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无止境斋

    《李自成》第三卷出版以后，姚雪垠从1981  年秋天撇开四卷，即刻投入了最
难写也最为关键的第五卷的构思和创作。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一位记者在他北京复兴门外大街的寓所采访时，这
样提出问题。

    “我在完成第五卷以后，回过头来再写第四卷，是为了‘先难后易，稳操胜券
’。”姚雪垠简单明了地回答说。

    姚雪垠的寓所是有六间一套的比较高级的住宅。除卧室、书房、客厅、餐厅、
厨房外，还有每天供应热水的洗澡设备，地板一律由平整光洁的新型塑料建筑材料
铺成，墙上贴着带有暗格花纹的浅色壁纸，显得非常雅致宁静。

    朝南的房间还带有宽大的阳台。自从1979  年10  月底搬进这里以来，姚雪垠
就给他的书房起名叫“无止境斋”。

    他说：“因为我的学习无止境，工作无止境，追求无止境……所以，才给书房
起名‘无止境斋’！”“无止境斋”是一间朝南的屋子，既是书房也是写作室。大
约有20  多平方米的面积。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米黄色的书桌，是姚雪垠的写字台
；书桌的左前方，放着一个专门为他设计制作的精致而实用的小型组合柜，里边有
供他写作时常用的各种资料和工具书；书桌对面的窗台上陈设着各种各样的美丽的
盆花：有青翠欲滴的君子兰，散发着幽香的米兰，有开着红花的虎刺梅，绿的可爱
的纹竹，还有洛阳的牡丹，鲜艳的月季……这些美丽的花卉，给整个房间带来了勃
勃生机；窗户的东边是通往阳台的玻璃窗门，在阳台上也摆着许多花草，每天上午
当姚雪垠工作劳累时，他便来到这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活动活动腰肢，闻闻花香，
望望蓝天白云，晒晒太阳；屋内，靠东西两边的墙壁都安放着书柜，上面摆满了线
装、精装、平装的古今中外的各种书籍；从屋内往北走，经过通道可以进入他的卧
室，打开屋内的东门即是他的客厅，同他的“无止境斋”一样，靠东西两边的墙壁，
也都安放着书柜，上面也都摆满了各种书籍，其中在客厅靠西墙的一个玻璃书橱里，
专门陈列着他几十年所写著作的各种版本，以及翻译成俄、英、日、法、世界语等
外文的样书。

    在“无止境斋”和客厅的地上，一律铺着猩红色的丝绒地毯；在客厅靠放沙发
一边的墙上挂着一些名人送给他的字画。比如有一幅是1977  年茅盾赠姚雪垠的一
首和诗。其中有两句是：

    “频年考史拨迷雾，长日挥毫起迅雷。”另一幅是叶圣陶书赠他的条幅。其中
有几句这样写道：

    “平日孜孜矻矻长篇。”“赓继周稽博访，悉力事精研。”还有一幅字画是周
谷城先生1979  年书赠他的一首诗，其中最后两句是：

    “老来应鼓余生勇，学府文坛作战场。”“无止境斋”的这种陈设布置，完全
属学者气派和作家风格，充分反映了主人的志趣和豪情。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主人在这里是怎样学习、工作和生活的？就让我们来窥视
一下这位大作家，写作《李自成》的秘密吧……

