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秘密创作《李自成》

    亲爱的读者，在看本章以前，情先读一个故事：

    楚人和氏得王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
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
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脏，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
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

    王闻之，使人间其故，曰：“天下之朋者多矣，子奚哭予悲也？”和曰：“吾
非悲别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辈也。”王乃使玉人理
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壁。”这是我国古代战国末期杰出思想家韩非在
他所著的《和氏》篇中，为人们留下的关于卞和献玉的故事。它感人至深，发人深
省，催人奋进……几千年来，一直久传不衰。

    姚雪垠在作出写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的决定以后，动手之前，总是想着卞
和献玉的故事，以鼓舞他的决心。

    “我到底具备不具备创作历史小说《李自成》的条件呢？”姚雪垠在抱定上面
所说的决心之后，又反复这样向自己提出问题。应该说，姚雪垠已经具备了写历史
小说《李自成》的条件。

    首先，从青少年时代起，他就喜欢读历史书籍，几十年来，他在叫，国历史学
方面积累了不少知识，这就为他写历史小说打下了知识修养的基础：

    第二，从1956  年以前，他的长篇历史小说《白杨树》，被武汉作协的负责人
扼杀之后，他就悄悄地为写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积极进行了准备工作；第三，
他从19  岁到开封上学以后，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运动和左翼文化运动中受到
了启蒙，就开始喜欢井努力学习马列主义的理论，以后又逐步掌握了历史唯物主义
的基本原理。这就为他提供了正确研究、处理明清之际各种复杂历史问题的有力武
器。；  第四，他本来就是写小说的，有多年的写作经验，又有较高的中国古典文
学修养和运用各种古文写作的能力。

    当姚雪垠确认自己已经初步具备了写《李自成》的条件时，忧抱着百折不挠的
决心，在1957  年10  月下旬，当对他猛烈的批斗刚刚告一段落后，便秘密开始了
《李自成》的第一卷创作。为什么要秘密进行呢？

    因为他己被划力“极右派”，只许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只能低头认罪，
老老实实检查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而根本无权再进行创作。如胆敢违反禁条，
就是大逆不道，妄图东山再起，死灰复燃，猖狂反扑，同党较量，这样就必定要罪
上加罪。姚雪垠坚信自己的观点和意见是正确的，他也坚信，将来总有一天问题定
会公平合理解决的。因此，他决不让时光白白流逝，更不灰心丧气虚度残生；因此，
他就在委屈、痛苦和孤独中秘密开始了新的艰巨的长征！

    请想一想，在那时那样的情况下，有多少人经受不了冤枉倒下了，又有多少人
经受不了折磨和痛苦消沉了，而姚雪垠在厄运面前，却怀着对党对人民的赤心，对
祖国文学事业强烈的责任感，以大无畏的勇气和魄力，迈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
步，开始了他在创作道路上的新的攀登。真正将坏事变成好事。

    为使他的工作能够顺利进行，姚雪垠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用8 元人民币
到街上买了一个32  开式的牛皮面活页夹，一大堆活页芯纸，将纸放进活页夹，用
长杆蘸水笔把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写在上面。这种话页纸的横格虽然较窄，而
且要两面书写，很不便进行修改；但是用这种工具稿纸写作，也有特别的好处，完
全可以起到保密作用。

    姚雪垠被批斗以后，住的是一楼的房间，紧靠院子的大门，房门上又没有插销，
门无法关严，只要从院子里路过的人推门进来，就可以完全看到他“闭门思过”的
情形。他在这里创作《李自成》显然相当危险，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可能。因此，他
在写作时非常警惕，往往要一边写，一边听人们走路的脚步声音。每当听到有脚步
声走进大门，他便赶快合上牛皮活页夹，将两手搁在桌上，坐着“思过”，等进来
的人走了，脚步声上楼了，他便重新打开活页夹，继续往下写。有时有人推门进来，
看见他的面前摆着合上的活页夹，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便问：

