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得用一点雷霆手段”
王崇古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虽是读书人出身,但因长期生活在军幕之中,早
把那点儿穷酸斯文销磨净尽,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儿,张居正喜欢他这脾性,便
接他的话言道:“问题在于吴中行这些人,并不认为眼下朝廷的局势如同救火,他
们反倒认为现在是国泰民安,既无外患又无内忧的大好光景呢。”
“这就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王国光插话说,“前几年财政改革绩效显著,
太仓里现存了几百万两银子。但是,船到中流,不进则退,眼下正是在进退之间,
是在节骨眼儿上,这局势类同救火。”
王崇古附和道:“幸亏皇上英姿天纵,看得清情势,所以一再慰留首辅。”
张居正非常感激两位政友的理解与支持,他再次把搁在案台上的旨匣瞟了一眼,
动情地说:“吴中行折子中所言之事,也并非全是妄语。
不谷离乡十九年,就再也没见过家父,老人家一旦谢世,作为人子,我的确应
该即刻奔丧,凭棺一恸,再为他守墓三年。但皇上不让我离开京城,一边是忠,一
边是孝。作为人臣,我不能不忠,作为人子,我孰能不孝?这么多天来,我一直为
这两个字苦恼,一时抉择不下。翰林院的那帮词臣,以为我贪恋禄位,真是可笑之
极。“
王国光说:“叔大兄,平心而论,为天下计,你的确不能离开京城。”
“汝观兄,众口铄金啊!”张居正痛苦地摇摇头,道,“不谷想好了,准备再
次上疏乞皇上开恩,准我回江陵守制。”
“写则可写,但依咱之陋见,皇上决不会同意。学甫兄,你说呢?”
王崇古正愣瞧着窗外的槐树出神,见王国光问他,连忙回道:“汝观兄所言极
是,首辅,家严既已弃养,心中存孝即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忠。”
张居正长叹一声,说道:“如果宦海中人,都像你俩这样通达,我张居正怎会
被逼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王崇古见首辅被夺情事弄得神情沮丧,情知再说下去只会徒增烦恼,便换了个
话题说:“叔大兄,咱邀汝观兄今日来拜谒,为的是清丈田亩事,这件事的来龙去
脉,汝观兄已讲得详细。咱俩议过,这件事开展起来,必定阻力很大,依不谷之见,
得用一点雷霆手段。”
“用何雷霆手段?”张居正问。
“听汝观兄所言,首辅的意思是先在山东开始?”
“是,”张居正点点头,“杨本庵决心甚大,在他那里先行一步,试试风头。”
“肯定推进很难,不谷拟从部衙中抽调一名侍郎前往督阵,不知首辅意下如何。”
“很好,派去的人,一定要勇于任事。”
“这个请首辅放心。”王崇古仍如在帐幕中议论军事,大有纵横捭阖的气势,
他侃侃言道,“若欲振士气,不谷与汝观兄商议过,首先得杀猴给鸡看。”
张居正眉梢掠过一丝难得的笑意,说道:“人家杀鸡儆猴,你偏要杀猴儆鸡,
说说你的打算。”
王崇古回答:“不谷分析,只要重新清丈田亩的咨文到省,阳武侯薛汴与衍圣
公孔尚贤两人一定会反对,咱的意思,先从他二人中找出一只‘猴儿’来。他只要
一蹦,立刻就逮起来。还有一些大户,比起他们来,只算是‘鸡’,‘猴子’咱
都敢杀,你‘鸡’还算什么?你只要一动,咱就把你掐住。”
“方才学甫兄所言,就是他倡议的雷霆手段,只是这样一来,就会有许多的侯
爷王爷跑到皇上那里去告刁状。”王国光跟着补充说,“首辅你还记得隆庆六年秋
上的事么,咱们施行的胡椒苏木折俸,本已取得圣意,但几个侯爵跑到李太后面前
一哭诉,李太后立刻就改了口风。弄得咱们左右不是人,差一点被那帮混蛋算计了。”
“这种事情保不准还会发生,”张居正伸了伸腰,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就拿
薛汴来说,他的阳武侯是世袭的,有成祖皇帝亲自颁赐的铁券金书,任何时候都能
免死罪,所以他才敢胡作非为。能把这样的‘猴子’惩治一下,对于减除清丈田亩
的阻力,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学甫兄,你可以把这层意思,先向杨本庵吐露一二,
让他有个准备。”
“好,我回到衙门就急速办事。”
三人把这件事议得透彻,告辞之前,王国光又斟酌着说道:“叔大兄,有一件
事还想征询你的意见。”
“何事?”
“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个书呆子,这会儿还戴着枷,跪在午门外示众哪。”
“听说皇上要他们罚跪三天?”张居正问。
“是的,”王国光说,“他们二人还不服气,跪在那里昂头一丈。但三天以后,
该如何处置他们呢?”
“这要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已有旨意到部,要吏部先拿出惩处意见条陈上奏。咱接任不过两天,哪
件事该如何办理,脑子里还是一盆糨糊,所以特来讨教。”
王国光样子极虔诚,但张居正感到他似乎有推诿之意,心里头略略有点不高兴。
正思虑着如何回答,王崇古插进来直捅捅言道:“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口喙狂人,
应该予以严惩。”
王国光回道,“严惩肯定要严惩,但总要有法可行。”
王崇古不屑地一笑,揶揄道:“什么叫法,皇上的旨意就是法,皇上让吏部拿
条陈,这实际上就是要严惩了。”
“但严惩亦应有度,杀头、戍边、开籍都是严惩,咱该取哪一种?”
张居正见王国光确实是因为不懂才拿不定主意,心下稍安,他制止了两人的争
论,说道:“去年刘台上折污告,皇上下旨判他五千里外充军,不准回籍。此次吴
中行赵用贤二人与他所行之事差不多,惩处之轻重,亦可参照执行。”
张居正一锤定音,二人再无话可说,当下告辞出来,起轿回府。
过了一夜,第二天天麻麻亮,缇骑兵就把吴中行与赵用贤从镇抚司大牢中提出
来,押解到午门前的广场。昨日已跪了一天,两人的膝盖都磨破了皮,蹭一下都痛。
缇骑兵毫无怜悯之心,一到广场,就把两人推倒跪下,颈子上戴着四十斤重的铁木
枷,手圈在里头连转动一下都不可能,脚下的砖地又都硬得像铁,膝盖一碰上去,
刚结了血痂的地方顿时间又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濡湿了裤腿。这时,刑部员外
郎艾穆和刑部主事沈思孝跑来声援他们。
艾穆抖开折子。立刻,偌大的午门广场鸦雀无声,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屏神静气
安宁下来。艾穆清了清喉咙,大声念道:吾皇陛下:臣刑部员外郎艾穆、刑部主事
沈思孝就首辅张居正夺情事,再行抗疏,谏曰:陛下之留居正也,名曰为社稷。须
知社稷所重,莫过于纲常。而元辅大臣者,纲常之表也……
吴中行听罢,也不免为艾穆锋芒毕露的犀利言辞而大为担心。因为,这篇疏中
不但针砭首辅,而且捎带着把皇上也刺激了一番,便道:“和父兄这篇疏文,痛快
淋漓,真千古奇文也,只是言辞过于激烈,一旦投进,下场不会比我俩好到哪里去。”
“艾某正有此意,陪二位在此一跪。”
艾穆话音刚落,沈思孝也凛然说道:“还有我哪,我既来到午门,就没打算回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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