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实在没有办法,彭德怀只好求人通知他在北京工作的侄女彭梅魁。
就这样,彭梅魁每次都给伯伯带来一些换洗的衣服和生活必需品,但每次见面,
都得有看管人员同意,见面时也是看管人员站在旁边。
见到亲人彭德怀非常高兴,但除了谈一些生活上的事情之外,他们不可能谈别
的事情,而且每次都是由人在旁边监管着,时间也仅仅只有五分钟。
就是这么短暂的相见,这时却成了彭德怀的一条罪状,王大宾一伙这次受林彪、
江青一伙的指使,要他交待“你被捕到北京后,同彭梅魁有些什么勾当?”
彭德怀说:“我没有儿女,梅魁是我的亲侄女,她来看我,都是经过你们看守
的人同意的,这有什么罪?”
接着他又说:“请你们不要再去连累别人了,我自己的事情,由我一个人承担,
要杀头也不过碗口大的一个疤,日本鬼子、国民党蒋介石早就要过我的头了,有什
么可怕的!连累了别人,我到死也心里不安的。”
这便是彭德怀,一个失去了自由,自身安危都不能得到保障的人,却随时随地
想着保护他人的安全。
王大宾等人说:“我看你的反革命骨头还挺硬的呢,怎么没有罪,你认为你是
谁呀,你是人民的罪人,看一个罪人的人有没有罪?”
彭德怀说:“我是不是罪人,不是你们一伙人说了算数的,我相信历史会做出
公正的结论。我的事情由我一个人承担,不能因此牵连别人,否则那就是在搞封建
时代的连坐法,就是在搞封建主义,那是秦始皇、汉武帝做的事情,那不是我们共
产党所应该做的事情。”
问:“1962年6 月你写给毛主席和党中央的那封长信,彭梅魁有没有看过?提
过意见没有?”
答:“我写给中央的那封长信,她没看过,她也不知道有此信。”
问:“你写的这些信的底稿在什么地方?”
答:“没有底稿,写后就全撕了。”
问:“你有没有交给你侄女?”
答:“她在我眼里只是一个小孩子,怎么能交给她?”
彭德怀毕竟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元帅,他在此之前,就早已将这封信的底稿交给
了彭梅魁,让她妥为保管,并一再嘱咐,这关系到伯伯一身的清白,千万不要落入
别人手中。彭梅魁不愧是元帅的好侄女,她用自己的生命将伯伯这封信的底稿保存
了下来,直到最后彭德怀冤案平反,才让这件充满着革命情怀与忠诚的底稿重见天
日。
当医护人员将彭德怀抬上手术车时,他突然对旁边的专案组人员大声喊着:
“手术前我要见毛主席,我有事要见毛主席,我今天就要见毛主席,把我对问题的
看法说清楚!”
彭德怀犟着从车上爬下来,就去穿病床前的鞋子,接着就朝门外走……
自从景希珍收到彭德怀的信之后,就再也不知道彭德怀的一点消息,他与三线
建委的联系完全中断了。
从肉体到精神都备受摧残的彭德怀躺在牢房的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他
回想着自己的一生,回想与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弟弟,冒着风雪讨饭度日的苦难童
年,回想自己自平江暴动以来出生入死的战斗生涯,回想在庐山会议上自己披肝沥
胆为民直言的行动,回想忍辱负重再次复出参加三线建设以及现在所受到的非人折
磨,而那些逢迎拍马、浮夸骗人、贪污受贿、坑害百姓的不法官吏,却平步青云,
加官进爵,如此下去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新中国,岂不要断送在这些人的手里吗?