    “姚雪垠你在千什么？”“我在写思想检查。”“要深挖你的错误根源。”
“是！我正在深挖……”他是多么害怕有人说：“请把你的活页夹拿来，我看看，
你到底在写什么？”如果那样，就糟了，但谢天谢地， 1957 年的反右派斗争，还
不象十年后的”文化大革命”那样，任何人都随时可能被监禁查抄和搜身。但是，
他还是捏着一把冷汗，冒着风险、进行写作。他一直把活页夹当作“保护神”，把
自己想出的这个办法称为“英明决策”！



    就这样，姚雪垠总是提心吊胆，但义分秒必争地在孤独寂寞中进行写作。

    他白天写，晚上也写，风夭写，雨天也写：在炎夏，汗流侠背地写；在寒冬，
手冻僵了，脚冻疼了，他都全燎不～顾，仍一直在写。他完全进入了角色，甚至忘
记了自己的处境，将一腔激情全部倾注在许多大大小小的农民英雄身上。

    从1957  年10  月下旬开始，到1958  年的8 月间下放他到农场监督劳动以前，
在不到10  个月的时间里，他终于克服了手头没有资料，不能到图书馆借书，又不
能同任何人交谈和研究等难以想象的困难，以极其惊人的毅力和无比坚强的意志，
神奇地写出了＝《李自成》第一卷的草稿，第二卷的一部分，共约四十多万字。这
是多么艰难的成果！

    稿予虽然还很粗糙，但却为以后创作《李自成》全书，奠定了成功的基础。

    在25  年后，当姚雪垠回忆这一段写作《李自成》的情况时说：、“假若没有
t957  年的反右斗争，我很可能永远不去动笔。我这一生，有不少很引诱我的写作
计划而终于因各种原因不能实现。被错划为‘右派’之后，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再
考虑在若千年中甚至在‘有生之年，，会再有机会发表文章和出版书，只好打算在
死后为祖国的文学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所以才下狠心动手写《李自成》。这一决
定和以后的艰难长征，也可算是6 置之死地而后生，吧。”1958  年8 月下旬，姚
雪垠和许多“右派分子”都被下放到汉口郊区的东西湖农场“监督劳动”，开始了
他一生中为期两年的劳改生涯。他在少年时代，曾有过一百天的土匪生活，如今命
运又使他变成了一名受人监督的“极右派”、“劳改犯”。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
人一生，真是命运难测啊。

    东西湖农场，原是一片纵横百里的荒湖滩，只有极少的村落，清末张之洞任两
湖总督时，主持修建了一道名叫张公堤的长堤，才分成了内外湖。堤内的水势逐渐
减少，堤外是纵横百里的沼泽地，一到雨季便成了一片汪洋。

    全国解放以后，从1955  年开始，湖北省人民政府就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开始计划整治张公堤外面的荒湖滩。当姚雪垠来到这里时，虽然大规模的整治工作
还没有结束，但是已经建立了许多大农场，并且在一边进行农业生产，一边建设居
住点。

    姚雪垠来到东西湖农场以后，第一年被分配在一个以种植农作物为主的农场；
第二年转到了以种植蔬菜力主的吴家山农场。尽管他饭量很小，身体瘦弱，力气单
薄，很难适应这非常繁重的体力劳动，但他却很愿意在劳动中锻炼自己。即使在这
种情况下，他仍然坚持写作《李自成》。

    每当从事轻微或简单的重复劳动时，如锄地等，他就一边干活，一边进行小说
构恩，或思考有关《李自成》的历史问题；每日出工或收工的路上，他也从不放过，
总是利用这些时间来思考有关《李自成》的写作问题；到了中午或晚上，当别人休
息的时候，他便忍着一天的疲劳，将在田间和路上精彩的艺术构思和考虑所得，赶
快记在日记本上，以免遗忘。

