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李自成》第一卷问世

    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第一卷所写的故事发生在明朝崇祯十一年冬天到次年
夏天。当时农民战争处于低潮，农民军中的“十三家”有的已经瓦解了，有的向朝
廷投降了，还有的在徬徨观望。李自成坚决不投降，孤军苦战，在潼关附近全军覆
没，妻女俱失，突围出来时只剩下十八个人。但他并不灰心，在商洛山中克服了种
种困难，终于重振旗鼓，与逃到豫西山中的高夫人胜利会师，同时推动了张献忠等
重新起义，把农民革命战争推向新的高潮。

    同时，在这一卷中也写了清兵大举入塞，包围北京，深入畿辅和山东，以及朝
廷中主战派与妥协派之间的尖锐斗争。

    1962  年10  月上旬，中国青年出版社送给有关领导部门和专家审阅的《李自
成》第一卷征求意见本，已经全部返回，无论是从湖北省委宣传部、武汉市委、市
委宣传部、湖北省文联、武汉市文联来的意见，还是从北京被邀请审稿的专家吴晗、
李文治、阿英等来的意见，都一致充分肯定了《李自成》第一卷：认为小说在真实
性上无问题，艺术上是成功的，虽然在审稿过程中也提了一些修改意见，并不影响
基本上可以定稿付印出版。

    如在专家中，除吴晗和阿英对《李自成》第一卷给予充分肯定外，曾经写过第
一本专门阐述明末农民起义战争史《晚明民变》专著的李文治，在给中国青年出版
社文学编辑室关于对《李自成》第一卷的书面意见中，有一段这样写道：

    “这部小说的结构取材，详略取舍，我感到都很恰当。关于农民军和农民的关
系，几位农民将领如刘、李、田、高诸人的个性特点，都能刻画入微。

    尤其对张献忠的描述，非常生动，给读者以极深的印象。在这些方面，基本反
映了历史实际，所以特别使人感到亲切。就是虚构部分，也能给人以真实之感，这
不能不说是极大的成功。

    中国青年出版社文学编辑室打算：《李自成》第一卷征求意见后如果修改不大，
争取在1962  年年底以前出书。现在，各方面来的意见，更使他们充满了信心。

    几天以后，当中国青年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主任阙道隆和责任编辑江晓天，同姚
雪垠一起谈修改意见，制订修改方案时，姚雪垠一开始就说：“很抱歉，经我再三
考虑，无论如何到年底也修改不完。因此，你们原定的年底以前出书计划，也将不
能实现。”“我的观点是，要改，就一定改好；否则，便不拿出来！”姚雪垠继续
说：“这次听取意见后，我受到了很大启发，觉得要改的地方不少：如关于民族风
格的加强，关于中西长篇小说艺术技巧的融合吸收和力求统一、和谐等，都要重点
进行修改；再如，对某些细节还要加深、丰富，要把历史人物对话中的现代词汇去
掉，在叙述或描写语言中，更要绝对避免对满族有歧视和侮辱词句的出现……”
“我们同意你一定要改好的意见。”阙道隆明确表示：“为了进一步提高质量，出
书时间也可以推后。”接着，阙道隆和江晓天就从编辑的角度，又对姚雪垠的稿子
提了不少他们认为需要修改的意见。姚雪垠听后，觉得他们过分严格，过分挑剔，
对其中有的意见根本不能接受，于是便沉不住气地反驳说：

    “不要说象我这样的普通作家，即使将曹雪芹和托尔斯泰找来，我也可以从他
们的作品中挑出许多毛病。”阀道隆和江晓天对姚雪垠的反驳，并不让步分毫，阙
道隆针锋相对地说：

    “假若曹雪芹和托尔斯泰是当代作家，将稿子交给我们，我们也要对他们的稿
子提出意见！因为这是我们文学编辑的责任！”“有道理！有道理！”姚雪垠听后，
一边说一边开怀畅笑起来。

    阙道隆和江晓天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场辩论、争吵结束以后，姚雪垠就投入了为期一百天的紧张修改稿子的工作。

    在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内，他几乎把自己完全关闭起来，一直都在全力以赴，埋
头苦干。为了争取时间，他每天总是凌晨三点起来，就开始工作，中午只休息一会
儿，把一天当成一天半用，而且在修改稿件的过程中，总是一笔一画，字迹写得十
分工整，绝不轻易涂改；有时为了丰富一个细节，或改好几句适合历史人物的对话，
常常要花去他半天甚至全天的工夫；为了加强作品的民族风格和中国气派，把中西
长篇小说的写作技术融为一体，他在修改过程中一直本着“继承传统勤提炼，借鉴
他山贵摄神”的原则，总是对《三国演义》、《红楼梦》、《斯巴达克斯》、《战
争与和平》等中外名著的写作技巧反复研究，进行借鉴……