迫害忠良,重用小人,吏制的腐败这是历代王朝走向覆灭的开始。想到这些,这位
浴血沙场的元帅不觉流下了泪水。
据北京卫戍区监护日志记载:
1971年8 月8 日
(彭德怀)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睡了没有两分钟,睁大眼睛思考着,一会儿眼
泪又涌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又哭起来。
1971年8 月18日
上午听说提审(彭德怀)就流泪。
1972年11月22日
(彭德怀)躺床上哭了一小时。
旧社会地主的皮鞭抽打时他没有流过眼泪,战场上面对刀光剑影他没有后退,
眼看着战友倒在敌人的子弹下他抹一把泪水又指挥千军万马冲锋,男儿有泪不轻弹,
此时的元帅已到了最伤心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倒在了“自己人”的
“枪口”下!就是在如此痛苦的磨难中,彭德怀也没有出卖自己的良心,他始终坚
持实事求是的原则,不轻意地加害于人。当林彪坠毁于蒙古人民共和国温都尔汗之
后,专案组于1972年1 月8 日向他宣布林彪反党事件,让其揭发交代林彪的问题时,
彭德怀并没有因为林彪曾经对自己进行过迫害,就随便地进行“揭发”,而是冷静
地说:“不要着急。四五十年前的事,一下子想不起来,慢慢地回忆回忆。”
当专案组说他不老实,在包庇林彪时,他坦率地说:“脑子受了刺激,思想总
感到不痛快。”
1972年6 月9 日,专案组再次逼彭德怀写林彪与高岗在东北时的材料,彭德怀
说:“我当年没有在东北与他们共事,我不清楚。”
林彪事件历史已经做出了结论,我们排开林彪本身的行为不讲,单就彭德怀在
处理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这时仍坚持实事求是,不愿意将自己不知道
的事情加在林彪头上,通过揭发林彪来为自己开脱“罪责”。在林彪受到全党共讨
之,全国人民共诛之的这个时候,要做到这一点那也是不容易的。
1972年6 月11日,彭德怀实在被逼得没有办法,就说:“给我钢笔,我想起一
点就写一点。高岗、林彪都是反革命。还有彭德怀。”
1972年8 月23日专案组正式向彭德怀传达了中发[1971]57号有关“粉碎林彪
反党集团”的文件。听后彭德怀说:“打电话给周总理,……我有意见……叫周恩
来总理亲自参加这件审查。请打电话给周恩来总理、董(必武)副主席,叫他们来
亲自审我,我不活了。”
当然,自从1959年庐山会议以后这许多年,彭德怀大都被囚禁,与外界基本上
隔断了联系,因此对于当时国内外复杂的斗争了解得也不够全面,对一些问题上的
看法也不一定全对,也可能是错误的。但他身陷逆境,已是百罪莫赎死有余辜,但
对于曾经迫害过自己的人,却在此时敢于秉公直言,提出自己的看法,这也显示了
他不计个人恩仇,直言极谏的性格。
这期间,彭德怀被关押在北京卫戍区里,每天接受批判和批斗。1973年春,八
年的铁窗生活和无情折磨,彭德怀患了直肠癌。
铁汉一般的彭德怀终于被林彪、“四人帮”整垮了。他每天很少进食,大便出
血,身体完全虚脱,由于癌细胞不断地扩散,他的身上疼痛难忍。躺在牢房的木床
上,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叫声。
监护点联系送阜外医院,医院方一听这个名字,就不肯接受。
接着又联系卫戍区第一师医院,又同样遭到了拒绝。
直到大出血的第七天晚上,周恩来知道后立刻指示,转到解放军301 医院。
到了这里,彭德怀的境遇并未得到改变,在一间阴冷潮湿的病房里,门窗紧闭
着,玻璃上还糊了一层纸,照不进一缕阳光。他被限制了活动,不准写字,不准听
广播。除了书籍外,空旷和死一般的寂静终日伴随着他。
彭德怀让医生将窗子上的纸撕下来,以便病室里亮一点,可是却遭到了拒绝。
彭德怀大怒,拍着桌子吼道:“我不是什么145 ,我是庐山上的那个彭德怀!
生病了,住院了,不能动了,你们还不放心?”
原来,为了对外保密,对于彭德怀所住的十四病室第五床,改称145 ,不准医
生和任何人喊他的名字。同时,还将他屋子的窗户全部用报纸糊上,以免外面能看
到里面,也防止彭德怀看到外面。
他感到心在疼,痛苦地说:“住在这里比月婆子还难受,还不如将我押回去住
监狱。”
1974年夏天,他不幸又患左侧偏瘫,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彭梅魁、彭正祥、彭康白和彭钢在《泪水沾湿的回忆》一文中写道:“当我们
去看望您时,您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有坐起来,您躺在床上悲怆地喊道:”这怎么
办,这怎么办?我瘫了,自己不能料理自己了,可我的案子还没有搞清楚呀!‘
“彭德怀嘱咐侄儿女们:”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地下,上面种上果树,骨灰可
以作肥料。“彭德怀永远忘不了养育他的人民。
不久,医生发现癌细胞转移,已扩散到了肺部、脑部,引起身体剧烈的疼痛。
医生经过检查之后,向专案组提出必须迅速动手术。
可是,就在病重的1973年6 月10日,他从报上看到了一篇署名叶进的文章,顿
时大怒,指着报纸大声斥道:“不调查就乱写。说我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攻击总路
线,攻击社会主义,破坏工业战线。把我(在庐山会议上)写的那封信拿出来看一
看,就知道是不是攻击。我要永远记住他的名字,叫叶进,投机分子,阴谋家,不
讲真理,不调查就乱写。”接着他又说:“党内出了特务、内奸,他们要害死我,
康生就是个阴谋家、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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