    北京电报大楼的时钟刚报过凌晨两点。

    此时，靠近木樨地路南的一栋公寓的五层楼上，便有一间房子的灯亮了起来，
一位身高一点七米，精神饱满的长者起了床。

    这间亮着灯的房子就是“无止境斋”。

    这位长者就是姚雪垠。

    姚雪垠起床以后，首先把煤气打开烧一壶开水；然后用冷水洗脸、擦身，然后
把自己临窗的写字台擦得干干净净；当水烧开以后，他便泡上一杯浓浓的他最喜欢
喝的上等龙井绿茶，接着在写字台前坐下，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他有时端坐在写字台前，打开录音机，用富有感情的浓重的河南低音，讲述着
激动人心的故事。现在，他正在创作《李自成》的第五卷。从这部书的第三卷开始，
他便采取了口述录音的办法，由他的助手将录音变成文字，最后他修改定稿。在创
作第三卷时，他的录音提纲很简单，有时甚至没有提纲，对着录音机就说，说出来
便成小说；抒情、写景、不同人物的对话，大致不差。从第五卷起，他开始变换办
法，先在本子上写出详细提纲，然后口述录音。这样，写提纲就变成他的主要工作。
往往夜深人静，一盏台灯之下，他戴上那幅深红色镜框的眼镜，用一根黄灿灿的铜
尺压在厚厚的笔记本上，把另一根光亮沉重的浅绿色的大理石镇纸尺，放在三百字
的稿纸上，伏案草拟提纲。窗外，冷月在天，万籁俱寂。但姚雪垠并不平静。他的
感情正在随着故事情节的变化而变化：时而慷慨悲歌，时而老泪纵横，时而破涕为
笑，时而兴奋异常……他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此刻正在神游于“金戈铁马”、
“惊涛急奔”、“流水芳波”、“凤管鹍弦”……那种种悲壮激烈的和令人心旷神
怡的场面之中。他好象完全脱离了现实，将全部身心都沉浸到创造的艺术世界。时
间过去了多久，他根本不知道。到了清晨五点半钟，当桌上的闹钟响了，他才从艺
术的王国中被惊醒过来。这时他伸展一下疲累的肢体，随即换上运动衣服，穿上布
鞋，不惊动家人，悄悄地下楼去进行他的五十分钟的早晨长跑锻炼。六点半以前，
他准时回到家。从六点半开始，他一边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一边开始
吃早饭。

    吃罢早饭，他往往要到卧室稍睡一会儿，然后才开始工作。整个上午，埋头进
行创作。有时如果感到太累，就喝杯咖啡提提神，或是听听中国的传统音乐，来调
节神经、恢复疲劳。

    每天中午，姚雪垠必喝一杯白酒，而且常常用猪耳朵、凉拌白菜心、油炸花生
米下酒。在生活方面，他没有过高的追求，饭菜都比较简单。他离开故乡至今，虽
早已超过了半个世纪，但几十年来，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始终保持着河南人典型的
饮食习惯，喜欢面食，尤其爱吃馒头，甚至几乎顿顿离不开。在一天之中，只有到
了下午，姚雪垠的时间才有所松动，他自己也才有了一点小小的自由，高度紧张的
大脑，才可以得到调节和短暂的休息。一般情况下，午休起来，他即转向读书学习，
研究资料。

    他喜欢书法，对古人的各种碑帖兴趣很大，他认为书法、绘画同写小说有着密
切的关系。所以在下午他常常欣赏中国历代的名家书法和影印的古人碑帖。

    1982  年元旦姚雪垠在为一位书法家作的序言中，有一段曾这样写道：

    “我不善写字，只是喜欢欣赏书法。不善写字是由于我苦无时间练习；喜欢欣
赏，是因为书法是一种艺术，是我国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书法和文学虽然是
不同领域的艺术，但是在美学道理上颇有共同之处。稍有暇时，或写文章疲倦时，
我常常欣赏碑帖，一则休息一则欣赏艺术，提高审美修养。”许多人都说姚雪垠是
书法家，但他自己并不承认。尽管如此，慕名向他求字的确实大有人在。

    重要的社会活动，姚雪垠是参加的，但他一般很少出门看朋友，甚至几乎不去
看朋友。不过，对于必要的来访和来客，在下午三点以后，按照事先的约定，他总
是在家里给予热情接待。

    晚饭以后，劳累了一天的姚雪垠便不再工作，甚至连电视也不看。但在每天晚
上八点以后上床休息时，他总要阅读和欣赏一阵诗词，然后才带着诗情画意，微笑
入睡。

    姚雪垠在他的“无止境斋”，就是这样紧张而有秩序的工作和生活着。

    为了创作《李自成》，几十年来，他从来没有星期天，也没有节假日，他总是
这样顶着星星，迎来黎明，寸阴必争，奋发写作，不断向新的目标追求，不断向艺
术的高峰攀登。

    座右铭是人生自警、自策、自勉的诤友。许多人都将它置于案头，悬挂墙上…
…姚雪垠不仅把自己的座右铭时时记在心里，指导行动，而且经常在“无止境斋”
用毛笔书写，赠送朋友，还向来访的记者解释它的含义。

