
造谣说姚雪垠从河南来上海后，住在一个特务机关中，给他出书的“怀正文化社”
的名称意思是怀念蒋中正等等，等等。

    对此，由于读者并不了解事情的真象，这篇捕风捉影，拨弄是非，造谣污蔑的
文章，在当时社会上，产生了极坏的影响。姚雪垠非常气愤。直到事过三十三年之
后，在1980  年他写自传谈到这一问题时，还愤愤不已地说：

    “真是无中生有，血口喷人！看来‘四人帮’惯用的那种无耻造谣手法并不是
新发明，而是昔已有之，于后为烈。”姚雪垠来到怀正文化社住下以后，非常高兴。
这里环境清静，生活方便，不受干扰，正合他的心意。在差不多将近一年的时间里，
他总是夜以继日地在紧张辛勤地进行修改旧作或创作新作。

    首先，他把编好的短篇小说集《差半车麦秸》，交给出版社付印，作为《雪垠
创作集》的第一种。

    当时，“怀正文化社”在出版短篇小说集《差半车麦秸》的时候，在它的《新
书及重版书目录》中，曾作了专门的介绍：

    这个集子虽只包括六个短篇，却都是姚氏的代表作品。读了这个集子，可以看
见十年来现实是怎样发展，也可以看出来作者的风格是怎样进一步的达到炉火纯青
之境。这六篇作品，有的会使你拍案愤慨，有的会使你感动流泪，有的又使你惘然
微笑。其中《差半车麦秸》及《红灯笼故事》两篇，不仅在国内被认为伟大时代的
代表作品，且均早译成数种文字，传诵国际，被列入世界名作之林。

    接着，在这年的三月中旬，姚雪垠又写完了新的长篇小说《长夜》，交给出版
社付印，作为《雪垠创作集》的第二种。怀正文化社于5 月便将这部新作奉献给了
读者。

    姚雪垠还为他的《长夜》写了一篇后记，附在书后，同时印出。“《长夜》后
记”中有两段话，很值得一阅。

    一段是关于对胡风等人对他作品批评的反批评：

    一年前，胡风派的朋友们曾经对我的作品展开了热烈的批评，不管他们的批评
态度使我多么地不能同意，我一直把他们当作我的畏友，感激他们对我的鞭策。他
们说我的《差半车麦秸》是革命的公式主义，《牛全德与红萝卜》自然也是，而且
他们从后一部作品中断定我创作人物的本领已经完了。

    他们忘掉了一个事实，就是《差半车麦秸》这小说发表于抗战开始后的次年春
天，也可以说是最早地写出了从落后到新生的农民典型。这之前没有公式，这之后
渐渐地成了公式。胡风派的朋友们一面在批判着这种公式，却一面在这一公式里打
跟头，创造着公式的工农英雄。至于他们说我不能够再创造新的人物，那不是一向
目空一切地小看惯圈外朋友，便象人们在愤恨时发的咒语一样。咒语照例只代表主
观愿望，要是咒语都灵验，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客观的真理可讲？我当然不相信“一
咒十年旺”这句俗话，但我相信至少在十年内我的人物不会有枯竭的时候。在这部
小说中，我又写出了几个人物，在下一部小说中可能会写出更大更多的典型性格。

    我不是故意要唱一出《三气周瑜》，只是因为我既然从事于小说写作，写性格
是我的份内之事。

    另一段是作者对当时蒋介石发动的内战的强烈的不满：

    《长夜》所写的时代背景是北伐的前夜，但是谁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内战竟
然比从前更加惨烈，人民的痛苦比从前更大更深？唉，中国的夜真是长啊！

    在把短篇小说集《差半车麦秸》和新作《长夜》交给出版社后，姚雪垠便着手
认真地修改他的中篇小说《牛全德与红萝卜》，作为《雪垠创作集》的第三种。

    这部中篇小说，最早发表于《抗战文艺》第七卷第四、五期合刊。一九四二年
十月，重庆书店出版三集本的《小说五年》时，徐霞柯、葛斯水等责任编辑，便将
《牛全德与红萝卜》节录收入该书的第二集中。

    这次，作为《雪垠创作集》第三种的《牛全德与红萝卜》，是经过修改后的全
文，姚雪垠在修改作品的同时，还于1947  年4 月初写了一篇“《牛全德与红萝卜
》的写作过程及其他”的长文，交出版社同作品一起付印。

    《雪垠创作集》的第四种，是他在1947  年5 月初完成的新作长篇传记文学《
记卢熔轩》。

    这是姚雪垠经过深入采访和调查研究，用文学手法写的一个真实人物的传记，
全书十万多字。卢熔轩是一个发明家，农村改良运动者，他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从
事独轨火车和农业水利方面的发明创造和实验工作中，从来都不顾个人和家庭的困
难，但他却处处碰壁，偶然技术上获得一些成功，结果也事与愿违。姚雪垠在这部
作品里，不是用卢熔轩这位爱国科学家来表现某种抽象性格，而是表现单纯的科工
富国的思想与努力在旧社会的政治环境下，必然地到处碰壁而致成悲剧牺牲者。

    姚雪垠在记这位科学家时，着墨虽然不多，但却写得十分动人，使读者在阅读
这部作品时产生被重物压迫的感觉。这部作品出版之后，曾受到了读者的欢迎和好
评。

    由于蒋介石发动的内战不断扩大，在蒋管区出现了币值大跌，通货恶性膨胀。
《雪垠创作集》作为一套专集只出了以上四本书以后，怀正文化社便陷于半停顿状
态，无法继续出书，原订的《雪垠创作集》只好就此作罢。但不管怎样， 1947 年
和《雪垠创作集》，都将永远留在姚雪垠记忆的金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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