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故事:关于教授(1)
故事:关于教授
第一章
1
我初次见到苏抑卮教授,是在1978年的秋天。那时候,我终于离开远在郊外
的小工厂,踏进盼望已久的大学门槛,对用功读书有着无限的热情。我向往着成
为陈景润那样的人物,在学问的蓝色海洋里能有一番作为。记得是在一场雨后,
秋老虎的余威已不复存在,天高气爽,我捧着祖父最新出版的一本旧作,在学校
宿舍区向人打听苏教授家的确切位置。尽管我所在的这所大学,历史悠久,人数
众多,是全国著名的高等学府之一,但是宿舍区的脏乱,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让
人感到恐怖。
我的手里捏着写有地址的小字条,可是挂在大楼上的红底白字搪瓷标牌,都
让小孩用弹弓给射坏了。这是" 文化大革命" 留下来的典型场景,原来的蓝底白
字的标牌,由于容易让人联想到国民党的青天白日,在运动初期都换了象征革命
的粉红底色。看上去仿佛是有计划的破坏,因为所有的射击,都是以让人认不出
标牌上的编号为目的。粉碎" 四人帮" 已经两年了,科学的春天正在来临,但是
这个庞大的宿舍区,还保留着" 文化大革命" 刚刚过去的痕迹,用暗红色油漆写
的毛主席语录随处可见,而且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么大的一个宿舍区,竟然
也像大杂院一样,被称做某某" 向阳院" 。我找到了居委会,一个负责人模样的
老太太,不信任地看着我,一个劲地摇头。她说她并不知道谁是苏抑卮教授,在
这一大片房子里,教授副教授和看上去像教授的多如牛毛。
我手上的小纸条,表明苏教授不是住在27幢,就是37幢。老太太觉得在居委
会里说不清楚,她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十字路口,指指东面,然后又掉过头来
指指西面,告诉我这两幢楼的位置,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两个方向我恰恰已
经都去过了,于是,我又一次陷于摸不着头脑的茫然之中。如此混乱的宿舍区,
现在已经很难见到,八年以后,作为留校的青年教师,我有幸成为这个宿舍区的
居民,几乎所有来找我的人,都有过我初次拜访苏教授时问路的尴尬。从两层一
幢的小洋楼,到正在修建的七层楼,从只有一个单元门一个公用厕所的仓库式建
筑,到有五个单元的新式大楼,各种规格应有尽有。大学里的房子永远不够住,
据说自从1949年蒋介石离开大陆以后,或者说从1927年蒋介石来到南京这城市以
后,这个宿舍区就没停止过盖房子,但是从来都是小动作,零打碎敲,滴滴答答
不急不慢,结果不同的年代里,就盖出了许多不同风格的房子。
最后带我找到苏教授的,是一位留着披肩长发、身穿一身黑衣服的姑娘。印
象中,她应该是穿了一身黑的丝绸衣服,上身是民族风格的小褂,下面是一条飘
逸的喇叭裤,一双黑颜色的高跟皮鞋。她涂着鲜红的唇膏,描着极细的黑眉毛,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进口香水的味道。时至今日,我对自己当时的印象,常常
产生了很大的疑问,因为这毕竟是在陈旧的1978年,这样的打扮不仅可疑,而且
完全对不上号。我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怎么鬼使神差,就很信任地跟着她走了,
在苏教授住的那幢楼下,她突然转过身来,指了指四楼关着的窗户,然后扬长而
去。这时候,夕阳西下,一幢幢宿舍大楼,拖着长长的阴影,让人有一种置身森
林的感觉。
黑衣姑娘消失在楼群之中。我沿着窄窄的楼梯道往上走,满脑子都在想那黑
衣服的姑娘。这一年我21岁,脸上仍然不断地长青春痘。改革开放和解放思想的
口号,好像就是在这一年提出来的,我毕竟是在一个保守压抑的年代里成长起来
的小伙子,由于和女孩子一说话就脸红,事实上我都没仔细地看过那姑娘一眼。
我根本就没看清那姑娘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只是匆匆扫了她一下,然后胆战心惊
地跟在她后面。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是用想象在猜度和完善,我只是想当然
地觉得她应该怎么样。每当我想起和苏教授的交往,就忍不住会想到这位神秘莫
测的黑衣姑娘。时隔差不多20年,关于黑衣姑娘的记忆,已经带很大的想象,甚
至有着非常严重的错误,我总是把她和现在街面上最时髦的姑娘混同起来,然而
我就是忍不住要想。
