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点到为止
杨博一看信套上的火漆关防是两厂总督行辕,知道是殷正茂寄来的,便抽出信
笺抖开来看。不看不打紧,一看完脸上就勃然变色。
“怎么,李延用二十万两银子贿赂于他。”
“没想到吧,博老,”张居正神色严峻,“李延是高阁老最信任的人,也是隆
庆朝最大的贪官。您说,仆果真要整治高阁老的门生故旧,还用得着劳神费力施行
京察么?”
“你是说……”杨博欲言又止。
“仆只需追查李延贪墨行贿一案,京城各大衙门,恐怕就会真的人心惶惶了。”
“你有把握吗?”
“不敢说有十分把握,八九分还是有的,”张居正胸有成竹,说话的口气不容
置疑,“李延的两位师爷都还关押在衡阳府大牢里,其中的董师爷一直帮李延管理
账务,知之甚多,只要将他提审,肯定会爆出惊天大案。”
杨博知道张居正从不说过头话,他既如此讲,就必定实有其事。何况,湖南按
察使李义河又是他的心腹干臣,保不准已经从董师爷嘴中掏出了证据。想到此,杨
博心中忖道:“难怪他如此镇定,原来竟有这样的杀手锏!”
这时,张居正又说话了:“博老,朝廷纲常早已朽坏,洪武皇帝创立的清正廉
明的政治,已不复存在。如今,贪墨官员多如过江之鲫。贪风一起,于官场,必结
党营私;于百姓,必横征暴敛;于皇上,必献媚争宠。如此发展下来,就形成了今
日这种有令不行,有禁不止,怀私罔上,党同伐异的混乱局面。依仆之见,这次京
察,应着重惩处贪墨官吏,选出那么几个劣迹昭著之人,绳之以法,必要时,就该
斩首西市,以儆效尤!”
一席话金声玉振,杨博看着张居正眉宇间突然腾起的杀机,紧张地问:“叔大,
你决心追查李延贿赂一案?”“查是要查的,但不是现在。”张居正直率地说,
“这事儿牵扯到高阁老,仆想他能够颐养天年,不再有横祸缠身。博老,殷正茂这
封信,除了你知我知,断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杨博大大松了一口气,又不解地问,“放下李延一
案不查,你还怎么惩处贪墨呢?”
“吏部咨文下去,让各衙门自查,五城兵马司王篆那里,一查就查出名堂来了。”
“查嘛,查出谁来就办谁。”
说到这里,张居正起身告辞。把他送出大门后,杨博回到客堂,又独自闷坐了
多时。殷正茂的那封信在他心中老是拂之不去,他突然想到,李延巨大贪墨案正是
在自己担任兵部尚书时发生。这些军费,都是从自己手上划拨出去的,自己虽未接
受李延贿赂,但至少要担当失察之罪。张居正今夜前来,实际上就是给他暗示:只
要查处李延案,他杨博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虑到这一层,杨博惊出一身冷汗。
在佩服张居正深沉练达工于心计的同时,又深为担忧,他的仕宦前程究竟有何等样
的结局?他清楚,自己实际上已控制在张居正的手中。
这些天,王国光每天都是在点卯之前就早早儿来到值房。国库耗竭,他的当务
之急就是筹措银两以资国用。全国田地课税分夏秋两季征收,夏季课银应于八月底
前征收完毕。但实际上往往拖至九十月份也征收不齐。王国光让十三司分头催促各
自对应省份,户部也咨文各省抚台,希望切实督促如额征齐夏课,务必于八月十日
前解赴两京太仓验交。眼看期限已到,可是还没有哪个省的课银解来。由户部直管
的两淮、浙江、长芦等九个盐运司以及扬州、九江、德安等十大税关,虽经多次督
催,因各种各样原因,也都无盐课与商税解来。数口之家,每天开门也有“柴米油
盐酱醋茶”七件事等着花钱,何况一个国家。京城中五府六部大大小小数十个衙门,
一天得要多少银子的开销?特别是皇上谕旨取消王侯勋戚的胡椒苏木折俸,又新增
了几万两银子的亏空,王国光为此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加之童立本事件发生之后,
一些官员借机闹事,放冷箭打横炮冷嘲热讽写匿名帖子,目标都对着他这个部堂大
人。此情之下,王国光纵然是铁打汉子,也不免心力交瘁,几天下来,竟掉了十几
斤肉。平日丰润的两腮塌陷了下去。
今天他刚到值房,日值司务就进来禀报说泰山提举杨用成已在值事厅里等着候
见。王国光吩咐把杨用成带进值房,司务遵命而去,到了门边又停了下来。
“还有何事?”王国光问。
“观政金学曾一定要卑职转告,他说他有要紧事要见部堂大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王国光立刻就想到储济仓事件,对这个敢于顶撞章大郎的愣
头青,他颇有几分好感。只是这些日子事务繁杂,还来不及召见。
“他有什么要紧事?”王国光问。
司务答:“他不肯讲,说只能禀告部堂大人。”
王国光皱了皱眉,他眼下忙得分身无术,哪有功夫听一位闲职的“要事”,对
司务挥挥手说:“你告诉他,待我有空再传他,你快去将杨用成带来。”
司务出去不一会儿,便领进来一个瘦高个儿,两条罗圈腿的半老头子进来。他
身着精葛布制成的五品白鹇官服,许是早起怕凉,官服外头还套了一件罩甲,看上
去不伦不类。他一进来就磕头,用浓重的山东莱州口音说道:“卑职礼部泰山提举
杨用成叩见户部部堂王大人。”
一听这自报家门,什么礼部户部分得清清楚楚,王国光明白藏在话缝中的暗刺,
也不便发作,只说道:“请起,坐下说话。”“是,卑职遵命。”
杨用成艰难地爬起来,按司务的指点寻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抱着右膝盖头一阵
揉捏,只因刚才下跪太快,膝盖头被砖地硌得生痛。王国光瞟了他一眼,吩咐司务
:“你去把金部段大人找来,一块与杨大人说话。”
今日这场谈话,原也是为了税银问题。自永乐时期起,泰山上大大小小几十座
道观,乃国中第一香火旺地。每年上山进香者不下数十万人。各道观每年接受的香
火灯油钱,多者上万,最不济的也有上千两银子。因此征收泰山的香税银,也是永
乐皇帝的主意。按各道观收入多寡而核定纳税数额,一定三年不变。三年后再根据
变化重新核定。如此循环往复,一百多年来,每年所征的香税银,最多征至三万,
最少的也能征到一万二千两。从隆庆三年起,核定泰山香税银所征总额为每年二万
两。尽管各地各种税银很难如额征收,但泰山香税银却总是能够如期实数入库。去
年底,经户部礼部泰安州一起核查,从隆庆六年始,泰山香税银实征数额为每年二
万二千两,比前三年每年增加了二千两。这位杨用成正是按规定期限解银到户部交
付的。他此番应交今年上半年的香税银一万一千两,但昨日交到太仓的只有六千两,
少了整整五千两。太仓大使问原因,他支支吾吾说了一大堆还是没交待清楚。由于
数额悬殊太大,太仓大使不敢作主,遂上报部主管金部司,司郎也不敢决断,赶紧
又报到部堂。王国光正在为银子着急,恨不能沙里淘金针尖削铁,从什么地方能挖
出一窖元宝来。一听此事,不由得火冒三丈,遂让司务安排了今日的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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