    “姚老，听说你有三个富有哲理、发人深醒的座右铭，”一天下午，一位来访
的杂志记者在客厅向姚雪垠问道：“是否真有此事，可否向我们谈谈？”“我是有
三个座右铭，而且多少年来，一直用它们来鞭策自己。”姚雪垠说完，从容厅走进
他的‘无止境斋’，把他事先用毛笔写好的座右铭，一边拿给记者看，一边笑着说
：“这虽然是我的发明，但并不保密。完全可以给你们谈。”“那就请姚老谈谈吧！”
“耐得寂寞，勤学苦练。”姚雪垠说：“这是我的第一个座右铭。”“耐得寂寞的
目的是勤学苦练。”他解释道：“可是我们有许多研究学术的、搞创作的，吃亏就
在于不能耐得寂寞，一生缺乏战略计划，缺乏很高的追求。为什么呢？总是怕别人
忘记了他。由于耐不得寂寞，就不能深入地做学问，不能勤学苦练。”姚雪垠继续
说：“前几年，我把这个座右铭书赠几位朋友，但他们来信说，这两句不太好理解。

    所以，后来我又将自己的这一座右铭增加了两句。把原来的叫做‘正文’，把
后来增加的称为‘附言’。”“增加的两句是什么呢？”记者又问。“耐得寂寞，
才能不寂寞。耐不得寂寞，偏偏寂寞。”姚雪垠回答道。紧接着，他又对这两句作
了说明：“一个人如果真能耐得寂寞，摆脱些社会活动，做出好的成绩来，不但全
国人民忘不了他，后世也忘不了他。所以，耐得寂寞，才能不寂寞。但有的人今天
开一个会，明天就有短文章发表，……其实他给人民群众没有留下更深的印象。所
以，耐不得寂寞，偏偏寂寞。这是我几十年的经验总结。”“您的第二个座右铭怎
么说？”记者听完姚雪垠对第一个座右铭的解释后，接着又问道。

    “加强责任感，打破条件论，下苦功，抓今天。”姚雪垠回说：“这是我的第
二个座右铭。”接着，他又解释道：“这就是说，人生在世，不是历史的旁观者，
要做历史的参加者、推动者。加强责任感，才有实现远大理想的决心。这是首先要
解决的一点。打破条件论，不是不要条件；但是，条件不好，是不是要干，要工作
呢？也要干，也要工作。

    “至于‘下苦功’，任何人不下苦功都搞不出成绩来。下苦功不是空谈，就是
要‘抓今天’。

    “‘抓今天’。这三个字，虽然从道理上谁都知道，但真正严格实行并不容易。
我们常常看到有的同志提出一个计划，迟迟不实行。还说什么今年已经过去半年啦，
从明年元月一日起，我再开始吧；或者说，这个月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从下月一日
开始；或者从星期天开始。由于不能抓今天，他们纵然有好计划，都成了泡影。所
以要切切实实地‘抓今天’。未来是由一个一个今天积累起来的，没有今天就不会
有明天。所以，必须‘抓今天’。”“那么，您的第三个座右铭是什么呢？”“生
前马拉松，死后马拉松。”姚雪垠回答说：“这是我的第三个座右铭。”他解释道
：“作为一个作家不要一看到别人出书了，得奖了，有名了，就羡慕，就着急，甚
至眼红。因为人生就好象马拉松赛跑一样，未死之前，不能决定谁是冠亚军；即使
人死了，他的作品还在，甚至由于各种因素，在若干年内，他的作品仍被捧得很高。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历史的检验，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终会黯然失色。对一部
作品，一个作家总会作出实事求是的，正确的评价。这就叫做死后马拉松。一个作
家在死后马拉松运动中能否获胜？这完全取决于他在生前对作品所投入的劳动，思
想深度和艺术高度。因此，大家一定不能只看眼前，而要想到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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