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两人被盯上了
一篇草诏读下来,王希烈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冒金星。魏学曾问他:“汝定,张
大学士的手笔如何?”
“杀气腾腾。”王希烈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这四个字来。
魏学曾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接着说道:“以往的京察,都是走过场,这次不一
样了。你我都是三品官员,都要给皇上写《自陈不职疏》,然后,皇上再根据你一
贯的表现,决定你的去与留。”
“这哪是皇上决定,还不是张居正说了算!”
“这就是问题的实质,”魏学曾抚髯长叹,“高阁老担心十岁的孩子如何做皇
帝,不幸言中啊。”
“启观,难道我们就这样束手待毙?”
“你还能怎么样?”魏学曾没好气地反问,“俗话说,打铁还要自身硬。这么
多人都拿了李延的贿银,谁还敢理直气壮地去和张居正较劲?”
“好哇,我王希烈就等着张居正摘了我的乌纱去。也好,从此悠游林下,尽享
天伦之乐。”
王希烈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头却像打翻了一只五味瓶,甜酸苦辣咸什么滋味都
有。他一仰脖子,将一盏冷酒一饮而尽,魏学曾望着他,眼窝里掠过一丝不屑的神
情,忽然问道:“汝定,你说这个胡狲,如何就能凭空种出一只香瓜来?”
“他自己也承认,这是幻术。”王希烈心不在焉。
“明知是幻术,你却没办法破解,看来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各色高人真是
不少。”
“张居正何尝又不是幻术高手,他的京察之计,还不是无法破解。”
看着王希烈一副苦瓜脸,魏学曾摇头一笑,哂道:“老兄此话差矣。”“啊?”
“锣做锣打,鼓做鼓敲。哪怕他张居正是再大的幻术高手,只要你不让他牵着鼻子
走,不按他的套路行事,他也拿你没办法。”
王希烈听了,眼睛一亮,问道:“启观兄,你是说,咱们还可以与他较量较量?”
“正是,”魏学曾下意识看了看掩着的房门,低声说,“咱们可以在胡椒苏木
折俸一事上大做文章。”
王希烈今夜邀魏学曾前来薰风阁,本意就是为的此事,只是话题岔开一时忘记
了,见魏学曾主动提起,他顿时又兴奋起来,问道:“依老兄看,这文章应如何做?”
魏学曾答道:“胡椒苏木折俸,两京官员,上至部院大臣,下至典吏军曹,大
都怀有怨气,北镇抚司的那个章大郎在储济仓闹事,失手打死了管仓大使王崧,这
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至今都未见皇上旨意下来惩处。可见小皇上对此事还吃不准,
说白了,是李太后吃不准。事情过了半个月,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各方都还较
着劲儿哪。屎不挑不臭,这时候,只要有人再挑头议论这事,张居正就会陷入被动。”
王希烈频频点头,说道:“咱猜测,张居正这时候提出京察,目的就是借此震
慑百官,让大家逆来顺受,当扎嘴葫芦。”
“所以,咱们要就事论事,团结百官向皇上进言。你搞你的京察,咱们要咱们
的俸银。”
“唔,这样才有挽救。”王希烈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想满饮一杯,发现酒
盏是空的,抓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也已空了,便朝门外大喊一声,“来人”。
随着一声“到”字,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跑堂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了进
来,涩涩地问:“老爷有何吩咐?”“刚才在这屋里当值的店小二呢?”王希烈问。
“他有点事,走了。”小跑堂说得很不自然,而且一双眼睛老往门外溜。
“啊,是这样,没你的事了,去,再给我们筛一壶热酒来。”
小跑堂逃跑似的下楼,魏学曾回过头来望着王希烈,阴沉说道:“汝定,我们
被人盯上了。”
东阁窗明几净,镶嵌了几十颗祖母绿的鎏金宣德炉里,也燃起了特制的檀香,
异香满室,闻者精神一爽。而在小皇上的御座与李太后落座的绣椅之间,有一个小
巧玲珑的单盆花架,上面放了一个翠青六孔莲瓣花插,那本是南宋龙泉窑的旧物。
李太后瞄了瞄小皇上几案前先已放好的十几份奏折,问冯保:“冯公公,奏折还未
拆封?”
按规矩,所有呈给皇上的奏折,先都集中到通政司,再由该衙门转呈大内。奏
折寄呈时就已封套缄口,通政司收到后再加盖火印关防。只有呈至御前,皇上下旨
才能开拆,此前任何人不得与闻。新皇上登极之初,冯保就把这规矩说给李太后母
子听了。这些时来,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今日李太后突然问这么一句,看似无心却
是有意,冯保觉得这是李太后故意试探他是否对小皇上竭尽忠恳,便恭谨答道:
“没有皇上的旨意,奴才岂敢拆封。”“啊!”李太后嘴角微微一翘,微微笑道,
“那就拆吧,你说呢,钧儿?”
“拆。”
朱翊钧的嘴中硬邦邦吐出一个字。
冯保趋身上前,把那些奏折逐一拆开并看了一遍题目,李太后问:“有无紧要
的?”
冯保答:“有三封折子,皇上和太后想必愿意听听。”
“哪里呈来的?”
“一封是河南府新郑县令呈上的密札,备细禀报高拱回籍这两个月的举止动静。”
本来慵懒地坐在锦缎绣椅上的李太后,一听这话迅速坐正了身子,急切地问:
“这倔老头子,回家后可老实?”
冯保眯着眼,把那密札读了一遍,大致陈述高拱回籍之后,足不出户,闭门谢
客,连当地缙绅前往拜望,也一概谢绝。他刚读完,李太后就微蹙着秀眉问:“这
个县令的话可靠吗?”“大致可靠,”冯保觑了一眼李太后,讨好地说,“上次太
后嘱咐奴才,要把高拱盯紧一点,奴才就派人去了一趟新郑,传谕县令,高拱回籍
闲居,地方官要把他看管紧一点,有关高拱的言行举止,须得定期写密札向皇上奏
报。为了万无一失,除了县令那边,奴才还另外派了人监视。”
“情况如何?”
“诚如县令所奏,高拱表面上的确足不出户,但他总还有个传声筒在外活动。”
“谁?”
“他的管家高福。”
“啊,可有越轨之举?”
“这高福早被高拱调教出来,滑得像条泥鳅。他三天两头离开高家庄,一忽儿
到庙里烧香,一忽儿到县城采东购西,看起来忙的都是高家的杂务,其实,他还是
见了不少的人。前两天,有高福会见过的两个人跑到了京城,还在庙右街的薰风阁
酒楼上,会见了魏学曾和王希烈两个。”
“这不是高拱的哼哈二将吗?”
“正是,因此奴才捉摸着,这里头兴许有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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