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七、纨绔冲撞天官
张居正回到内阁,正要把几位阁臣找来传达一下皇上关于查处辽东大捷一事的
旨意,忽听得院子里突然闹哄哄的。正要询问,却见书办飞快来报,说是冯公公坐
轿到了,跟着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被五花大绑。张居正闻言大惊,立忙提了官袍
跑出门去看个究竟。
他刚走到大门口,便见冯保神色严峻负手而来,背后跟了一个身着五品熊罴武
官命服的中年汉子,身上被一根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张居正瞟了这位武官一眼,只
见他大脑袋短脖子,两道眉毛浓黑杂乱,紧压在一双鼓突突的眼珠子上。此刻只见
他噘着两片厚嘴唇,神情沮丧且还夹杂着怒气。张居正不认识这个人,正不知发生
了什么事,冯保已是瞧见他了。只见他快走几步,在台阶下面朝站在门口的张居正
抱拳一揖,勉强笑着言道:“张先生,老夫带着这孽畜前来负荆请罪。”
“这位是?”张居正一边还礼一边问道。
“这是咱侄子冯邦宁。”
一听这名字,张居正立马想起来冯保是有这么一个侄儿,原住在涿州乡下老家,
仗着叔叔的权势,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冯保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后,皇上为笼络他
特恩荫其家族后人一个,冯保没有儿子,便荐了冯邦宁来京,在锦衣卫担任了一个
六品的指挥佥事,三年后迁升一级,当上了五品的镇抚司副使。听说这个人虽然入
了公门,但旧习不改,依仗冯保狐假虎威,在京城里颐指气使飞扬跋扈,没有几个
人敢招惹他。张居正虽知道他的“大名”,但从未见过。这会儿见他这副模样,不
知什么地方竟长得与冯公公有几分相像,便吃惊地问:“啊,原来是冯将军,这是
怎么了?”“你不知道?”冯保稍感吃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张居正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冯保愣了愣,说道:“走,到你的
值房去,听老夫细说缘由。”
说着便来到张居正的值房,冯保也不寒暄,一坐下就讲了事情经过:却说今天
中午,冯邦宁受人宴请,前往珠市口的一家酒楼吃饭,喝了半醉出来,乘了八人抬
大轿回衙。这时,对面路上正好也有一顶八人大轿抬了过来。早在大明开国初期,
就传下了避轿制度。凡官秩低的官员乘轿出行,在路上碰到官秩高的官员,一律得
停下轿来避到路边,待官秩高的官员轿马过去,方可重新上道。像冯邦宁这样的五
品武官,见了王国光这位秩位隆重的正一品吏部尚书,老远就得把轿子抬到大街旁
的小巷中回避,他自己还得来到大街边上迎着天官的大轿挺身长跪。但今天中午,
一是因为冯邦宁多灌了几盅毛狗尿,脑子晕乎乎的;二是因为他自恃有伯父冯保这
个大后台,任什么官员,他都不放在眼里。当轿役看到对面而来的瓜伞仪仗,认出
是王国光的轿子,便连忙磨过轿杠,要把轿子抬进就近的小巷。冯邦宁一看轿子变
了方向,连忙一跺轿板,吼道:“避谁的?”“吏部天官王国光大人。”
冯邦宁掀开轿帘儿引颈一望,果见对面有一乘大轿子排衙而来。放在平常,在
路上遇到三品侍郎以下的轿子,冯邦宁从来都是当街呼啸而过,根本不把人家放在
眼里,但若是遇到大九卿的轿子。冯邦宁却还不敢造次,每次都是悄没声儿的蹙到
一边。但今天却又不同,盖因他昨晚上到伯父家,听徐爵叽叽咕咕向他传说新闻,
言辽东大捷原是杀降冒功,皇上赐给当事官员的奖赏都得收回来,这里头就有吏部
尚书王国光。所以,当他一听说对面来的是王国光的轿子,心想这家伙恩荫的儿子
还得退回去当平头百姓,还神气个啥,于是干脆把脑袋伸出轿窗嚷道:“把爷的轿
抬回街上去。”
班役只当冯邦宁发酒疯,小声提醒道:“老爷,对面来的是正一品的大天官。”
“天官又么样?”冯邦宁眼睛瞪得像个兔卵儿,骂道,“老子今天偏要当街走
一趟,正轿!”
班役不敢违抗,忙又招呼着把大轿正了回来。这时候,王国光的大轿与冯邦宁
的大轿相距不过二十来丈远了。王国光此番出行是应张居正之托,前往都御史衙门
拜揖左都御史陈瓒。现正走在半路上,却见对面抬过来一乘轿与他冲撞。除了张居
正,偌大一座京城,还没有谁的轿子敢与他争顶。
“对面是什么人的轿子?”王国光问随轿的护卫小校。
小校早看了对方的仪仗,回道:“启禀大人,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副使冯邦宁。”
王国光一听,顿时拉下了脸。对于冯邦宁狗仗人势横行不法的事,王国光早有
耳闻。他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肆无忌惮,现在连他的轿都敢冲撞。思虑间,两乘大
轿已是近在咫尺,都当街停了下来,王国光吩咐小校:“叫他滚开!”
小校跑到冯邦宁的大轿跟前交涉,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冯邦宁也不下轿,
只把头伸出来大声嚷道:“王大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一边。”
“放肆!”
“你不要以为你是天官,就可以仗势欺人。咱早就知道,皇上马上就要降旨惩
罚你。”
“惩罚我什么?”王国光稍稍一愣。
“辽东大捷是杀降冒功,你贪领封赏,皇上要尽数追夺,你以为咱不知道?”
一听这话,在场的人—————不管是两家护卫班役还是街边上的老百姓,无
不大惊失色。正月间的辽东大捷是件大事,京城里的老百姓没有谁不知道。这么一
件举国欢庆的胜战,竟然是杀降冒功,而且连大名鼎鼎的老天官也被牵扯进去,谁
听了这消息都会像猛听闷雷的婆娘,不打一阵寒噤那才叫怪。王国光此时也深感意
外,这事儿尚属机密,这个二杆子怎么会知道?转而一想他是冯保的侄儿,一时间
什么都明白了。他决心杀一杀这位“太岁”的气焰,便命小校。
“护轿前行,阻挡者,格杀勿论!”
小校得令,手一挥,八名健壮的轿夫吆喝一声迅速起轿,二十名护卫更是如猛
虎出林。顿时,冯邦宁的轿队被打得七零八落,他的那些护卫平常虽然也都是五阎
王不要六阎王不收的恶汉,但眼下毕竟是与天官的护卫对阵,心里头有些发怵,因
此都不敢真的玩命。当然,也有几个憨头挡道胡闹,厮打中,双方都有人皮破血流
负了轻伤。
冯保听了,感到冯邦宁闯了大祸,一个五品的武官和一品天官争道儿,放到哪
儿说都是败理儿的事。这官司如果打到皇上那里,弄不好,这愣头青的一身官皮还
得扒掉。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王国光是何等人物?他不单是张居正最好的知己,还是
皇上与太后深为依赖的股肱之臣。冯保将冯邦宁好一顿臭骂,直到骂酸了嘴,才让
人找了一根绳子来,着两个太监帮忙把冯邦宁捆了,亲自押送到内阁来找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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