老式的教授楼陈旧不堪,黑黑长长的楼道里,堆满了弃之可惜留着无用的杂
物。到处都是灰尘,看得出已经很久没人打扫过。听得见有人在咳嗽,那是一种
干咳,是那种没有痰可咳可不咳的习惯性声响。二楼的一家门敞着,收音机里正
用记录速度播放着天气预报,这种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播音,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我终于到达了四楼,在苏教授家的门前,我犹豫了一下,找到了门铃按钮,轻轻
地揿着。
2
就像人有意无意总要回味自己的第一次性经验一样,我对对苏教授的初次拜
访,始终保持着一种亲切的记忆。和苏教授的交往,是我人生轨迹中非常重要的
一段经历。也许在当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因为最初不过是一次偶然
的拜访,我不过是奉父亲的命令,送一本祖父的书给苏教授。这完全是一次礼节
性的拜访。苏教授曾和我的祖父有过短暂的交往,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以后,父
亲去北京出差,祖父告诉父亲,说我将要去读的那个大学,有一位叫苏抑卮的教
授很有学问。祖父并没有让我前去拜师的意思,他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的学问功底
实在太浅,根本就不配给苏教授当学生。祖父当时只是随口向父亲提到了苏抑卮
这个人。
自从1957年被打成" 右" 派以后,我父亲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选择了作家
这个行当。他对我没有别的要求,唯一的希望,就是让我千万不要子承父业,再
去当什么倒霉的作家。在上大学以前,我是一家街道的小工厂的工人,也许是在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父亲一直过得很坎坷,他对我能成为工人阶级队伍中的一分
子,感到十分欣慰。他为自己的家庭终于有了工人阶级感到自豪。工人阶级是中
国的领导阶级,多少年来,无论是教科书,还是报纸上,都是很认真地这么说。
虽然一代人有一代人不同的想法,对世界有不同的看法,然而我的父亲总觉得我
不想继续当工人的念头,十分幼稚十分错误,而且隐隐地潜藏着几分危险。他觉
得我迫不及待地想投考大学的欲望,有些过分,有些不可理喻。他觉得我完全没
理由,也没必要把上大学那么当回事。一个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发展,大学从
来就不是唯一的出路。我的祖父没有上过大学,我的伯父没有上过大学,我的父
亲没上过大学,我的三个堂哥也没上大学,按照这种推理,我即使不上大学,一
样也可以做出成就。
我所在的工厂,离家很遥远,每天总是一大早就出门。几乎要穿过整个城区,
到了郊区,还要沿一段土路骑十分钟车。在下雨天,为了不迟到,我不仅要提早
出门,而且不得不在泥泞的土路上,推着甚至扛着自行车前进。我的工作是操作
牛头刨床,这是一种较为落后的金属加工,程序十分简单。进厂以后,一位改行
不久的中年妇女当了我的师傅,她教我怎么操作,过了一个月,我便完全熟练地
掌握了操作。在做学徒的第一年里,因为是和师傅共同操作一台刨床,显得很清
闲,我们轮流工作,闲着的那个人,可以躲在一旁看书,或是打毛线。车间里就
只有一台刨床,原来已经有了两位师傅,一个夜班,一个白班,现在添了我和另
外一名徒弟,人手多了,便考虑再添一台刨床。
一年以后,新的一台刨床买回来了。除了新一点,这台刨床在外形和性能方
面,和老的那台机器没有任何区别。新刨床安装好了以后,我的师傅和我开玩笑,
说这台新机器就是我的嫁妆。我记不清自己当时如何回答的,只是心里感到不是
滋味,我又不是什么女孩子,要什么嫁妆。坦白地说,我当时并没有觉得做工人
有什么不好,我感到不痛快,是因为我所干的工作,实在没有什么技术可言。我
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步成为机器的一部分,每天固定的就是那么几个简单的动作,
夹紧加工部件,按动操作按钮,加工开始加工完毕,然后继续重复。我觉得自己
仿佛陷入了包办婚姻的沼泽,这台新刨床只是我不得不娶的一个小媳妇。我对这
台金属的机器毫无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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