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二、""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好像皇上准奏了。”
“不能说好像,我希望知道确切的消息。”
张居正这时候还如此较真儿,冯保心下骇异,他原本想支吾,现在却不得不据
实相告:“大名、真定两个知府,人是弄到北京来了,但没有进刑部大牢,而是软
禁在沧州会馆。”
“这是为何?”
“有人替他们说情呗,”冯保顿了一顿,揶揄道,“据前几日东厂的访单报告,
这两位府台大人还凑份子,为你张先生做道场祈福呢。”
“真是岂有此理,这等谀官,更要严惩。”张居正一激动,呼吸再一次迫促起
来,“冯公公,你……转告皇上,要把这两名谀官、迅速收、收监……”
再下面的话,冯保就听不清了。看着他瞳孔慢慢地扩散,半握着的拳头缓缓地
松开,敬修再也压抑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发出了撕肝裂胆的
嚎哭。
出了张居正府邸,天色已黑。冯保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到紫禁城,连杯茶
都来不及喝,就径直跑到乾清宫向皇上禀报。此时皇上刚用过晚膳,正在东暖阁中
同三个内侍一起玩斗叶子的游戏。
一个万乘之尊,一个下贱奴才,竟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那架势好像还会打
起来。冯保实在看不过眼,站在门口也不挪步,只重重咳了一声,朱翊钧转脸看见
他,随口问道:“你啥时儿从张先生府上回来的?”“老奴刚回来,就赶着进乾清
宫来见皇上。”“张先生究竟怎样了?”“唉,恐不久于人世。”冯保瞅着桌上散
乱的纸牌,心酸地说,“看张先生那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咽气儿。”
“啊,真有这么严重吗?”
“这种事,老奴怎敢打妄语。”
冯保说着,便将见张居正的前前后后细枝末节详述一遍。朱翊钧听罢,顿时忘
了方才的不快,伤心地说:“在恭默室最后一次见元辅,才三个月工夫,他就病成
这个样子。原先朕总以为他患的不是绝症,只要天道一暖和,他就会慢慢好起来,
谁知他今日里竟走到黄泉路口上……他若真的撒手一走,这一团乱麻似的国事,朕
托付给谁呀?”
最后这一问,透露出朱翊钧心中的惶恐,冯保抬眼一看,只见朱翊钧眼角已是
滚出了泪珠,不由抚膝一叹,禀道:“皇上,当下之急,恐怕还是赶紧增加阁臣才
是,以备张先生不豫……”
“大伴说的是,”朱翊钧停了啜泣,答道,“就按张先生的推荐,你赶快替朕
拟旨,补余有丁为文渊阁大学士,潘晟当过南京礼部尚书,资历深一些,这次就补
武英殿大学士,列名在余有丁之前。着二人迅速到阁履任,这道旨,今夜就发出去。”
朱翊钧如此干脆,冯保心下甚喜,当即拟了旨,钤了御印,连夜派人送往吏部。
冯保一走,差不多戌时过半,朱翊钧独自坐在东暖阁中,对着荧荧烛光,不知
为何,他突然觉得鬼气森森,心里一阵惊悸,便朝门外大声喊道:“来人!”
自从张居正病重之后,张鲸遵朱翊钧之命,每天夜里在司礼监值房歇宿,以备
不时之唤。小内侍过去一喊,他立刻就跑了过来。此时,朱翊钧让他平身,赐了座
后,才道:“张鲸,元辅最新的病情,你知道了吗?”
“方才冯公公到司礼监,简略向奴才说了几句,听说已在弥留之际。”
“是啊,”朱翊钧长吁一口气,叹道,“张先生铁面宰相,何等了得,然也难
逃一死。”
张鲸听出皇上的话中含有几分幸灾乐祸,他揣摩皇上对张居正的感情非常微妙
:既敬重又憎恨,既依赖又忌惮。敬重的是张居正作为顾命大臣,十年来把个混乱
溃败的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憎恨的是张居正对他要求太严,特别是万历六年的那
道《罪己诏》,让他脸面丢尽;依赖的是张居正作为他的师相,十年来不仅事无巨
细一一施教于他,而且替他排除所有的艰难险阻,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移山心力;
忌惮的是张居正独揽朝纲功高盖主,如今天下官员,都议论他这位太平天子,之所
以能够端居廊庙四海威服,就因为靠着张居正这位铁面宰相……尽管张居正严守臣
道,对他礼敬有加,但他在张居正面前,总是小心谨慎,像一个生怕做错事情的小
媳妇。处理朝政,他对张居正言听计从,但每签发一道圣旨,他又怅然若失———
皆因张居正的拟票,他不敢擅改一字……如今,这位宵衣旰食不苟言笑的宰揆,眼
看就要油干灯灭撒手而去,皇上在悲痛之余,有几分幸灾乐祸也是情理中事。有了
这个判断,张鲸冷冷一笑,露骨地说:“万岁爷,奴才恭喜您了。”“恭喜什么?”
朱翊钧一愣。“张先生一死,压在你头上的一座大山,就给搬掉了,这不是喜事儿
又是什么?”
“放肆!”
朱翊钧一拍桌子,唬得张鲸双腿一软,屁股离了凳儿跪到地上。朱翊钧的确如
张鲸揣摩的那样,对张居正是又敬又恨。但他绝不允许底下的奴才对他有这种印象。
他之所以今夜里喊来张鲸,本意也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惆怅,偏张鲸自作聪明,
硬是要将一些只可意会的东西用语言点破,因此引起了朱翊钧的恼怒。
“万岁爷,奴才该死!”张鲸惊悚地自责。
朱翊钧本还想臭骂几句,一见张鲸惶恐的样子,又抬手示意他坐回到凳儿上,
斥道:“朕还以为你是个伶俐人,原来却也是一个草包,什么三荤五素的话,都从
你的嘴中吐出来。”
“奴才知罪。”张鲸被骂蔫了。
“冯公公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除了张先生病情,余下什么都没说。”
朱翊钧睨着他,又道:“大名、真定两名知府,一直未曾收监,这次张先生又
特意追问。”
皇上提起这件事,张鲸止不住心惊肉跳。本来,朱翊钧已有旨,着都察院将两
名知府押解来京谳审,张鲸是大名府人,大名府知府便托人给他送了三千两银子,
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张鲸纳贿之后,便瞅了个上西暖阁读折的机会,对皇上说大
名知府逼迫灾民缴纳赋税,实出无奈。他曾向上峰禀告过府治内受灾情况,但府中
移文报上去后就被有司压下。即使这样,他还尽量挪借银两赈济灾民。因此,解官
押赴来京之日,境内许多百姓自发涌到路口摆香案送他。皇上一听,生怕弄出冤案
来,忙又下旨吏部,将两名知府由收监改为软禁。现在,皇上说张居正追查,张鲸
自知理亏不敢争辩,只讷讷问道:“张先生病入沉疴,还惦记着这件小事?”“元
辅早就说过,朝政无小事。冯公公方才禀奏时,朕未下旨,因为这事儿,朕是听了
你的禀报后才修改了旨意,如今再改回去,也还得让你去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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