    就这样，写呀、改呀，改呀，写呀，不分白天黑夜，没有节假日和星期夭，从
1962  年10  月上旬，到次年1 月中旬，经过百日苦战，姚雪垠终于将《李自成》
第一卷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当他把改好的稿子留给中国青年出版社，在1963  年
的春节前夕返回武汉时，确实感到自己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甚至一看见钢笔就紧
张、害怕。他真想睡几天几夜，把消耗的精力全部补上。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一过
春节便又紧张地投入了《李自成》第二卷的创作。

    姚雪垠以为这是他对《李自成》第一卷的最后修改；但当这年春天，中国青年
出版社将清样寄到武汉时，江晓天同时给他写来一封信说：

    “老姚：

    这虽然是清样，但是你如果觉得需要再修改，请你随便修改。”于是，姚雪垠
在看清样时，又在上面大改了一次，才算最后定稿。

    对于中国青年出版社这种全心全意为党的文学和出版事业着想的精神，以及在
改稿过程中对他提供的多方面的帮助和支持，姚雪垠一直非常感激，经常提起，终
生不忘。

    俗话说夜长梦多，好事多磨。

    当《李自成》第一卷最后定稿，就要付印出版的时候，国内的政治形势突然发
生了变化，本来稍有放松的阶级斗争的弓弦又重新紧张起来。毛泽东同志在二次中
央工作会议上曾分别发出指示，“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阶
级斗争，一抓就灵”。报刊上对文学艺术界的代表人物也开始了过火的批判。

    这种政治气候的变化，不能不引起责任编辑江晓天和中国青年出版社的慎重考
虑：《李自成》的稿子没有问题，但作者是“摘帽右派”，此时出版《李自成》会
不会出问题？对此不得不格外谨慎小心。

    为此，江晓天着急万分！

    但姚雪垠还蒙在鼓里！

    当中国青年出版社得知湖北省委宣传部长曾淳在四月份要来北京开会的信息后，
江晓天便急如星火地赶到前门饭店找曾淳面谈。

    “我为姚雪垠写的《李自成》第一卷出版问题而来。”江晓天一见面就开门见
山地对曾淳说。

    “你们出版社的意见怎么样？”曾淳问。

    “外审和社里都看了，都认为写得很好，基本上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没有什么
原则性问题。现在已最后定稿，版已排好。所以，出版社专门让我来找你，向湖北
省委宣传部请示，如你们同意，我们就付印出版。”江晓天说。

    “我们省里也开过《李自成》的座谈会，大家的看法同你们一样。认为书的内
容和观点都没有问题。”曾淳说到这里，把话题一转，向江晓天说：

    “不过，你知道吗？姚雪垠是毛主席点过名的。”“你是不是指1957  年在一
次内部谈话中，毛主席谈论姚雪垠写的散文《惠泉吃茶记》一事？”“是！”曾淳
笑着点头说。

    “不过据我们知道，毛主席是赞成的。”“是呀，姚雪垠写的《李自成》第一
卷，我们也认为是可以出版的，但要慎重。现在形势不比前两年。”江晓天接着赶
快说：

    “为此，我们出版社已取消了在出书后要宣传介绍，优质优酬的打算，专门研
究了三条‘限制’办法：一、不宣传，包括不在报上登新书介绍；二、控制印数；
三、稿费标准从严、偏低。”“好吧，就这么定了。”曾淳说：“我们湖北省委同
意你们出版。”得到湖北省委的明确表态，江晓天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1963  年8 月，长达42  万字的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第一卷终于由中国青
年出版社分上、下两册出版了，首次印数10  万。

    为写此书，姚雪垠以超人的意志，克服了许多几乎是无法克服的困难。

    他先后花费了六年时间，曾五易其稿，付出了很多心血。

    当姚雪垠收到中国青年出版社的样书后，为了表示他对党的心意，对毛主席的
敬爱，在1963  年金色的秋天，同妻子王梅彩到武汉邮局给毛泽东主席寄去一部。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呈送毛主席的这一部书不仅没有石沉大海，而且还对他今
后创作《李自成》竟起到了神奇的巨大的作用。

    尽管报刊不予评介，但《李自成》第一卷出版后，还是以其丰富的历史知识，
生动的各种人物形象，纯熟的小说艺术技巧，独创的民族气派和民族风格，顿时在
不同层次的读者中激起了强烈反映，大家奔走相告，纷纷谈论，在社会上引起了很
大震动。

    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看了姚雪垠送给他的《李自成》第一卷之后，
不仅认为作品写得非常成功，非常好；而且还亲自推荐给别人阅读。

    一次，他在广州会见夏衍的时候说：

    “我发现最近有一本好书，你看过没有？”“你说的是哪一本？”夏衍问。

    “姚雪垠写的《李自成》第一卷。”“没有看过。”“这本书写得很好，十分
吸引人，我简直是一口气读完的，建议你也看一看。”《李自成》第一卷确实非常
吸引人，充满了艺术的光彩和魅力。一点不错，它用自己艺术的腿，在广大读者中
自由奔走，自由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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