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劣质棉衣出自国丈之手
孙起礼答:“启禀皇上,共有六十九名官员没有参加例朝。”
“是何原因?”
“臣不知道,”孙起礼答罢又觉不妥,于是补了一句,“大概是畏冷。”
朱翊钧沉着脸说:“朕不畏冷,元辅张先生、次辅吕调阳都不畏冷,不参加例
朝者都是何人,胆敢藐视朝廷大法,嗯?”
金台两厢高官,听了都噤若寒蝉,他们明显感到,这位小皇帝比起他的父亲要
严厉得多,这多半是张居正调教的结果。伏在地上的孙起礼,也是半句话都不敢回
答。
“孙起礼,朕再问你,缺序者可有三品以上官员?”
“没有。”
“四品呢?”
“也没有,”孙起礼畏葸答道,“有两个五品官,一个是御史付应祯,另一个
是太仆寺副卿张佑龙。”
“冯公公传朕旨意,将这两人罚俸三月,剩下的统统罚俸一个月。”
“奴才领旨。”在御座之侧的冯保回了一句。
朱翊钧挥手让孙起礼退下,又问坐在御座左侧的张居正:“张先生,这样处置
是否得当?”
张居正看了看两厢鹄立的高官大僚,欠身答道:“皇上宽仁,对缺序例朝的官
员,只是小惩而已。”
“应该如何?”
“对例朝缺序者,皇上必说一句‘着锦衣卫打着来问’,这是前朝定例。”
“朕知道了。”朱翊钧旨意既下不便更改,便转入下一个程序,他又问,“各
衙门有何事要奏?”
按奏事系列,理当吏户礼兵刑工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依次排之。今儿个次序却
被打乱,通政司一名负责安排奏事的官员出班禀道:“启禀皇上,蓟镇总兵戚继光
有急事上奏。”“戚继光?”朱翊钧问张居正,“元辅,戚继光不是在蓟镇么,他
怎么也参加例朝。”
张居正答:“不在例朝之列的官员,若有急事大事上奏,亦可破例。”
“好,那就宣戚继光入见。”
随着唱班内侍“传戚继光—————”的一声锐喊,只见候在皇极门外的戚继
光大步流星走到金台御幄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跪下,高声奏道:“蓟镇总兵
三品武官戚继光叩见皇上。”
小皇上很喜欢戚继光的英武之气,把他端详了一会儿,才启口问道:“戚将军,
你有何急事要奏?”“臣请皇上看一件东西。”
戚继光说罢,将随身带来的那件破棉袄双手举过头顶,一名小内侍将它接过转
呈小皇上。
朱翊钧伸头来看,惊问:“戚将军,你让朕看一件破棉袄是何用意?”
“启禀皇上,这是今年咱蓟镇兵士换季的棉衣。”
“刚换的棉衣,怎么如此破旧?”
“皇上问得好,这棉衣布似鱼网,棉如芦花,都是发霉的劣品,”戚继光说着
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皇上目光如电,愤懑说道,“皇上,臣领带的士兵,就因为穿
了这样的棉衣,前天一天,在古北口长城上,就冻死了十九名。”
“啊!”朱翊钧闻言色变,竟霍然一下站了起来,急切问道,“你是说,兵士
冻死了?”
“是。”
朱翊钧脸色涨红,他看了一眼张居正,只见这位美髯师相也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他躲过那目光,步下御座,走到戚继光跟前,焦灼问道:“这棉衣是谁做的?”
“是王崇古大人发下来的。”
“传王崇古!”
“回皇上,王大人还在蓟镇。”
“令他火速进京!”
“是。”
冯保正欲传旨,张居正一旁插话:“皇上,戚将军的话尚未说完。”
“你接着说。”
朱翊钧原地踱步,近前的大臣都看得真切,尽管眼下正值三九严寒飞雪飘洒,
可是小皇上嫩白的脸上已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戚继光并不看皇上脸色,兀自奏道:“臣已调查得知,王崇古大人把蓟镇兵士
的换季棉衣,全都交给武清伯李伟来做。”
“什么,是武清伯做的棉衣?戚将军,你没有搞错?”
“回皇上,千真万确!”
刚刚由冯保搀着回到御幄中坐下的朱翊钧,顿时瘫得像个泥人,冯保眼见情况
不妙,大喊一声:“退朝!”
送走最后一拨求见的官员,天色又已黑尽,张居正揉揉发涩的眼睛,正欲唤轿
前往积香庐,忽见一个人悄没声儿的走进了值房。他定睛一看来者是冯保,忙起身
迎坐。冯保一边跺着脚上的雪花,一边脱下貂皮斗篷,说道:“张先生,咱就知道
你还没走。”
“你怎的知道?”张居正笑着问。
“出了这大的事儿,你走得脱么?”
冯保说着便坐到张居正对面的黄梨木太师椅上。张居正听出冯保的话外之音,
便随话搭话问道:“冯公公带了什么好消息来?”
冯保明白张居正问话的意思。却说戚继光御前告状的消息,不消半日就传遍了
京城。一个身经百战威震敌胆名倾朝野的大将军,告的是当今圣上的外祖父,被人
誉之为“天下第一皇亲”的武清伯李伟,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件事更刺激?一时间,
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各大小衙门,都沸沸扬扬地议论这桩新闻。有为戚大帅叫好的,
有为戚大帅担心的,也有人认为戚大帅这是小题大作故意与武清伯过不去的。更有
人猜测这件事后头的“玄机”,官场上的人都知道,多少年来,戚继光一直是张居
正的座上宾。若没有张居正在背后撑腰,戚继光哪敢捋虎须犯上?兵士在长城上冻
死,这件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戚继光完全犯不着为这点破事得罪武清伯。他
之所以敢冒这个险,肯定背后别有所因。让人最容易联想的,便是张居正要借助这
件事情拿皇室开刀了。自今年春上皇上颁旨添征子粒田税课,所有的皇亲国戚便与
张居正交恶。这些王爷侯爷驸马爷,哪一棵树底下,不聚着一群猢狲?哪一个猢狲
又不是看主人眼色行事?因此,张居正每一新的举措推出,都会招来一片反对之声。
此情之下,张居正常常有石头缝里射箭——拉不开弓的感觉。他想利用“棉衣”事
件治一治武清伯李伟,以求收到杀鸡儆猴的功效,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戚继光
当着众多部院大臣的面,把小皇上撑得下不了台。这件事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
局,大家都拭目以待。
大凡宫里头出了大事,第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便是冯保。今儿个早朝之后,冯
保先是在乾清宫帮着皇上向李太后禀报金台发生之事,尔后又猴儿巴急赶往万安胡
同的武清伯府邸,捣腾了一天,身子累散了架。他眼下摸黑跑到内阁,原是有重要
的情况前来通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