    他怎么会知道，这样用功写“日记”，早已引起了监管人员的怀疑。

    一天晚上，当姚雪垠正在帐子里，用手电照亮写作时，两位监管的干部、突然
来到他的床铺前大声问：

    “姚雪垠，你在干什么？”“写改造思想的日记。”“请把日记本给我们看看。”
“写改造思想的日记，是你们布置的。”姚雪垠知道事情不妙，又要大祸临头，想
尽可能应付过去，“这本上写得比较乱，不容易看清楚，等我抄清后再送给你们看。”
“少废话！”一个人把他的帐子一掀，怒气汹汹他说：“再不主动交出来，别怪我
不客气！”“日记”被拿走了，象摘了他的心似地难受。这天晚上，姚雪垠害怕得
整夜都未能入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次一定完了，不仅秘密被发现，今
后再也无法继续写下去，而且还不知招来什么样的灾难？

    窗外，月光优愁地照着他们这些“右派”集体居住的大席棚，蛙声鼓噪，蚊声
“雷轰”。姚雪垠觉得思想上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好象白己变成了一片虚
无飘渺的云……

    第二大下午，因为下雨，大家都不能出工劳动。姚雪垠因为“日记”的问题，
被进行了一次猛烈的批斗。那位监管他的头头在批斗大会开始时说：

    “在我们这里，有的‘右派分子’，非常猖狂，象姚雪垠就是如此。池来农场
后一直不老老实实低头认罪，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反而打着写日记的招牌，欺骗
党和人民，在日记上进行反党活动，又写起他的小说来了。”批斗会整整开了一个
下午，姚雪垠照例又被批的“体无完肤”，井被取消了记“日记”的权利，同时不
再让他留在大田劳动，而把他调到挑砖头、挑塘泥等劳动强度大的地方大改造。而
且那些监管他的人们还说：“这一下，看他姚雪垠还写不写‘日记。”繁重的体力
劳动可以剥夺他劳动时想问题的机会，但他在工余、路上、中午、晚上照样在思想
上构思着《李自成》，而且充分利用每个月回武汉市四天休假的时间，把他在平时
想好的一切，拼命写出来。

    长时间繁重的超负荷的挑砖、挑塘泥的体力劳动，终于使姚雪垠这架难以承受
的机体出了毛病。在1959  年秋天，他患了严重的急性关节炎，疼痛无比，不仅恨
本不能再挑重物，就连走路也十分困难。监管人员见此情形，只好不让他再挑塘泥，
要他在工地上二做些修理营生。

    姚雪垠在受着疾病的煎熬，但他又不敢请假提出回武汉治病的要求。连队的监
管人员看他不象装病，怕万一出了问题承担责任，便同意给他半个月的时间回武汉
医治。

    在“‘右派”同伴的帮助下，他好容易拄着双拐回到武汉，性在汉口花桥武汉
作协机关的一间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把倚子、一张三展桌的空房内。

    但是回城以后，他井没有去看病，只希望自己的两条腿队儿以后人们永远瘸了。
这样他就可以不再去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忧可以留在机关看管炉或打扫厕所，就可
以用剩余的时间再去创作他的《李自成》。他把自己的身体完全置之度外了，他只
想当现代的下和，为祖国和人民奉献他的玉璞——《李自成》。

    主意和决心下定以后，他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于是，他便忍着疼痛，不分昼
夜地用我国三年困难时期上纸印制的稿纸，开始把他已经写出的《李自成》的草稿，
整理成比较完整的初槁，变成小说艺术。

    他拼命地写呀，写呀，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在十多天的时间内，就写出
了数万字的作品：他的双脚竟神奇地未经医治有了好转。结果，看病的假期还未满，
他怕人家说他借病有意逃避劳动，就拄着双拐又回到了东西湖吴家山农场。

    亲爱的读者啊，当你读到激动人心，感人肺腑的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第一
卷，为之拍手称赞时，可曾想到作家姚雪垠，在当年创作时的这种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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