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李氏父子(6)
干完一仗,正事还不能耽误。我爹带我上街,买齐了所有上学要用的家伙事
儿,不锈钢餐具、脸盆牙刷、毛巾肥皂……挑的都是好的,贵的。但是余怒未消,
一路无话。我也挺憋屈,不就理个发吗?这也犯得上动肝火?
东西买回来后,装在我姐结婚时置办的大箱子里,我爹帮我拖着,坐上312
路公共汽车。在车上晃啊晃的,爷儿俩各看各的风景,各想各的心事。
汽车到站,正好停在广院正门。我们从校门进去,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
找到7 号宿舍楼。我爹怕我拿不动行李,弯腰一铆劲儿,自己把箱子扛起来直接
上了二楼。我跟在他后面,想搭把手,犹豫了犹豫,没开口。
进了房间,我爹向宿舍里的同学一一打招呼,“他叫李咏,第一次来北京,
请你们多关照。”
吵了这一路,终于到地方了。我也一下子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跟同学谈
笑风生起来。我故意不理我爹。瞧见了吧?这一屋子都是板寸,就您一个分头!
我爹见我和大家挺融洽,放下心来。“那我走了。”
“行行,您走吧,赶紧走。”可算解放了,我推着他向外走。
我把我爹送到楼下,连楼门都没出,“爸您快走吧,走吧走吧!”
我爹也对我说:“回去吧,回去吧。”
一边说,一边独自朝校门的方向走去。走两步又回头,朝我摆摆手,示意我
回去。我也不含糊,拼命朝他摆手,恨不得让他赶紧消失。
我爹终于走远了,我特高兴,连蹦带跳回到了宿舍里。
后来,当我在大学校园里给爹娘写第一封家信,回想起这一天,回想起爹的
背影,我哭了。那封带着泪痕的信至今还保留着。我爹把我所有的信,都一页一
页粘在白纸上,装订得整整齐齐。
又过了很多年,我做了电视导演。一天,正在编片子,剪一个“慢动作”,
我爹的背影又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眼前——
他很瘦,一个人慢慢向前走,心里想着儿子的未来,也可能是儿子的过去。
一阵风吹来,他的衣服扑簌簌地抖,显得那么孤独……
我的眼泪再次“哗”地冲出眼眶。
19岁的我,怎么那么没心没肺?怎么那么混蛋轻狂?我为什么那么迫不及待、
甚至得意忘形!是故意气他吗?自以为满腹委屈,其实我根本就是个不良少年!
我爹是很好的一个人,这是我现在的感觉。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少年都无法绕开这段经历,冲撞到和解,叛逆到回归。
为那个背影,我将愧疚一辈子。
大一暑假,爹娘早早做好准备迎接儿子。我从火车站坐车回家,一进门,桌
上饭菜都摆好了。我娘招呼我赶紧放下东西,洗了手坐下。
第31节:李氏父子(7)
我爹开了一瓶啤酒,倒满一杯,放在我面前。
“儿子,以前我不让你喝酒,今天你可以喝,因为你长大了。”
那顿饭我没吃下去,哭得一塌糊涂。
【“你向人家罗京学习学习!”】
大学毕业那年,走了狗屎运,误打误撞进了中央电视台,还是唯一一个播音
员名额。这在北京都是件挺大的事,别说在老家了。消息传到边疆,当即轰动,
亲朋邻里都知道“老李家的儿子进中央了”。
几年以后,再踩一脚狗屎,《幸运52》使我一夜成名。家里摆上了流水席,
有的朝贺道喜,有的申请救济,再有就是过去没平反的也来申冤,“托你儿子向
中央说说情。”全国各地的记者采访完李咏还得采访李咏的爹娘:“请问您是怎
么把儿子培养成才的?”
弄得我爹娘是又高兴又烦恼。高兴的是活这么大岁数没接受过记者采访,烦
恼的是也没怎么用心栽培过我,只好编一些理论来应对,每回采访完都赶紧打电
话问我:“这样说合适不合适?”
总之,鸡窝里飞出金凤凰,老公鸡老母鸡都待不住了,闹心。
我岳父岳母去世早,只看到我们结婚,却没等到外孙女出世,更没享到我们
的福,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所以我和哈文商量了一下,把我爹娘接到北京,好好
孝敬他们。
爹娘在新疆清净惯了,和我们一起过,嫌吵。于是我给他们单独买了一套房
子,离我家不远,隔三差五就去看看。
我爹身体挺好,但我娘患上了严重的心衰,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一家几乎不
可能一起长途旅行。我为他们请了很负责任的保健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主动
打电话,提醒他们该换药了,该检查了。我还和小区保安混成了哥们儿,每天早
上,他们开电瓶车接我爹去买菜,或者知道老两口缺什么了,就帮忙捎回来。
只要对爹娘好的,我都愿意用我这张“熟脸”去换。
看望爹娘时我们一定是带上女儿的。赶上我工作忙,就派哈文和女儿做代表,
给他们送些生活用品和零花钱。我们相信身教胜过言传。
一家人里,我爹是我最忠实的观众。他永远默默地在电视报上划出所有我的
节目,到点儿必看,不管重播多少次。
据我娘描述,每次我爹看我节目,一边嘴角都挂着一丝笑。请注意,只有一
边哦,那是他打心眼儿里在得意。烦人的是他光自己看还不行,非拉着我娘一块
儿看,一遍都不能落下。
小区里常有邻居问起我爹,李咏是你儿子啊?我娘说:“就你爸那个表情,
我都没法儿形容。”每言及此,我娘总是怒其不争,“一点儿没城府!人家跟你
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老人很少向我们提什么要求。我爹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出差住酒店,遇
上好的木梳,给我带两个回来。”他到现在还保持着“包氏父子”的分头,白发
苍苍,一丝不乱,喜欢齿密的木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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